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記 茗谷廢宅 一九九九年三 月

老闆娘敲門叫艾默下樓吃晚飯,笑說今晚做了拿手的魚丸湯。

敲了半天,艾默才悶悶回了聲:「我吃過了。」

老闆娘有些詫異,往常艾默最愛和她們家一起吃飯的,說她的手藝比外面飯館好多了,今天卻好像有點反常。年輕人的事,誰知道呢……老闆娘搖搖頭,想起那不告而別的小夥子,暗自覺得可惜。

艾默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好久不曾睡得這樣死沉,似乎一覺睡死過去也無所謂。

真的無所謂嗎?

艾默睜著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眼前心底,無數景象掠過。

是不是真的來不及了,真的什麼也不能做了?

艾默死死咬住唇,眼角滲出淚光。

是她太沒有用,還什麼都沒有做,什麼都沒來得及,卻已經要失去它了……失去它,失去一切,連同未解的謎團、未償還的心願、自己的書稿……難道真要就此結束?

那些人,那些故事,還沒有來得及被後世所瞭解。

如果真讓一切就此結束,往日真相便真的會被永久掩埋,那些人的痕跡也就被永久抹去了。他們所蒙受的不公正,將在她的眼前再次重演。

艾默坐起身,長髮披散,臉色蒼白,眼裡卻有決絕不顧的光芒。

這一切,不能就這樣結束。

縱然只是螳臂之力,也要試一試——這念頭從心底萌發,像燃燒的火種,將絕望無助通通燒盡,令她重新有了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打擊的勇氣。

艾默起床梳洗,收拾行李,將日記本與稿紙一一收好。

有條不紊地做著一切,艾默心情平靜,頭腦清晰,無比清楚自己該做什麼。

當年一把大火,可以將前塵化作灰燼,令他們的身影永遠停留在那一年。

如今一座廢宅,是他們留下的僅有印記,如果連這棟房子也被拆除,他們最後的痕跡也將被抹去。難道說,萬千風流,熬過了時光的侵蝕,卻敵不過後人的斧錘?

艾默咬唇,將日記本輕輕地放入箱子,拉上行李箱拉鏈。

拉開房間的門,艾默深吸一口氣,對心中那一抹身影默默地說:「你放心,我不會讓它就這麼被毀掉。」

一連四天過去,只是枯坐在接待室裡,登記、等待、離開,再沒有任何結果。從當地到省城,艾默馬不停蹄地走遍了相關主管部門,不是被拒之門外就是止步於登記室,最客氣的也無非聽她說了十分鐘,看了她帶去的資料,登記下她反映的問題,便客氣地請她回去等待。

艾默不死心,又挨家尋找當地媒體,報社、電視臺、廣播電臺,甚至雜誌社……媒體對此稍微有些興趣。有家小報社的主編看了她帶去的圖片,不無遺憾地說:「資料太少了,僅僅只是一座民國時期被燒燬的廢墟,恐怕不具備什麼意義。如果要說有什麼重要事件或人物與之相關,從目前所知來看,也只是一個早期軍閥的別墅,談不上太大的研究價值。」

艾默氣急語塞,怔了片刻,反問那主編:「如果你認為沒有價值,那請問,你知道這位督軍是誰,又知道他做過些什麼事嗎?」

主編笑著搖頭,「對不起,民國曆史我不在行,但我知道舊中國的大小督軍數不勝數,按功過來定義,都算是反動軍閥。你說的那棟房子如果是偉人故居,還值得保護,一般名人故居破敗的數不勝數,根本維護不過來。一個軍閥住過的舊房子,還燒成了廢墟,拆掉其實也是正常的。」

看著艾默怒極發白的臉,主編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要不你再多收集點資料,如果確實能證明那棟房子是有保護價值的,我們也願意向管理部門呼籲……」

艾默一語不發地盯著他。

被一個美麗的女孩子用悲哀的目光久久盯住,這滋味讓主編有點不安。他笑了笑,掏出名片遞給艾默,「這樣吧,我把聯絡方式留給你,你有更多的想法可以隨時找我談。」

她的回答卻是風馬牛不相及,「誰給你的定義?」

「你說什麼?」主編愕然。

「反動軍閥,這是哪來的結論,誰給你這個定義的?」她緊緊盯著他,好像驟然間結下深仇大怨。主編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哭笑不得道:「艾小姐,歷史人物的功過不是由我來判斷的,這個問題我也不想和你辯論。總之,先就這樣吧,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忙……」

主編下了逐客令。

艾默頭也不回地走出辦公室,走出報社大門,茫然站在省城繁華的街頭。黃昏時分,車流如織,天色還沒有轉黑,繽紛的霓虹燈已迫不及待開始閃耀。

三月的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艾默將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慢慢走過長街。

匆匆歸家的人們擦身而過,疲憊的臉上亦有一整天漂泊結束的釋然。

等在路口的紅綠燈下,混雜在人群中,艾默一仰頭,眼淚不可遏止地落下。

漠然的人叢中,誰也沒有心思關注旁人,只有一個揹著書包的小女孩轉頭靜靜地看著她。

行人通行的綠燈亮起。

艾默擦去眼淚,大步穿過馬路。

對面的街角處有一家亮著燈的小書店,臨街的玻璃窗上貼著新書海報。

艾默駐足在海報前,看著熟悉的封面與名字怔愣許久,推開門走進書店。

暗色封面的書擺在最醒目的地方,繪有曼妙花紋。

編輯給它取了個靡麗的名字,撩人遐思。

艾默拿起書到櫃檯付賬,看見年輕的女店員專注埋頭在櫃檯後,手裡拿著同樣的書。

女店員拿起艾默選中的這本,抿嘴笑,「我也在看這本書。」

「好看嗎?」艾默微微牽動唇角,「講什麼的?」

「是講發生在一座大宅子裡的民國愛情故事,關於一個軍閥和一個女伶的,是蘇艾的新書。」女店員指著那作者的名字,「她以前的小說我倒不愛看,這本書風格不一樣,反正我一口氣看完,又看第二遍了。」

「謝謝。」艾默微笑,掏錢買下這本書。

「不過這本書還沒寫完,還有第二本,唉……」女店員接過錢,長長嘆了口氣,「不知道什麼時候作者能寫出來,等得我心裡七上八下的,好想知道結局啊。」

「我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最後的結局。」艾默喃喃自語。

「什麼?」女店員一頭霧水,沒聽明白她的話。

艾默搖頭笑笑,拿起書走出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