毗婆舍那

十二個明天 劉慈欣等 第2頁,共2頁

l用大拇指摩挲z的掌心,輕輕問:「z,這種細膩的感覺在內觀艙中你能體驗到嗎?」

「這,這,我也說不好……」z支吾著,「畢竟我現在沒有在內觀艙裡面。你知道的,那裡面的人生很真實,但畢竟就像夢境,很快就忘掉了。可能不如你真實吧,我也說不好……」

「如果內觀艙裡面的人生和真實生活一模一樣,你為什麼還能記得起百世之前的我?」l盯著z的眼睛問道。這個問題像一把刺刀扎進了z的腦子,他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因為腦子裡面若干信條和知識都被這把刺刀挑起來攪成一團。「z,跟我們一起生活一個月吧,那個時候你再決定是繼續生活在真實的世界中,還是回到內觀艙,好嗎?」z翻過來握住l的手,用大拇指摩挲著l的手背,他和l對視了一會兒,然後笑著點了點頭。

十天、二十天、三十天……時間過得飛快,z很快就在「生活營地」度過了三個月,其間只是短暫地出去工作了三天。z已經完全適應真實的生活了——這可不僅僅是走出內觀艙的真實,而是土地上的真實。在其他夥伴的幫助下,他建成了一間小木屋、吃到了自己養的雞、收穫了一茬莊稼……晚上天氣不錯的時候,如果大夥兒沒有特別的活動,z和l常會約著在湖畔散步,有時候說說話,有時候也不說話。微風捲裹著湖水的腥香,把l的味道一起送進z鼻子裡。儘管內觀艙的誘惑偶爾還是會刺撓z心底的癢點,但z覺得就算這樣慢慢過一輩子,也沒有什麼不能接受的。或許,內觀艙所能模擬的只是某種粗粒化的愛情和劇烈的性高潮,而那種春蕊墜地、秋風拂葉的細膩,那種戀人未滿的感覺,是難以在夢境中再現的。

三個多月的接觸,也讓z認識了所有先他來到「生活營地」的前輩們。他們可不僅僅是一群避世的隱者,而更像一個行動溫和的秘密宗教。對於「生活營地」的發起人x來說,t教授是一個好人,但也犯下了人類歷史上最大的罪行。他所開啟的潘多拉魔盒裡面沒有裝著人世間的邪惡,而只裝了一樣東西,就是人類的終點。「內觀艙的確了不起,但它也只是擅長對情緒和體驗進行模擬,很多細節都會丟失。畢竟,我們沒有任何人能夠在內觀艙中編寫一段上萬行程式碼的程式或者推導一個複雜的定理。」x在一次聚會中說,「如果絕大部分人把絕大部分時間都用於在內觀艙中做夢,整個人類的科技發展會完全停滯下來,我們也就走到了社會進化的終點。」

在那次聚會中,作為一個新人,z也有發言。他給大家看了自己來到「生活營地」之前和在「生活營地」生活了45天之後的兩張照片。從照片中可以看出,z的身體明顯健壯了許多,那種大風捲茅草的瘦弱完全不見了。z的觀點有的地方比x還激進。他說:「如果大家繼續在內觀艙中沉迷,願意生育下一代的人會越來越少。」z說著瞄了l一眼,l也正好在看他。「甚至到某一天,手腳身體對我們都是多餘的,最後的人類就是一個一個大腦,泡在營養液裡面做夢。因為沒有身體的拖累,這些大腦或許是永生的。我不清楚他們會不會繁殖出小大腦,但是對我而言,這就等於人類已經滅絕了!」

x和z的發言得到了很多人的共鳴。x最後說,他們聚在這裡,不僅僅是為了自己生活得更好,更重要的是要讓更多人看到內觀技術給人類未來帶來的危險,並且想辦法讓人類的發展重回正軌。

微不足道的一小撮人,聚集在被遺忘的一小塊綠地上,自願放棄最偉大的科學福利,卻做著拯救世界的夢。有時候z心中會湧動出一種獻祭時才有的宗教崇高感。或許,這也是他心甘情願繼續體驗這種真實生活的原因之一。

