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瀝川往事 施定柔 第2頁,共2頁

「不介意。」

「什麼時候回北京?」

「十天之後吧。不確定。」

「記得事先通知我,我去機場接你,順便請你吃飯。算是謝罪。」

「不用不用,你太客氣了。」

「安妮,你以前可曾被男人追過?」

我一愣,說:「不曾。」——我在想,我和瀝川,究竟是我追他,還是他追我?想不明白。開始的時候,肯定是我先追的,是我先請他看電影嘛。這麼說來還真是始亂終棄,我還對他怨而不怒。

「你先試試我,就當熱身吧。」

我沒來得及回答,電話掛了。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見自己的手指在不停地發抖,決定出去抽菸。

「我出去一下。」

「出去幹什麼?」

「不關你的事。」

我真的很看不起自己,看不起自己過了這麼多年還放不下,看不起自己沉不住氣地要生氣。

我快步走到門外,找到一個僻靜之處,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菸。外面很冷,我雖然穿著大衣,手還是凍得冰涼。但我不願意回到咖啡館,不願意見那個坐在輪椅上的人。寧願待在自己製造的一團烏煙瘴氣之中。我在外面站了足有一個小時,直到抽完最後一根菸,才回到候機廳。我去洗手間洗了個臉,透過鏡子,我看見自己的容貌在口紅、面霜、和眼影的遮掩下沒什麼變化。只是我抽菸那會兒,曾不爭氣地流了幾滴眼淚,那睫毛膏說是防水,也沒防好,給我一揉,油彩溢了出來,待要我拿紙巾來拭,它又防水了,怎麼也擦不掉。

離接機時間只剩下了半個小時,我卻是這麼一副樣子,悲悲慼慼、失魂落魄、好像剛受過一場巨大的打擊。

我不能讓瀝川看見我。

我撥他的手機。手機只響一下就接了。

「小秋——」

「叫我安妮。」

那端沉默。

「我有點不舒服。既然你來了,那我就先回賓館了。」

「你是不是又在抽菸?」

「抽菸怎麼了?」我冷冷地說,「抽菸是我存在的方式!」

電話那頭,只剩下了他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那好,你先回去。到大門等著,我叫司機送你。」

「不用,我打出租走。」我冷冰冰地回了一句,不管他答不答,收線。

回到賓館,路過服務檯,我忽然想起自己的手中還有瀝川房間的備用房卡,應當還給服務檯。可是,我想起了一件事。我的《瀝川往事》還在他的電腦裡。機會難得,我得趕緊去把它找出來,刪掉。

諸位看官,如果下面的情節讓你們想起了《碟中諜》的第一部或第二部,那不是我的發明,也不是我的模仿,那隻能說明,再純潔的人,如果看多了動作片,都會在心靈上留下可怕的烙印。

走廊裡沒有人。

門卡一插,一秒鐘,紅燈變綠,門開了。我閃身而入。

他的筆記型電腦在床上。

臥室開著一盞小小的檯燈。我爬上床,開啟筆記型電腦,幾秒鐘時間,出現了藍色的視窗。

接著,畫面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視窗,向我要進入桌面的密碼。

我傻眼了。我知道,這肯定是個很簡單的密碼。瀝川絕不會用煩瑣難記的密碼為難自己。

我先試:0907,我們倆共同的生日。

密碼錯誤。

我想了想,又試:xiaoqiu。

是的,我自戀了。錯誤。

我開始想還有哪些東西可以讓他當作密碼的。我試了他喜歡的歌星:roxette.

沒戲。

他哥哥的名字:jichuan.

沒戲。

他在瑞士養的貓:a.

不是。

他喜歡的作家:proust.

也不是。

到這裡,我想說,諸位看官,如果你愛一個人,卻猜不到他可能用的密碼。作為愛人,你很失敗。

我在床上冥思苦想,想了有半個多小時。因為我知道試的次數有限,我不可能無止境地試下去。

最後,我想起了三個字母:ldw

老滇味,還記得嗎?他非說ldw。

藍光一閃,桌面悄悄地開啟了。

那一瞬間,我的眼裡有一點點溼。是的,我有一點點感動。瀝川的電腦,一年至少更換一次。他還用這個密碼,說明他多少還記著我。

桌面上滿滿的圖示。我直接進入「我的檔案箱」。檔案箱也塞得滿滿的。顯然他的工作專案很多,每個都有建檔。路徑連著路徑,資料夾連著資料夾。金山詞霸已經裝上。我檢查它的路徑,發現它已被移到一個陌生的資料夾內。

我在檔案的迷宮裡轉來轉去,反覆瀏覽,卻怎麼也找不到我熟悉的那些檔名。

然後,我一拍腦袋,連忙開啟「我的桌面」,用關鍵詞搜尋:「lcws.doc」,這是小說名字的拼音縮寫,藏在我的一大堆電子書中。

很快,檔案找到了。我大喜,左鍵鎖定,右鍵開啟,忙點「刪除」。

半秒鐘,彈出一個視窗:「刪除檔案錯誤。」

no!

我再試一次,仍然是「刪除檔案錯誤。」

我檢查檔案屬性,原來是「只讀檔案」。我明明記得,自己從沒有把這個檔案改成過「只讀」。會不會是瀝川動了什麼手腳?

哼,難不倒我!不就是「只讀檔案」嗎?我開啟它,再改成「非只讀」不就行了。我開啟檔案,進入「屬性」,修改只讀項。

改完了,再刪。又是「刪除檔案錯誤」!

