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記 陪都重慶 一九四〇年十一 月

每次見薛叔叔回到重慶,回到母親身邊,看他們言談舉止間總有不同常人的默契,令她從旁看來也覺溫暖舒心,那是父親離去後久違的溫馨……她貪愛這溫馨,也理所當然將薛叔叔視作家人,將慧行視作自己的弟弟。

直至殊姨一次次提起燕姨時,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才令她懷疑薛叔叔與燕姨的婚姻是否真如往日看來那樣般配和美。母親每次聽了殊姨的話,總是一言不發,良久不肯說話。而燕姨,也已許久沒見了,似乎這一兩年都音信杳然。

她不是小孩子了,男女間的情事,模模糊糊也明白一些。

今日清晨在窗後,她親眼瞧見了薛叔叔臨去時回首望向母親的目光。

昨夜轟炸中,她也親眼見著了他在樓梯上阻攔母親的情切。

若只是兄妹知己,若只有呵護憐惜,何來這欲訴不能訴的悵惘?

臨近中午時分,車子駛到家門口。

司機老於將車門拉開,慧行跳下車。念卿還來不及喚住他,卻聽前方一個熟悉的語聲叫道:「慧行——」

念卿一驚,抬眸。

門前樹下,亭亭立著個修長的人,黑大衣束得筆挺,軟呢帽子斜斜壓在捲曲短髮上,薄施脂粉的臉頰清瘦,秀朗眉目間的疏淡皆在看見慧行的一剎那化作熱切。

奔到門前的慧行突然頓住,呆呆地望了望她,一轉身跑向念卿。

她滿眼的熱切頓時凝住,伸出來擁抱孩子的臂膀也僵在半空,怔怔地看向車門邊的念卿。

午間初透雲端的陽光透過一樹枯枝,將樹幹的影子投在她二人之間,竟像劃下一道鴻溝。

霖霖也呆了,早上薛叔叔才離去,誰能想到,燕姨卻在此時悄然而至。

慧行躲到念卿身後,露出半邊小臉偷看。

念卿目不轉睛地看著樹下的黑衣女子,良久才喚出一聲,「燕綺。」

林燕綺唇角牽動一絲笑意,「夫人,好久不見。」

念卿眼底的錯愕隱去,浮上欣悅的笑容,快步迎上前,「總算把你盼來了!」

林燕綺微笑,張臂和她擁抱,「我是不請自來了。」

霖霖笑著喚了聲「燕姨」,一手牽著慧行,將他推到前面,「看看是誰來了?」

慧行躲閃,噘著嘴不肯叫「媽媽」。

林燕綺笑了一笑,「瞧,他都不認我了。」

雖是笑言,這話裡自哂的意味聽在耳中令念卿心中頗不是滋味,只笑道:「他這是鬧彆扭呢,怕是氣你太久不來看他,同你慪氣撒嬌呢。」

林燕綺的目光緊緊隨著兒子,似一刻也捨不得離開,「他竟長這麼高了,我給他買的衣服怕是小了,想不到他個頭長得這樣快。」

看林燕綺一身風塵僕僕,念卿便挽了她,先領她到樓上客房安頓,一面吩咐霖霖帶慧行回房換衣服。因為鮮有客人來,樓上只備了一間客房,恰是薛晉銘昨晚住的房間。念卿在房門前略遲疑了下,回頭對燕綺笑說:「你就住蕙殊的房間吧,客房背陰,夜裡有點潮。」

林燕綺也不說什麼,進了蕙殊房間脫下大衣,淡淡道:「他是今早走的吧?」

念卿正要拉開窗簾,聞言手上一頓,復又平靜地將窗戶推開,挽起簾子,「是,他昨晚到的,歇了一宿又匆匆走了。」

林燕綺沒有答話。

念卿轉身,「你呢,這次來了不會再回香港了吧?」

林燕綺將大衣掛到衣帽架上,從衣袋裡取出煙盒,走過來倚著窗邊,將煙盒遞給念卿。

念卿搖頭笑笑,「我早已不抽菸了。」

「是嗎?」林燕綺一笑,徑自抽出煙來點上,長長吐出一口煙霧,側首望向窗外,「我訂了明天的票回去。」

念卿錯愕,「明天?」

林燕綺點頭,「兩張票,我和慧行。」

念卿定定地看她,目光變幻,卻不言語。

「我想帶他先回香港,再跟我哥哥一家去美國。」林燕綺微微眯起眼睛看向遠處山嵐陰雲,「我知道你不會贊同,但我相信你能明白我的感受。雖然他是我的兒子,這些年卻一直是你在帶著他,將他養得這樣乖巧伶俐……我實在不是個好母親,對慧行說抱歉亦沒有用,他還不懂;對你說謝謝,你也不需要。」她側身看向念卿,第一次以如此直接坦白的姿態面對這個人。

霍沈念卿,還是如此卓然的女子,時光也無法奪去其風儀。這個女子,是她曾欽佩過、欣賞過、羨慕過,也嫉妒過的。回首流年驚心,彼此都已飽經滄桑,她與她都回不到昔日香樟樹下共飲下午茶的時光了。

