第九記 茗谷廢宅 一九九九年三 月

艾默呆住,四目相對剎那,紅潮迅速在臉頰上騰起。

啟安也因這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微微紅了耳根。話已然說出口,他索性鼓起勇氣,「我不知道這會冒犯到你對老屋的感情。對我而言,這棟老屋意義不同尋常,我買下它並非據為私有,而是想重建往日的茗谷,讓它再次活過來。」

這次艾默是真的目瞪口呆,如有驚雷滾過頭頂。

他說了什麼?他剛剛說了什麼?

「如果你還喜歡這棟老房子,歡迎你以後隨時過來,我期待能再見到你。」啟安垂下目光,不是不失落,只是男人的失落不能輕易寫到臉上。

「你買下了?」她終於出聲,語聲顫顫,帶著不敢置信的恍惚,「你買下了整座老房子?」

啟安怔住,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如此驚訝,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你,竟然是你!」艾默簡直要被從天而降的驚喜砸暈過去,一下子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難道你以為是別人?」啟安終於有些回過神來。

「你沒有騙我?你真的買下了準備重建?」艾默語聲驀地哽咽,眼睛裡有淚光閃動。

看著她如此反常的模樣,啟安反倒不知道如何應答才好。

梧桐蔭裡灑下的散碎光暈模糊了她的神情。陽光下,艾默的眼淚奪眶而出。

失而復得,原來世間真有失而復得這回事。

啟安不知道哪裡出了差錯,慌忙要掏手帕,眼前卻一花——那嬌小身影像貓一樣跳起來,不管不顧地將他緊緊擁住!她連哭帶笑,淚水紛落,語無倫次,「你這壞人,為什麼不早說,為什麼不早說!你知道不知道你害得我到處奔波,原來是你,竟然是你……我怎麼就沒想到是你!」

啟安被她的胳膊緊緊環住,心中劇跳,熱血直衝耳後。驚喜來得太突兀,他一時間不知道要說什麼,半晌只傻傻問了一句:「那你還走不走?」

艾默破涕為笑,「誰跟你說要走,我明明就是剛回來!」

老闆娘正在二樓曬臺上晾床單,聽見院子裡小花狗汪汪地歡叫,俯身看去,卻是這一對——先是雙雙說走就走,這又肩並肩地一起回來。老闆娘撲哧笑出聲,真是一對歡喜冤家。

回到房間裡,啟安顧不上多做解釋,立刻從隨身挎著的捲筒中小心翼翼抽出一卷發黃的圖紙。卷軸帶出一股黴味,灰塵四下飄散。

「你看這是什麼。」他將圖紙鋪在桌上,抬起熠熠目光。

泛黃發脆的圖紙上,藍色線條已經褪色,只能勉強分辨出大致的原圖。

艾默只看了一眼,心跳驟然加快,「這是……廢宅的設計圖?」

啟安雙臂撐著桌沿,慨嘆道:「如果我晚去半天,這張圖就已經毀了。」

茗谷的設計師張孝華先生於一九五八年去世,留下的所有設計資料都儲存在他所任教的大學資料館裡。隨後資料館在「文革」中被拆除,所存資料全被人為毀掉。

「我原以為這捲圖紙也不在了,只是委託專人尋找張先生後人的下落,希望從張先生留下的書信日記裡尋找茗谷當年的資料。那天半夜接到朋友的電話,終於找到張先生的後人了。事有湊巧,就在我們找到他們的時候,張家正要搬遷。」

「搬遷?他們現在住哪裡?」艾默忍不住追問。

啟安沉默了一下,「在上海一處小弄堂裡。張家境況並不好,一家三代人擠在兩間舊房子裡,拆遷通知已到了最後時限,他們必須馬上搬走。」回想當時所見,啟安苦笑,「他們認為張老先生留下的圖紙書稿已不值錢,於是和舊書報混在一起,當廢品論斤在賣。」