在營地待滿兩個月後,z接到了一項公共服務任務——領取和採購生活用品。隔天一次,z都會開著一輛人工駕駛的復古家用小貨車出去。人工駕駛現在成了「少數頑固保守分子的陣營」和「交通事故的罪魁禍首」,在絕大部分公路上限速都不超過40碼。為了幫助z更快地熟悉任務,l經常自告奮勇地陪著他,兩個人開著慢悠的車,聊著輕快的天,把工作變成了有規律的浪漫之旅。

「我總覺得最近有些怪怪的?」z突然問道。今天是z到「生活營地」的第100天,x早上就通知大家晚上有一個簡單的紀念酒會,而這個採購酒和食品的任務又交給了z自己。

「怎麼了?」l問。

「我感覺最近街上的人逐漸多了起來。最近兩週我在領用點領取免費用品的時候,有時候都會排個小隊。你知道,以前很多人除了工作日是不會離開內觀艙的,而內觀艙本身就可以維持營養供應,內觀艙旁邊就可以自助領取常用的東西。我印象中好幾年沒有排過隊了。」z說。

「排隊有啥不好。小時候爸爸媽媽帶我出去吃飯,有時候光排位子就要一兩個小時呢。我哥就和爸爸媽媽在餐廳門口戴上眼鏡打三人撲克。那個時候媽媽不准我戴眼鏡,說是太早接觸虛擬世界不好。我就只能一個人傻坐著。」l說得委屈,卻一臉幸福,「所以呢,我一讀大學,一聽說內觀艙,就迫不及待去試了。可能也是因為爸爸媽媽管我太嚴,想買一個自己的眼鏡也不行。」

z看著l笑了笑,沒說話。l突然又補了一句:「以後隊伍會越排越長的。」

晚上全營地的人聚在一起,慶祝第四十九個成員z在營地待滿100天。在喝過幾杯酒後,x突然走上木臺,用筷子敲了敲酒杯說:「大家靜一靜,k有話要說。」大家很快安靜了下來。k和z年紀差不多大,卻是「生活營地」最早的幾位締造者之一。他在中國最好的大學獲得了人工智慧的博士學位。不過用k的話說,他曾經很厲害,可惜最後幾年迷上了內觀艙,研究工作大打折扣。幸好教授們也都習慣了躺在內觀艙中,他才勉強拿到學位。k走上臺時,手裡拿著一瓶香檳,有種掩飾不住的興奮:「今天要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我和x、m在半年前就秘密開始了一個計劃。簡單來說,我們設計了一種病毒,可以修改和替換使用者在進入內觀艙之前設定的關鍵詞與場景畫面。於是,我們嘗試把x想象中的人類未來轉變成若干關鍵詞和圖片,再偷偷摻雜進使用者的設定中,其中還包括最近加入的z關於人類變成一大堆漂浮大腦的可怕預測。使用者會根據自己的經歷和偏好形成關於未來的夢境,但我想很多人都會在自己的夢中看到一個內觀技術帶來的悲慘未來。特別是z想象的圖景太驚悚了,誰都不想自己或者自己的後代變成漂浮的大腦吧!今天,我要宣佈一個好訊息,截止到前天,在我們這個城市,大家使用內觀艙的平均時間已經下降到了一年前的一半。我們還聯絡到了很多志願者,可以把我們的病毒帶到其他城市,很快全中國甚至全世界的人都會在內觀艙中看到人類的終點……」k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歡呼和掌聲打斷。「我相信我們有能力開啟潘多拉的魔盒,就有能力關上潘多拉的魔盒!人類萬歲!」k扯著嗓子喊道,一邊搖開了香檳。香檳噴灑在大家的歡呼聲中,就像汽油噴灑在火焰上,火勢一下子更猛了!

「怪不得路上碰到的人越來越多了。」z突然明白了,他沒有想到自己對未來場景激進的臆想還能夠幫助一些人戒掉內觀艙的生活。z不由自主地歡呼起來,一邊呼喊,一邊忍不住流下眼淚。從一個迷戀內觀艙的人,變成躲避者,再不經意間變成對抗者,z在這短短的100天經歷了太多。他現在都還不敢相信,他們這一小撮人,竟然還能夠撼動統治世界的技術機器。

