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瀝川往事 施定柔 第2頁,共2頁

「這麼多啊!看過醫生了嗎?吃過藥了嗎?」我著急了。

「賓館裡有醫生,還是名醫呢。我對很多藥物過敏,不敢隨便吃藥。他給了我一種軟膏,讓我每天擦三次。剛開始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床上有蟲子。他們給我換了一間房,還是長包。我想,這五星級的飯店床上用品應當是嚴格消毒過了的。所以也就不再找他們理論了,也許就是水土不服。」

「這種包你以前長過嗎?」

「我是過敏性皮膚。不過,」他說,「確有一次,我長過類似的大包。突然來,一夜長了一身,持續了幾天,又突然消失了,一個也不見。那時我還在上大學,懶得看醫生。」

我讓他坐下來,坐到被子裡:「那麼,你還記不記得,那次你幹了什麼,引起了這樣的過敏?」

他想了想,搖頭:「那次我參加了一個莎士比亞的readingclub。我們幾個同學經常一起朗誦詩歌。後來,學校搞了個文化節,club裡面的人踴躍報名要表演一段戲劇。那天我不在,他們把我的名字也報了上去。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個很大的學生文化節,戲劇表演定在學校大禮堂。我演哈姆雷特,觀眾有一千多人。我緊張得要命,第二天就長了一身這樣的大包。」

我忍不住想笑:「瀝川,從我認識你的第一天起,你就是個很自信的人。人長得好看,聲音也好聽。我不相信你會緊張。」

說完這個,我想起了什麼,連忙問:「對了,那個時候你是一條腿,還是兩條腿?」

他看著我,氣不打一處來:「這還用問,要是有兩條腿,我還會緊張嗎?那時我還很不習慣用義肢走路。他們說,我可以一條腿滑雪,平衡肯定沒問題。」

「what!你……你可以滑雪?」

「trust,」他說,「跳舞可能需要兩條腿,滑雪一條腿就夠了。以前我每年冬天都回瑞士滑雪。去年還滑過哪,高山大雪坡,感覺特豪放。」

「瀝川同學,你……你不要命啦!」我聽得心咚咚地跳,又是羨慕,又是崇拜。

「要不,你跟我回瑞士,我教你滑雪。」他摟著我,摟得緊緊的,「在這裡,我要等你到二十歲才可以結婚。在瑞士,十八歲就可以了。」

他自個兒說著說著,美滋滋地笑起來了。

我擰他的手說:「明白了。我爸罵了你一頓,你緊張了,就長出這一身的大包來。這就是壓力呀。瀝川,我給你泡檸檬茶,我給你塗藥,我給你按摩,我給你解壓,好不好?」

他低聲說:「咱們還是來點實質性的吧。」

瀝川拒絕脫掉襯衣,說一身紅包影響美感,其實我何嘗會介意。我們緊緊相擁,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心態在彼此的身體裡書寫著自己……

我們洗了澡,瀝川老老實實地趴在床上,讓我給他塗藥。全部塗完後我彙報成績:「前面十三個,背後十五個。一共二十八個大包。還有,」我看了看耳溫計,「你在發燒,三十九度五。王先生,你當真**焚心。」

我獨自到樓下的醫務間給他拿了退燒片和一包消毒用的棉籤。吃了藥,他沉沉地睡了,到了夜半,他要爬起來。我一把按住他,「我去拿。」

我找到冰箱,拿出一瓶牛奶,檢查上面的有效日期,已經過期了。我只好穿上自己的衣服,到一樓服務檯去打聽哪裡可以買到牛奶。

「小姐,我能幫您什麼嗎?」服務員忙著接聽電話,一位保安走過來說,一臉嚴肅,神色警惕。

我猛然想起我身上穿的還是白天騎腳踏車時的衣服。一條被塵土染成黃色的牛仔褲,一件緊身的黑色羊毛衫。頭髮沒梳,亂糟糟的。一副失足少女模樣。自己被這金碧輝煌的大廳一襯,在那保安的眼裡,就像一隻灰溜溜的過街老鼠。

可是,我是誰?我愛學習、愛勞動、愛生活、愛瀝川,我是祖國美麗的花朵!想到這裡,我的胸挺得筆直,拿出「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目光,睥睨他:「請問,哪裡可以買到脫脂鮮奶?」

