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童驍騎出獄

童驍騎微笑道:「你這架勢拿出去,即使拿文憑說話,也沒人相信。」確實,兩人走在一起,旁人一看就認為童驍騎的身份要高得多,因為童驍騎的表情非常含蓄,幾乎從不大笑,即使微笑也只是微微牽動一下嘴角,溫暖不會到達眼底,類似言情小說描寫的酷哥。誰都想不到,這麼個酷哥居然就只聽麵糰一般的許半夏的話。

而許半夏雪白細膩的臉上永遠掛著笑容,看著許半夏的臉,旁人會想到無錫泥阿福,楊柳青年畫,或者觀音菩薩座下的金童玉女,總之是觀之可親。這個可親的人輕啟櫻唇,卻是用一種女人不大有的低沉聲線道:「昨晚我在這裡吃過,海鮮不大好,你將就吧。回家後肯定會有很多小兄弟請你客,你回家再好好吃去。酒就不喝了,我們還得趕路。」

童驍騎的回答只有一個「好」,便開始點菜。依照慣例,沒客人時,點菜一向是童驍騎的專利,有客人時,一般許半夏都會與童驍騎說個標準,還是由童驍騎點。因為許半夏是老大,老大是不屑於做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的。不過等童驍騎點到筍乾扣肉的時候,許半夏補充兩個字:兩份。至此童驍騎終於明白老大為什麼會胖成這樣。

等小姐離開,許半夏就道:「阿騎,你有沒有想過回去幹什麼?如果還沒有想好,我給你找一個。你媽差點跪著求我管管你,不要你再去收廢銅爛鐵,她說老是收偷來的窨井蓋,傷陰德。」

童驍騎的臉慢慢泛起微笑:「老大,我老媽擺明是對著和尚罵賊禿。你別理她,她懂什麼,看見錢拿回去又眉開眼笑了。我還是跟你做。」

許半夏呵呵地笑,道:「我現在也不收廢鋼了,這攤生意交給小陳去做,我只管替他出貨給鋼廠,所以你媽不算是在罵我。你也別光跟著我做了,好歹你在小兄弟眼裡也是一個老大,總得做出點老大的事業來。初中三班的竹竿阿四你還記得嗎?這小子現在是交警隊說得上話的,我叫他幫忙給你弄個駕照,你還是別丟你部隊時候的老本行,跑運輸吧,貨源暫時我先幫你找著,以後你慢慢自己接上手。前陣我有一個青島朋友公司開不下去,手頭兩輛半舊加長車要賣掉,我幫他把市區的兩幢房子賣了,他感激我,答應只要我能付一輛車的錢,另一輛可以先用著,明年這個時候全付。我看這車子實用,可以裝兩隻集裝箱,超超載的話,可以拉六十噸貨,車錢我已經付了。你先僱兩個人開著,你自己懂維修,他們這種事上揩不去油。不過你現在身份還是假釋,做不得公司法人,兩輛車也不夠組建運輸隊,我叫竹竿阿四出面幫你找家掛靠的。阿騎啊,以後你就堂堂正正做你的老闆,兄弟我開始的時候拉你一把,往後全靠你自己。」雖然竹筒倒豆子似的說話,卻一點不影響許半夏風捲殘雲般消滅面前屬於她的一盤筍乾扣肉。

童驍騎雖然常得許半夏接濟,但是獄中的油水哪裡滿足得了他年輕的腸胃,掃菜的速度比許半夏更勝一籌,要不是講的都是要緊事,童驍騎恨不得不吭聲。他們兩人吃菜的速度遠遠超過小姐上菜的速度,所以桌上永遠不會超過兩個盤子。童驍騎還能不知道老大這是在助他發財?心中感動,但他們兄弟一向都不是把感動掛在嘴邊的,是以等許半夏說完,童驍騎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與老大幹了一杯,簡單地說了句:「老大,都聽你的。」

許半夏又道:「以前你在裡面的時候,很多事情我也不便跟你說得太詳細。你進去那一年,國家清理三角債、收縮銀根,鋼廠資金很緊張,我們廢鋼打進去,他們不肯給我們現錢,給個折扣讓我們串材。也好,總算逼著我探清楚全市鋼材市場的套路。我現在這麼操作:小陳收購來廢鋼,我打通關節出貨給鋼廠,串材回來卷板自己開平,批發給各個門市,錢再交給小陳繼續收購。你來後,以後進貨出貨的運輸全部你來做。」

童驍騎不問可知,許半夏一定吃足苦頭。不過自高中以來,老大一向衝鋒在前,吃苦在前,享受也不落後,他與小陳也已經習慣唯老大馬首是瞻,早就見怪不怪。「還是海邊那塊堆場?」

許半夏道:「不是那裡還是哪裡?現在小陳佔去一半,我自己佔一半,拿些廢腳手架管搭個臨時工棚做開平。不過最近省裡要集中修海堤,圍進來的泥塗村裡想搞灘塗養殖,村長書記沒什麼話,村民卻廢話很多,說我們的廢品堆場汙染海塗,弄得他們以後養不成魚蝦。我很頭痛啦,還不光是汙染的問題,要知道本來只批給我三十畝地,因為海塗不出產,荒著也是荒著,沒人管,請村長書記吃了兩頓飯,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陸陸續續圍進來六十多畝。要是海塘造結實了,泥塗圍進來可以養魚養蝦了,他們還不跟我一畝一畝地算賬?那到時候究竟是我遷出去呢,還是小陳遷出去?我還真想刻毒一下,僱人往泥塗上澆上些什麼,廢了這片灘塗,叫他們算盤子打不成。可惜村裡人盯得緊。」

童驍騎想了想,道:「我裡面有個鐵哥們,早我半年出來的,是他們那一帶漁霸。我可以叫他運一船廢油過來,乘漲潮時候衝上海塗擱淺洩漏,到時村裡人最多也就心裡想想,抓不住你把柄,這種外地船又與你不搭界。」

許半夏一聽,立刻拍桌叫好:「要抓緊了,工程隊很快就會進場,等下你到車上就聯絡你這個朋友。」

童驍騎賠笑道:「老大,我好久不摸方向盤,手癢,等下還是我來開車吧。」

許半夏只是拿眼睛斜睨著童驍騎取笑:「我倒是不怕你無證駕駛路上查出被罰,只擔心你剛才太過盡興,兩隻腳沒力氣踩剎車。」

連童驍騎這個男的都覺得不好意思,嘻嘻笑著沒話可講,好不容易才想出一句:「老大,我進去時候,貨運不是都外地車在做嗎?本地車每年要繳那麼多費,哪裡競爭得過他們?」

許半夏接過小姐手中找回的錢,起身道:「走了,上路。」邊走邊道,「怕什麼,蛇有蛇路,蟹有蟹路,他們外地車逃他們市的養路費管理費,但是在我們市的過橋費過路費都得實打實交。我已經跟走海路的收費站朋友說好,我們就每月上繳個固定承包數,多跑幾趟,跟他們外地車也差不多成本了。那條路多的是海運的貨要出,我們一家佔著這優勢,還怕那些短駁的生意不主動找上我們?別擔心,我會給你鋪路。」

有許半夏這句話,童驍騎信心百倍。誰不想有一番自己的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