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塵埃落定

「刀片為什麼不見了?顯然是有人在週一夜裡或週二早上趕在威弗先生來之前使用了刀片。可能是誰用了它?只有兩個可能性:弗蘭奇夫人或殺害她的兇手。弗蘭奇夫人可能把它當作某種切割工具使用;兇手可能用它剃鬚。

「兩個可能性中,第二個當然更站得住腳。請記住:兇手受條件的制約,不得不在店裡過夜。他呆在哪兒最安全?當然是在寓所裡!如果他在黑乎乎的樓道內遊蕩,或者躲在什麼地方,他都不可能獲得寓所提供的那份安全感——因為夜班員整夜都在樓內巡邏。注意——我們發現有人使用了刀片。這自然令人想到了剃鬚這道程式。為什麼不呢?我們知道,兇手是店裡的僱員或行政人員,上班時,他得收拾得體面些。既然暫住在寓所裡,為什麼不趁這機會刮刮鬍子呢?這傢伙顯然是個冷血殺手,這件事不僅沒有否認這一點,反而使我們對此更加確信不疑。刀片為什麼不見了?顯然是出了些問題。是斷了嗎?為什麼不可能呢!這把刀片反覆用過多次,已經很脆弱了,將剃鬚器合上時如果用勁稍猛,刀片很可能就會繃斷。我們姑且假設是這樣,那麼,兇手為什麼不把壞刀片留在那兒?這是因為兇手不僅是個奸詐的惡棍,而且,從某種意義上看,還是位出色的心理學家。如果將一把壞刀片留在那兒,人們想到的肯定是前一天它還好好的,絕不會理所當然地以為它前一天就斷了。如果刀片消失了,引起人們懷疑或回憶的刺激物也就不見了。被改變之物對大腦產生的刺激要比失蹤之物產生的刺激強得多。如果我是兇手的話,我是會這麼想的。說實話,我覺得取走刀片之人幹了件正確的事——在他看來,這是明智之舉。事實證明,他判斷正確。若非我追問此事,威弗先生幾乎就已經忘了這把失蹤的刀片。而我之所以追查此事,則是因為我一直本著一種公正無私的態度對待這次調查。」

埃勒裡說著,微微一笑。「諸位也明白,我剛才所說的一切都只是假設和多少有些無力的推理,但如果將我在過去10分鐘內所介紹的那些零碎、模糊的事實結合起來,我想,稍微有些常識的人都會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有人用刀片颳了臉,刀片斷了,那人就把刀片拿走了。所有的跡象都表明,這把刀片只是發揮了它的合理用途,並未移作它用;這進一步說明,兇手是個男人。關於這個問題,我們暫時探討到這兒,接下來,我們將思考另一個全新的問題。從某種意義上看,它也是整個調查中最重要的問題之一。」

聽眾席上發出一陣唏唏簌簌之聲,那是身體和椅子發出的摩擦聲和急促的呼吸聲,但所有的目光卻始終駐留在埃勒裡身上。

「諸位可能認為,」他的聲音平靜、冷酷,「牽扯在這個案子中的不只一人。你們可能完全無視香菸這一確鑿罪證,仍執著地認為,即使鞋和帽子不是卡莫迪小姐擱在那兒的,她仍有在場的可能,另一人——一個男人——在放置鞋帽時,她可能就在邊上站著或幹著別的什麼事。我立刻就能證明,這個觀點是錯誤的。」

他扶著桌子,稍稍向前傾了傾身。「女士們,先生們,請問哪些人有權力進入這套寓所?答案是:五把鑰匙的持有者。他們分別是:弗蘭奇先生和夫人,卡莫迪小姐,瑪麗安·弗蘭奇小姐,威弗先生。奧弗萊赫提值班室的那把值班室鑰匙看管甚嚴,如果有人動了它,奧弗萊赫提或日間值班員奧山姆肯定會知道的。但據他們反映,沒人借過那把鑰匙,所以,我們不必將值班室鑰匙考慮在內。

「總共有六把鑰匙,但目前我們能找到的只有五把,弗蘭奇夫人的那把不見了。據瞭解,其他的幾把一直都在各自的主人手裡攥著。為尋找弗蘭奇夫人的那把鑰匙,警方絞盡了腦汁,但仍一無所獲。換句話說,它根本不在這幢樓裡,儘管奧弗萊赫提曾斷言,週一晚上,弗蘭奇夫人進店時,手裡還拿著這把鑰匙。

「這場即興論證會開始時,我就曾告訴過諸位,大概是兇手拿走了鑰匙。我現在要告訴諸位的是,他不僅拿走了鑰匙,而且他不得不拿走這把鑰匙。

「我們已經掌握了兇手需要一把寓所鑰匙的確證。週一下午,卡莫迪小姐溜出家門沒多久,管家安德希爾小姐就接到了一個電話,打電話的人自稱是卡莫迪小姐。她讓安德希爾小姐準備好卡莫迪小姐的寓所鑰匙,說是馬上派人來取。但就在當天上午,卡莫迪小姐還對安德希爾小姐說,她那把鑰匙大概是丟了,讓安德希爾小姐另借一把,替她配上!