還是刪不掉!超級鬱悶啊!我用瀝川的枕頭,使勁地砸自己的腦袋。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我坐在床上使勁地想,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就在此時,門忽然一響,接著,幾個人走了進來,同時傳來很熱鬧的說話聲。一句也聽不懂,因為是法語。

瀝川回來啦!

不會吧!怎麼會這麼快!

我眼疾手快地關檔案、關電腦、合上電腦蓋。果然,幾個人停在客廳,熱情地說話。

我聽不懂法語。只聽得出是三個人,當中有瀝川。然後,我聽見瀝川去了廚房,好像是去煮咖啡。接著,天啊,我聽見他的輪椅駛向臥室。

我迅速躲進衛生間。

浴簾是關著的,我跳進浴缸,躲在浴簾背後。緊接著,衛生間的燈就亮了。

瀝川啊瀝川,拜託你千萬不要在這種時候上廁所!

洗手池裡的水嘩嘩地響,大約是他洗了個臉。然後,好像是嫌熱,他到臥室開啟窗子,冷風嗖嗖地吹進來,幾乎令我打了一個噴嚏。接著,他回到客廳,繼續和客人說話。

瀝川特別喜歡洗澡,早晚必洗。浴室絕不是久留之地。我趕緊逃出來,四處張望。如同所有的賓館,瀝川的臥室很寬敞,傢俱很少,根本無處藏身。我只好躲進他的衣櫥。裡面掛著西服和襯衣,我四下一摸,還好,除了衣服還是衣服,沒有骷髏。

外面傳來愉快的談笑聲,依然是法語。我坐在壁櫥中,都快被憋出幽閉恐怖症了。都什麼時候了,這群人還聊天!快點結束好不好!

過了片刻,終於,其中的一個人離開了。

屋子頓時安靜下來。留下來的那個人陪著瀝川到了臥室。

只聽見瀝川說:「這幾幅圖要拜託你替我畫一下。草圖我畫了個大概,細節你照我寫的添上就可以了。」

那人笑道:「好嘛,把你哥當繪圖員使喚。」——我猜得沒錯,那人是瀝川的哥哥霽川。

「模型是你做還是rené做?」

「當然是他。我要替你畫圖,哪裡忙得過來?」

「你不是說要帶他遊雁蕩山嗎?」

「你的主圖一出來,模型兩三天就可以做完。剩下的時間還是可以去玩。」

「那你去和他說吧。」

「有什麼好說的,上次你也幫過他,他本來就欠你人情。」

「……好吧。」

過了一會兒,估計是霽川看見了桌上的幾個空啤酒瓶,聽他說道:「你又喝酒了?」

「啤酒而已。」

「什麼酒也不能喝。」

「行了,哥,有完沒完?」瀝川嘀咕了一聲。

「太晚了,快睡吧。」霽川嘆了一口氣,「我對蘇群說,你每天最多隻能工作五個小時,看來你根本不聽他的。」

「忙完這一陣子就好了。總部那邊的事,麻煩你替我擋一下。」

「我也忙,就爸閒著。爸陪著爺爺奶奶在香港度假,我一個電話把他們仨全招回來了。」

「什麼?什麼?」

「所以現在,不是我擋著,是爸在替你擋著。你若是心疼他,就早點回去吧。」

「早知道是求爸,那還用得著你去求嗎?」瀝川說,「你說說看,上次你和rené去羅馬,誰給你擋著來著?」

「我這不是實在分不了身嗎?哎,這麼一說就扯遠了。你在溫州,一個電話打過來要我幫忙,我是不是二話不說就來了?不僅我來了,還給你多找了一個幫手。很夠意思吧?」

「夠意思。」無奈的聲音。

「對了,你的傷好點沒?」

「差不多了。」

「那你快睡吧,我走了,明天再聊。」

我聽見瀝川將霽川送到門口,關上了門。

我悄悄地鬆了一口氣。隨手將一件襯衣從衣架上摘下來,抱在懷裡,輕輕地聞了聞。不要笑我,我受了六年的委曲,難道不可以悄悄地花痴一下?

我在壁櫥里美美地想,接下來,瀝川該去洗澡了,我呢,趁這當兒趕緊逃走。

可是,我等了半天沒動靜。也沒聽見浴室傳來水聲。

從門縫中張望,我看見瀝川回到臥室,徑直來到床邊,tu0'y-i服、換睡衣,然後上了床。接著,不知從哪裡傳來了音樂聲。很低,卻很吵:

"iseeyouyourhair

andgivethatgrin.

it'skingspinnow,

spinningwithin.

beforeiltlikesnow,

isayhello

howdoyoudo..."

又是他的roxette,以前那首歌他就常聽,以至於連我都熟到可以背下來。瀝川的長相看起來略顯憂鬱,其實他很容易高興。他喜歡輕鬆熱鬧的音樂,還喜歡哭哭啼啼的連續劇。相比之下,我反而故做深沉地喜歡聽小提琴、鋼琴奏鳴曲之類。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嫌他鬧得慌。

我現在關心的問題不是roxette,也不是吵鬧,而是他什麼時候才能睡著。睡著了我好逃之夭夭。我縮在壁櫥裡,忍不住偷偷地打了個大哈欠,在機場等了五個小時的機,我也累了呀!瀝川哥哥,不要聽音樂了,拜託你快些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