艾默黯然,想起之前對茗谷命運的擔憂,倘若沒有啟安,誰知這座老宅會不會當真被拆掉。

「我趕到的時候,已只剩下半箱子書稿舊圖,想不到裡面竟然有這張圖!」啟安長長嘆口氣,「也許真有冥冥中註定的緣分,張老先生的手稿大半都已被毀掉,想不到偏偏這張被儲存了下來,在閣樓裡一放就是幾十年,竟然完好無損!」

艾默不敢置信地掩住口,一瞬不瞬地望著圖紙,激動得難以言表。

「這張圖,是當年張老先生幾經修改繪製,最後送交茗谷女主人親自看過,得到她的簽名確認,留底存證的正式圖紙。」啟安摩挲著發黃的圖紙,神情專注,充滿敬意,修長手指停留在一個模糊的簽名下面。

簽名處的圖紙沾過水跡,墨色洇開,四個淺淺字跡依稀可以辨出——

「霍沈念卿!」

艾默脫口撥出這名字,神情大變,彷彿被這四個字灼傷。她傾身久久盯著泛黃圖紙上模糊的簽名,屏住了呼吸,良久一言不發。

縱然極力壓抑,那臉頰上泛起的潮紅與眼底閃動的激動,仍落在啟安眼裡。

「是的,這就是茗谷的女主人,霍沈念卿。」他一字字念出這名字。

艾默抬眸,目光閃動,「啟安,你是誰?」

他漆黑的瞳孔深不見底,藏了無數的謎。

「為什麼你會對這廢宅這樣痴迷,為什麼千里迢迢去尋找設計圖?」她深深地逼視他的眼睛,一口氣道出心中的迷惑,「為什麼你會來這裡,你究竟什麼時候買下它的?」

他靜靜地看她。

她深吸一口氣,「告訴我。」

他笑了笑,「如果我說只是因為愛這座房子,你相信嗎?」

艾默咬唇。

啟安笑著嘆口氣,「好吧,我坦白。當年張孝華先生有一名弟子,他在一九四九年去了臺灣,之後移居美國,成了知名的建築師。張先生是那個時代最傑出的設計師之一,後世卻沒有人知道他的成就。張先生一共留下了十三件作品,除了這座老宅還殘存廢墟,其他的都已經被拆毀,一塊磚頭都沒留下。他身為張先生的弟子,一直為此感到遺憾。現在他已到暮年,最大的心願就是將這座廢宅復原,重現昔日風采。」

「這位張先生的弟子……」艾默遲疑地發問。

「正是家父。」啟安淡淡一笑。

艾默定定地看他,良久才垂下目光,似悵然,又似失落,「原來是這樣。」

她茫然若失的神色,被啟安看在眼裡。他不動聲色,細細地審視她每一分表情的變化。

艾默靜默了許久,終於露出一絲笑容,「不管你是誰,總之——」她頓住,突然踮起腳尖,給了他一個用力的擁抱,「謝謝你,謝謝你保護了這座房子!」她仰起臉,臉頰微紅,眼波明媚照人,「啟安,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你不知道這對我有多重要!」

啟安但笑不語,臉卻比她更紅。

房間裡窗簾只拉開一半,此時陽光偏斜,樹的影子投進來,令室內光線有種淡淡的、懶懶的暖意,恰巧掩蓋了兩人臉上的紅暈。

他溫柔地注視她,眼底有不易察覺的光芒掠過,「現在輪到我提問了嗎?」

艾默咬唇微笑,頑皮地歪了歪頭,「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啟安微笑,「至少告訴我,它對你究竟有多重要。」

「無法言說的重要。」艾默驕傲地昂起頭,眼底煥發出奪人的光彩,「因為,這是我的故事。」

啟安點頭,目光溫潤,「從第一次看見你桌上的稿紙,就猜到你或許在寫廢宅的故事。」

「只猜對了一半。」艾默靠著露臺欄杆,身後夜色漸濃,晚風吹得她髮絲飛舞。

啟安挑了挑眉,靜候她的答案。

她的聲音和著夜風,有說不盡的悠遠,「我要寫的故事,是當年的真相,和以謬傳謬的傳說無關。」

啟安深深地看她,「將近一百年過去了,誰還知道當年真相?」

「我知道。」艾默淡淡地微笑,下巴揚起驕傲而秀氣的弧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