林燕綺低頭一笑,掐滅指間香菸,「我只想對慧行盡到一個母親的職責。」

念卿良久沒有出聲。

林燕綺沉默了一陣,又從衣袋中掏出煙盒。從煙盒中抽出煙時手指微顫,一支菸掉落在地上。

身旁那人卻輕輕按住她的手,掌心覆在她手背,手指纖長瘦削,卻有穩定的力量。「少抽些,會傷肺的。」她嘆口氣。

「我本就是沒心沒肺的人。」林燕綺自嘲而笑。

念卿看著她,「沒有心,哪來的怨?」

林燕綺一怔,旋即笑出聲,仿若聽見最好笑的笑話,「怨?怎會有怨?即便有,如今也已經互不虧欠,我哪裡還能怨呢?」

念卿靜靜凝視她,「燕綺,別再做傷人傷己的事。」

林燕綺的笑聲驟然一滯,靜默良久,微微側了臉,頰上有淚無聲滑下。

念卿也側過臉,看向窗外枯樹,待燕綺倔強地擦去淚痕才輕輕開口,「你並不想傷他,又何必一再做這樣的事情?慧行也是他的兒子,是他唯一的兒子。」

「難道慧行就不是我的兒子?」林燕綺語聲拔高,難掩哽咽,「你以為我帶走慧行是想報復他嗎?不,我沒有冷血到這種地步,我只是……只是……」她哽住,一時說不下去。

念卿淡淡地替她說下去,「你只是對這場戰爭感到厭倦和恐懼。」

「恐懼?」林燕綺眼裡泛起淚光,唇角卻牽起奇異的笑容,「你試過頂著日本飛機的掃射,頭頂上子彈橫飛,卻依然埋頭給傷兵做手術嗎?你試過拿著手術刀不停切割斷肢,一直切到手臂痠軟嗎?你試過在沒有麻醉藥的時候,強行鋸掉一條筋骨粉碎的大腿嗎?如果沒有試過,就不要來和我說什麼恐懼!」

念卿閉了閉眼,一言不發,只有鬢角微顫的髮絲洩露了心中激烈的起伏。

林燕綺一氣說完這些話,白皙的臉色漲紅了,強自抿著唇平息情緒。

「其實每一天我都在恐懼,」念卿緩緩開口,「幼年時候,我常恐懼於周遭厄境,恐懼於家母所遇的不幸,恐懼於自己身不由己;後來遇著仲亨,又恐懼於他周遭層出不窮的暗殺,恐懼於無休止的政治和戰爭……一直到我們離開茗谷,過了幾年無須恐懼的日子,他卻又迷上飛機,我便又開始恐懼那冷冰冰的鋼鐵怪物……真正不知恐懼,是在他過世後,我亦沒有了恐懼的理由。」

林燕綺怔怔地看著她平靜到近乎空洞的眼睛。

念卿凝望著窗外枯枝,淡淡地說:「去年,日本人第一次轟炸重慶,那時還沒有防範空襲的準備,四川這邊建造房子又愛用竹木。五月四日那天,滿天的燃燒彈落下來,整個市區燒成了一片火海。整個天空都被烤紅了,到處都是火,來不及撲救,只能眼看著大火慢慢燒完,把一切燒成灰燼。那天我帶著慧行和蕙殊在山上孤兒院裡,我們躲進了山洞,眼看著江對面大火連天……霖霖卻一個人在家,就在轟炸最密集的地方。」念卿語聲頓住,喉間微哽,燕綺不自覺已咬住了唇,「那一刻我又開始恐懼。轟炸結束,我和蕙殊回到大火還沒熄滅的廢墟,在屍堆裡挨個地找,一邊找一邊呼喊霖霖的名字。那時我恨自己,當日貝兒一家離開香港,我為什麼沒有讓霖霖和他們一起走……我們一直找到傍晚,當霖霖從救護站奔出來,喊著媽媽,朝我跑來的時候,我卻暈了過去。」念卿緩緩回首望住她,眼裡微紅,「怎麼會不恐懼?只要想到這些孩子,我連睡夢裡也會恐懼。」

林燕綺早已聽得淚流滿面,「是,我不懼怕死亡,要我自己死一千次一萬次也不要緊,可是慧行還那麼小,他不應該受這樣的威脅與折磨。每天都有那麼多人死去,我已看夠了死亡和流血,只想讓慧行遠遠離開,去一個沒有戰爭的地方,平平安安長大。」

念卿眼裡淚光閃動,一言不發,上前將她輕輕擁住。燕綺的身子同樣清瘦,後背繃得僵直,肩膀微微顫抖。

林燕綺並不習慣旁人太過親近的接觸,然而這雙手臂卻有著溫柔安撫的力量,令她緊繃的身子不自覺鬆懈下來,原以為堅冷的心,竟是不堪一擊;原以為早已乾涸的眼,竟又湧出不可遏止的淚。

念卿遞上手帕,「別叫孩子看出來。」

林燕綺背轉身去拭淚,低頭片刻,再回轉身時,淚痕已抹得乾乾淨淨,臉上已恢復疏冷神容。她看著念卿,「你會不會看輕我,當我是一個最最自私涼薄的女人?」

「不會。」念卿抬眸直視她的眼睛,遲疑片刻,緩慢而鄭重地問,「燕綺,你真的不願回來?」

「回來?」林燕綺重複這兩個字,唇邊又浮起那恍惚奇異的笑容。

「真的沒有迴旋餘地?」念卿不忍又悵惘。

林燕綺緩緩抬起目光,「他,從來沒有向你說過嗎?」

「他從未對旁人提及過你們之間的私事,」念卿微抿唇角,「你的事……我是從敏言和蕙殊那裡得知的,他並沒有提過,我也從未問過他。」

「我不是說那件事,」林燕綺目光幽幽,「看來他真的沒有告訴你,我們早已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