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藍鯨嘴裡穿越北大西洋

「是波賽冬的噴水聲,它在呼吸。小艙裡裝有一個靈敏的聲吶,能放大外面的所有聲音。聽……」

一陣嗡嗡聲,夾雜著水擊聲,由小變大,然後又變小,漸漸消失。

「這簡直是一艘萬噸級的油輪。」

突然,前面兩排巨牙緩緩動了起來,海水洶湧地湧了進來,發出「轟轟」的巨響,小艙很快被浸在水中。霍普金斯按動一個按鍵,小螢幕上的海圖消失了,代之以複雜的波形,這是藍鯨的腦電波。「哦,波賽冬發現了魚群,它要吃飯了。」

藍鯨的嘴張開了一個大口,小艙面對著深海漆黑的無底深淵。突然,魚群出現了,它們蜂擁著進入了大口,猛烈地衝撞著小艙,小艙中兩個人眼前全是閃著耀眼銀光的魚群,它們並不知道自己的命運,覺得這只是一個大珊瑚洞而已。「咔」的一聲巨響,透過紛飛的魚群,可隱約看到巨牙合攏了,但藍鯨巨大的嘴唇還開著,這時響起一陣水流的尖嘯聲,魚群突然倒退,退到巨牙的柵欄時被堵住,沃納很快意識到這是鯨嘴裡的海水在向外排,巨大的氣壓在把同魚群一起衝入的海水壓出去。他驚奇地看到,在鯨嘴產生的巨大壓力下,水面垂直著從小艙邊移過去。很快,鯨嘴裡的海水排空了,吸入的魚群變成亂蹦亂跳的一堆,堆在巨牙的柵欄前。小艙下的柔軟的「泥沼地面」開始蠕動,這蠕動在「泥沼地面」上形成了一排排飛快移動的波狀起伏,魚堆隨著這起伏向後移去。當沃納明白了藍鯨在幹什麼時,恐懼使他從頭冷到了腳。

「放心,波賽冬不會把我們嚥下去的。」霍普金斯顯然知道沃納恐懼的原因,「它能識別出我們,就像您吃瓜子能識別出皮和仁一樣。小艙對它進食會有一定的影響,但它已習慣了。有時候魚群很大,它在吃前會暫時把小艙吐出來。」

沃納鬆了一口氣,他還想狂笑,可已沒有力氣了。他呆呆地看著魚堆慢慢地移過了紋絲不動的小艙,移向後面那黑暗的大洞,當兩三噸重的那堆魚在藍鯨巨大的喉嚨裡消失時,響起了一陣山崩似的聲音。

震驚使沃納呆呆地沉默著,就這樣過了很長時間。霍普金斯突然推了推他:「聽音樂嗎?」說著他放大了聲吶揚聲器的音量。

沃納聽到了一陣低沉的隆隆聲,他不解地看著霍普金斯。

「這是波賽冬在唱歌,這是鯨歌。」

漸漸地,沃納從這低沉的時斷時續的轟鳴聲中聽出了某種節奏,甚至又聽出了旋律……「它幹什麼,求偶嗎?」

「不全是。海洋科學家們研究鯨歌有很長時間了,至今無法明瞭其含義。」

「可能根本沒有什麼含義。」

「恰恰相反,含義太深了,深到人類無法理解。科學家們認為這是一種音樂語言,但同時表達了許多人類語言難以表達的東西。」

鯨歌在響著,這是大海的靈魂在歌唱。鯨歌中,上古的閃電擊打著原始的海洋,生命如螢火在混沌的海水中閃現;鯨歌中,生命睜著好奇而畏懼的眼睛,用帶著鱗片的腳,第一次從大海踏上火山還沒熄滅的陸地;鯨歌中,恐龍帝國在寒冷中滅亡,時光飛逝,滄海桑田,智慧如小草,在冰川過後的初暖中萌生;鯨歌中,文明幽靈般出現在各個大陸,亞特蘭蒂斯在閃光和巨響中沉入洋底……一次次海戰,鮮血染紅了大海;數不清的帝國誕生了,又滅亡了,一切的一切都是過眼煙雲……藍鯨用它那古老得無法想象的記憶唱著生命之歌,全然沒有感覺到它含在嘴中的渺小的罪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