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年後

我們繼續參觀,沮喪的老師說:「井下的每一項工作都充滿危險,且需消耗巨大的體力。隨便舉個例子。這些鐵支柱,在這個工作面的開採工作完成後,都要回收,這項工作叫放頂。」

我們看到一個礦工用鐵錘擊打支架中部的一個鐵銷,使支架折為兩段取下,然後把它扛走了。我和一個男孩試著搬已躺在地上的一個支架,才知道它重得要命。「放頂是一項很危險的工作,因為在撤走支架的過程中,工作面頂板隨時都會塌落……」老師說。

這時我們頭頂上發出不祥的摩擦聲,我抬起頭來,在礦燈的光圈中看到頭頂剛撤走支架的那部分岩石正在張開一個口子,我沒來得及反應,它們就塌了下來,大塊岩石的全息影像穿透了我的身體落到地上,發出一聲巨響,塵埃騰起遮住了一切。

「這個井下事故叫作冒頂。」老師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大家注意,傷人的岩石不只是來自上部……」

話音未落,我們旁邊的一面巖壁竟垂直著向我們撲來,這一大面巖壁衝出相當的距離才化為一堆岩石砸下來,好像有一個巨大的手掌從地層中把它推出來一樣。岩石的全息影像把我們埋沒了,一聲巨響後我們的頭燈全滅了,在一片黑暗和女孩兒們的尖叫聲中,我又聽到老師的聲音:

「這個井下事故叫瓦斯突出。瓦斯是一種氣體,它被封閉在岩層中,有巨大的氣壓。剛才我們看到的景象,就是工作面的巖壁抵擋不住這種壓力,被它推出的情景。」

所有人的頭燈又亮了,大家長出一口氣。這時我聽到了一個奇怪的聲音,有時高亢,如萬馬奔騰;有時低沉,好像幾個巨人在耳語。

「孩子們注意,洪水來了!」

正當我們迷惑之際,不遠處的一個巷道口噴出了一道粗大洶湧的洪流,整個工作面很快淹沒在水中。我們看著渾濁的水升到膝蓋上,然後又沒過了腰部,水面反射著頭燈的光芒,在頂上的岩石上映出一片模糊的亮紋。水面上漂浮著被煤粉染黑的枕木,還有礦工的安全帽和飯盒……當水到達我的下巴時,我本能地長吸一口氣,然後我全部沒在水中了,只能看到自己頭燈的光柱照出的一片混沌的昏黃和下方不時升上的一串水泡。

「井下的洪水有多種來源,可能是地下水,也可能是礦井打通了地面的水源,但它比地面洪水對人生命的威脅大得多。」老師的聲音在水下響著。

水的全息影像在瞬間消失了,周圍的一切又恢復了原樣。這時我看到了一個奇怪的東西,像一個肚子鼓鼓的大鐵蛤蟆,很大很重,我指給老師看。

「那是防爆開關,因為井下的瓦斯是可燃氣體,防爆開關可避免一般開關產生的電火花。這關係到我們就要看到的最可怕的井下危險……」

又一聲巨響,但同前兩次不一樣,似乎是從我們體內發出的,它衝破我們的耳膜來到外面,來自四方的強大的衝擊壓縮著我的每一個細胞,在一股灼人的熱浪中,我們都被淹沒於一片紅色的光暈裡,這光暈是周圍的空氣發出的,充滿了井下的每一寸空間。紅光迅速消失,一切都陷入無邊的黑暗中……

「很少有人真正看到瓦斯爆炸,因為這時井下的人很難生還。」老師的聲音像幽靈般在黑暗中迴盪。

「過去的人來這樣可怕的地方,到底為了什麼?」艾娜問。

「為了它。」老師舉起一塊黑石頭,在我們頭燈的光柱中,它的無數小平面閃閃發光。就這樣,我第一次看到了固體的煤炭。

「孩子們,我們剛才看到的是20世紀中葉的煤礦,後來,出現了一些新的機械和技術,比如液壓支架和切割煤層的大型機器等,這些裝置在那個世紀的後20年進入礦井,使井下的工作條件有了一些改善,但煤礦仍是一個工作環境惡劣、充滿危險的地方,直到……」

以後的事情就索然無味了,老師給我們講氣化煤的歷史,說這項技術是在8年前全面投入應用的,那時,世界石油即將告罄,各大國為爭奪僅有的油田陳兵中東,世界大戰一觸即發,是汽化煤技術拯救了世界……這我們都知道,沒意思。

我們接著參觀現代煤礦,有什麼稀奇的,不就是我們每天看到的從地下接出並通向遠方的許多大管子,不過這次我倒是第一次進入那座中控大樓,看到了燃燒場的全息圖,真大,還看了看監測地下燃燒場的中微子感測器和引力波雷達,還有雷射鑽機……也沒意思。

老師在回顧這座煤礦的歷史時說,100多年前這裡被失控的地火燒燬過,那火燒了18年才撲滅。那段時期,我們這座美麗的城市草木生煙,日月無光,人民流離失所。失火的原因有多種說法,有人說是一次地下武器試驗造成的,也有人說與當時的綠色和平組織有關。

我們不必留戀所謂過去的好時光,那個時候生活充滿艱難、危險和迷惘;我們也不必為今天的時代過分沮喪,因為今天,也總有一天會被人們稱作——過去的好時光。

過去的人真笨,過去的人真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