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轉頭,嚇了一跳,皮瑞臉上專注的神情消退了,他尷尬地站起來,手仍然按在芭芭拉的書上。
芭芭拉微笑著說,「哎,巡官,在下著雨呢!到我們傘底下來吧。」
「我想」,皮瑞猝然說,「我要進去了。」
「別急,皮瑞先生,」巡官咧嘴一笑,很紳士的嘆口氣坐下來,「事實上,我正想和你談談。」
「噢!」芭芭拉說,「那麼我想是我應該進去。」
「不,不,」巡官一副寬宏大量的樣子,「沒關係,只是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沒什麼大不了,一些形式上的問題。坐下,皮瑞,坐下。壞天氣,可不是?」
片刻之前劃亮這個人臉孔的詩之精靈,垂下羽翼悄悄地溜走了。皮瑞神經繃得緊緊的,他突然看起來老了許多,芭芭拉刻意把眼光避開不看他的臉,傘下不知何時潛入一股黑暗濡溼的感覺。
「好,關於你這個前任僱主,」巡官用同樣和藹的語氣接著說。
皮瑞僵直了身子。「是?」他刺耳地反問。
「你和這個幫你寫介紹信的詹姆斯·裡杰特有多熟?」
他臉上漸漸浮起一片紅暈。「有多熟……」家教結結巴巴起來,「怎麼——你能期待怎樣——在這種情況下。」
「原來如此。」薩姆微笑,「當然。我問得太笨了。你替他工作,教他的小孩,多久?」
皮瑞先是一愣,然後默不作聲。他像個毫無經驗的騎士一樣,很不自然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然後他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說,「原來你發現了。」
「是,先生,我們的確發現了,」薩姆回答,臉上仍然掛著微笑,「你瞧,皮瑞,想隱瞞警方那是一點用處也沒有。要查出詹姆斯·裡杰特不住在你介紹信上公園大道的地址,而且從來就沒有詹姆斯·裡杰特這個人,簡直就是小孩子的把戲。老實說,你以為用這種謊話就可以騙得了我,讓我覺得很難過……」
「噢,看在老天分上,別說了!」皮瑞喊道,「你想幹什麼——逮捕我嗎?那就請便,不必這樣折磨我!」
巡官嘴上的微笑不見了,他挺胸拔背地坐直起來,「說吧,皮瑞,我要實情。」
芭芭拉·黑特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一味看著她的書本的封面。
「好吧,」家教疲憊地回答,「我實在很蠢,我知道,而且又在偽裝就職的情況下碰到謀殺案,更是歹運。是,介紹信是我假造的,巡官。」
「是我們假造的。」芭芭拉·黑特貼心地說。
皮瑞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地跳起來,巡官眯起眼睛,「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黑特小姐?在目前這種狀況下,這可是很嚴重的罪責。」
「我的意思,」芭芭拉以她深沉清晰的聲音回答,「正如我所說的,我在皮瑞先生來這裡之前就認識他了,他急需工作又……又不願意接受金錢接濟。我很瞭解我弟弟康拉德,因為他沒有介紹信,所以我說服他自己假造,事實上錯是在我。」
「嗯,」巡官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那隻兔子一樣搖頭擺腦。「我懂了,我懂了,很好,黑特小姐,而且,很好運哪,你,皮瑞先生,有個這麼忠誠的朋友。」皮瑞的臉色和芭芭拉的衣服一樣蒼白,他茫然地扯一扯外套的衣領。「所以你沒有人可以幫你寫介紹信?」
家教清一清乾枯的喉嚨。「我——呃,我不認識什麼‘大’人物。我極需這個職位,巡官……薪……薪水很豐厚,又有機會接近小姐,」——他嗆著了——「黑特小姐,她的詩向來給我很大的鼓舞……我……這個伎倆生效,就是這樣。」
薩姆的眼光從皮瑞身上溜向芭芭拉,又溜回來,芭芭一動不動,皮瑞則窘困萬分。「好,皮瑞——那你到底有任何介紹人沒有?誰可以給你作保?」
芭芭拉突然站起來。「有我的推薦還不夠嗎,薩姆巡官?」她的語氣和綠眸子裡一片凜然。
「當然,當然,黑特小姐。可是我有我的職責。怎樣?」
皮瑞翻弄一下書本。「說老實話,」他緩緩開口,「我以前從未做過家教,所以我拿不出任何職業介紹信給你。」
「啊,」巡官說,「有意思,那麼任何介紹人呢——我的意思是,除了黑特小姐以外?」
「我……沒有人,」皮瑞結結巴巴,「我沒有任何朋友。」
「我的天,」薩姆咧嘴而笑,「你是個怪人,皮瑞。想想看,活了這輩子,找不到兩個人可以幫你作保!讓我想起一個故事,有個傢伙在美國住了五年以後,跟移民局申請歸化公民。當他聽說需要有兩位公民做他的見證人時,他跟法官說,他找不到兩個熟識的美國公民幫他作證。呵!呵!法官拒絕他的申請——說如果他能在這個國家住了五年……」薩姆悲哀地搖頭,「好了,不說無聊話了。你上哪個大學,皮瑞先生?你有什麼家人?你是哪裡人?你在紐約多久了?」
「我想,」芭芭拉·黑特冷冷地說,「你越問越奇怪了,薩姆巡官。皮瑞先生又沒犯罪。他犯罪了嗎?如果有,你不妨說啊?皮瑞先生,你——你不要回答。我不准你。我認為這太過分了!」
她由傘下一閃而出,把手放在家教的臂膀上,無視雨淋,帶著他穿過草坪回屋子裡去。他恍如置身夢境,她把頭抬得高高的,兩人都沒有回頭看一眼。
巡官在雨中獨坐良久。抽著煙。他眼睛凝視女詩人和皮瑞消逝的那扇門,他倆臉上曾隱隱露出一個帶著惡意的微笑。
他站起來,慢慢穿過草坪,走進屋內,惡聲惡氣地吼叫一名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