保安根本不理這茬,反而問:「小姐住哪間房?」

「709。」

「賓館提供二十四小時全職服務。想要什麼,一個電話就可以了。」他打量我,口氣中有一絲懷疑。住在這裡的客人,不會連這個也不知道。

「是嗎?那我回去打電話好了。」我轉身想走,他攔住了我。

「小姐,可以看一下你的身份證嗎?」

「沒帶。」

「跟我來一下。」他不客氣了,連「請」字都不說了。

我心裡暗暗緊張。自己未滿婚齡,和瀝川也不是夫婦,怎麼能同住一房呢?給人抓住,說也說不清啊。我只好跟著他來到前臺。

他問一個工作人員:「小秦,709號房住的是哪一位?」

那人查了一下電腦,答案出乎我的意料:「是一位小姐,謝小秋。」

保安打量我:「你,是謝小秋?」

「是。」

另一個人正在旁邊打電話,聽見我的名字,連忙走過來圓場:「不要誤會,不要誤會。小姐,對不起。老蔡,我來解釋一下。是這樣,幾個小時前,709號房的王先生打電話過來,說他的女朋友今晚會住進來。他則搬到隔壁的708號。已經辦過了手續。」

保安怔了一下,懷疑:「怎麼來了新客人,反而要住舊房間?」

工作人員說:「是這樣。王先生說,他希望把臨湖的那間房讓給他的女朋友。」

「對不起,謝小姐。」保安很拘謹地給我道歉。然後他讓我等著,很殷勤地跑到二樓餐廳替我拿來了一大盒脫脂鮮奶。

我回到房間,地燈暗幽幽地亮著。瀝川在黑暗中瞪著大眼看著我。

「怎麼去了那麼久?」他說,「忘了告訴你,打個電話就可以了。」

喝完牛奶,我繼續給他量耳溫。三十九度五,燒一點也沒退。床單衣裳都汗溼了。

我幫他換了衣裳和床單,然後去冰箱拿了幾個冰塊包在毛巾裡給他降溫。

「去睡吧,我沒事。」他在黑暗中說,嗓子啞啞的。但他的手緊緊地抓著我,生怕我會溜走。

「瀝川,你可別生病,一病就是一個半月。」我坐在床頭,用毛巾壓住他的額頭。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囈語連連。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問我:「怎麼沒聽見新年的鐘聲?」

「鍾你個頭啦,現在都凌晨四點了!」

「那我先給你拜個早年吧,小秋同學。」說完這話,他又翻了一個身,我趕緊在他的腰邊墊了一個枕頭。他終於熟睡過去。

瀝川一直睡到十點才睜開眼。而我,在他體溫下降之後,睡了三個小時。在三個小時中,我胡亂地做夢,次次夢見瀝川。這人就睡在我身邊,我還要夢見他,以至於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太好色了。

最後,我完全醒了,一睜眼,看見瀝川已經洗了澡,披著浴衣坐在床上看我。

「夢見什麼了,臉笑得跟一團花似地?」他笑眯眯地說,「報告你兩個好訊息:第一,我的燒完全退了,體溫正常。第二,那些可怕的大包不見了,來無影去無蹤,就像從沒長過一樣。」

還用他來報告,我臨睡前已經把他的全身檢查了一遍,我坐起來,補充道:「第三,為防止感染,建議你今天不要用義肢。」

「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好嗎?」他輕輕說,「對不起,弄得你一夜沒睡。我發誓,我很注意保養,也很注意鍛鍊,其實很少生病的。」

「我也是。」我得意洋洋的說:「能吃,能喝,能睡,能玩兒,充實幸福地度過每一天。」

吃過早餐,瀝川陪我到附近的商場買了換洗的衣服和鞋子。我給姨父姨媽買了她們最愛喝的糯米茶,給豆豆買了玩具,給珠珠姐買了化妝品。瀝川將我送到姨父工廠的宿舍區門口,他拄著雙柺,跳下車,替我開門。

我拉著他的手不放:「跟我去見姨媽吧,姨媽比我爸好說話。她一定會喜歡你的。」

他想了想,說:「下次吧。」

瀝川一直很在意自己的形象,我想,他不願意讓姨媽看見他一條腿的樣子。他把我送進大門,站在一棵樹下,把我買的那些禮物交給我:「別待得太久,吃完飯就趕緊回來好嗎?我帶你好好逛昆明。」

「哎,是我帶你逛,還是你帶我逛?我才是雲南人欸!」

「當然是我帶你。枉稱雲南人,到了昆明,讓你給司機指個路,你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他說。

我依偎在他懷裡,將臉埋在他胸口,半天不捨得走。

「走吧,早去早回。」他伸手過來,幫我係緊風衣的帶子。

「好吧。」我戀戀不捨地抬起頭,依然在他懷中磨蹭。他低頭在我的額上輕吻了一下。然後推了推我,說:「我覺得,我們好像被圍觀了。」

我轉過頭,看見七個人,整整齊齊地站在離大門不遠處瞪大眼睛看著我們。為首的是一位中年婦女,拿著一個大菜籃子,裡面裝著一條大魚。

瀝川的車就停在他們身邊。

我舉起手,向眾人「嗨」了一聲,叫道:「姨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