l走到z身邊,握住了他的手。z轉頭看著l,l也和他一樣熱淚盈眶,小手依然是糯糯的、涼涼的。l緊緊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後也走上木臺,歡呼的人們慢慢安靜下來。l望著z好一會兒,才把眼神收回來看著大家。她一改平時歡快跳躍的語調,一字一句慢慢對大家說:「我可能是我們所有人中最早嘗試內觀艙的。那時候我有一個男朋友,他是學物理的,一直對虛擬現實的各種技術不太感冒。我攛掇了他很久,他才答應我試一試內觀艙。後來,我們在一起的絕大多數活動就是約著一起去活動中心,設定一個一起醒過來的時間,然後各自在自己的內觀艙裡面做夢。從入艙一小時、兩小時,到一天、兩天,再到一週一週都待在裡面。誰也沒有說再見,我們就分開了。我從來沒有想過還能再遇到他,但他現在卻成了我們中的一員。z,你還願意做我男朋友嗎?」

z感覺全場的目光,乃至燭光、燈光、星光、月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湧到大腦裡面,擠走了燥熱以外其他所有的感覺。他想說:「我願意,我當然願意。」但是眨巴了幾下嘴,卻沒有發出聲音。周圍的人尖叫著、推搡著,他聽不清大家在喊叫什麼,卻被人群的力量推倒了木臺上。z踉踉蹌蹌地衝到l面前,一把抱住她,然後吻了下去。舌尖傳來的涼意,從燥熱的身體裡流過,沖刷出一條清溪。z閉上了眼睛,周圍的聲與光都在離他遠去,l卻變得更清晰了,融化在他的身與心中——不用聞就知道她的味道,不用看就知道她的容貌。

生命的長度不在於我們呼吸了多少次,而在於有多少次,我們忘記了呼吸。就在z忘掉呼吸、忘掉自己也忘掉了全世界的時候,一陣刺耳的警笛聲響了起來。

z睜開眼,艙蓋開啟,內觀艙緩緩豎起來。z自然地走了出來,站在地上,他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伴隨著一種很想嘔吐又吐不出來的感覺。l不見了,營地裡面的那群朋友不見了,抱著l的那個自己也不見了。待在他身邊的,還是那個無比熟悉的內觀艙。難道,這一場與內觀技術的鬥爭,只是內觀艙裡的一場夢。

「不對,這不像是夢!」z跑到自助機旁邊,第一次撥通了內觀艙的客服諮詢電話。還沒等到語音智慧客服說完,他就迫不及待地說:「請幫我接一個高階的人工諮詢師,謝謝,有非常要緊的問題。」等了好久,一張疲憊的臉孔和一個疲憊的聲音才從自助機裡竄出來,或許是因為諮詢師每月工作日要解決的問題太多了。

「您好,我有幾個問題想問您。」z像是為溺水的心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不客氣,請講。」

「內觀艙能夠完全模擬真實的感覺嗎?比如說,那種,那種皮膚的,那種接觸的感覺,很細膩的那種感覺。」

「技術上沒有問題。我們做過大規模的實驗,使用者無法區分哪些是真實觸感,哪些是模擬出來的感覺。」

「但是最近我發現有一些感覺,怎麼說呢,很豐富,內觀艙的模擬還達不到。」z又想起了l那糯糯的涼涼的小手,以及那種糯糯涼涼之外的微妙的感覺。

諮詢師頓了一會兒沒說話,似乎在檢視什麼資料,然後他說:「z先生,我注意到您前段時間一直在內觀艙中。您所描述的那種很豐富的感覺,應該也是您在內觀艙中體驗到的。」

z愣了一下,然後使勁甩了甩頭。他希望自己能像盤古一斧子劈開天地一般,把現實和夢境劈開。「如果說內觀艙中的人生體驗和真實世界的體驗是一樣的,那我為什麼還能記得上百個人生以前的戀人呢?」z不死心地追問道。

「先生,這問題我不好回答。但是您能夠記住的東西,肯定比您以為自己記住的要多。您還有什麼問題嗎?」諮詢師準備結束這次對話了,看樣子找他的人不少。

「好吧,那些技術問題我不問了。最後我想問您一個非技術類的問題,好嗎?」

「好的,您請講。」

「如果內觀技術越來越好,大家都沉迷在內觀艙中,那麼我們怎麼創造,怎麼繁衍,我們的未來在哪裡?」z問道。

「z先生,您這個問題超出了我的職責。其實,這也不是您和我需要去關心的問題。這類問題,留給智慧中樞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