「安德希爾小姐懷疑打電話這人不是卡莫迪小姐。她斷言,打電話之人身邊肯定還有另外一人。當安德希爾小姐提醒她鑰匙已丟及早上的吩咐時,邊上之人在給她提示,她隨後就不知所措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由此能得出什麼結論?打電話的人顯然不是卡莫迪小姐,而是兇手僱請之人或他的幫兇。兇手之所以慫恿她打電話,目的是為了拿到寓所鑰匙!」

埃勒裡深深吸了口氣。「諸位肯定會慎重考慮這件事的,我就不多說了……現在,請允許我帶領你們穿過邏輯迷宮,走向另一個結論——以此展開我新的論述。」

「兇手為什麼需要鑰匙?當然是為了進入寓所。如果他自己沒有鑰匙,那他只能找一個有鑰匙的人,藉助這把鑰匙進入寓所。他可能也預料到弗蘭奇夫人會給他開門,但在精心謀劃這場犯罪時,他可能想到,當務之急還是應該有把自己的鑰匙。這樣來,我們就明白那個電話以及所謂的‘取鑰匙’之人是怎麼回事了。這個解釋恰到好處!

「兇手在寓所裡殺害了弗蘭奇夫人。他面對著一具屍體。他明白,自己得把她扛到樓下的櫥窗裡。其中的種種原因,我剛才也已解釋過了。這時,他突然有了主意。他知道寓所的門上安著自動關合的彈簧鎖。他自己沒有鑰匙,也沒能取到伯尼斯·卡莫迪的那把鑰匙。他必須把屍體弄出寓所,但他還有許多善後之事要做——擦乾淨血跡,放置‘栽贓’用的鞋帽、‘本克’紙牌和菸蒂。實際上,即便他先清理完屋子,擺放完栽贓物,再把屍體扛下樓,他也得再返回寓所。他得悄悄地穿過店堂去取毛氈、漿糊及粘護墊所需的其他用具。他如何再進寓所?而且,他顯然還打算在寓所裡過夜——他怎麼再進去?諸位明白了吧,不論他先把屍體扛下樓還是在清理完畢後再把她弄下去,他都得再回到寓所……

「他首先想到的肯定是在門和地板間卡上一塊東西,這樣一來,彈簧門就不會自動合上了。但如果巡查人員來了怎麼辦?他肯定想到了:值班員整夜都在這樓道里巡視,他們肯定會注意到這扇虛掩著的門並過來看個究竟的。不,必須把門關上。但是——他突然有了主意。弗蘭奇夫人有鑰匙,她自己的那把鑰匙——她就是用它開門進寓所的。他可以用這把鑰匙。我們不妨想象一下,她倒在桌上,渾身是血,已經死了。他開啟她的手包,找出鑰匙,把它塞進自己的兜裡,然後扛起屍體,離開了寓所。這會兒他心裡很踏實,因為幹完這恐怖的勾當後,他不用擔心進不了寓所的門。」

「但是」——埃勒裡冷笑道——「她得把鑰匙帶上樓,這樣,他才能開啟門。所以,我們沒能在屍體上找到鑰匙。是的,他可能返回樓上,清理完一切後,再到樓下去拿鑰匙。但是——這顯然太蠢了——他怎麼再進去?另外,想想他可能遇到的危險——他得再次冒著被發現的危險潛入一層的櫥窗……第一次就夠危險了,但那次是別無選擇。不,他或許想到了,最好的辦法就是把鑰匙塞進兜裡,早上離店後再把它處理掉。是的,他也可能把它留在寓所裡了,比如說,擱在牌桌上。但事實是,它不在寓所裡,這表明他把它帶走了——他有兩條路可走,他選擇了其中之一。」

「於是,我們發現,」埃勒裡略一停頓,緊接著說道,「這位兇手是在沒有同謀的情況下獨立作的案。」

「我從一些人的臉上看到了懷疑,但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如果有同謀者,他根本不用拿那把鑰匙!……他把屍體扛下樓時,同謀可以呆在屋裡。他下樓把一切收拾妥當,再返回來時,同謀可以替他開門。諸位難道還不明白嗎?他不得不拿走鑰匙,這一事實恰恰表明,這是一齣獨角戲。或許會有人反駁說:有可能是兩個人乾的,因為可能是兩人一塊兒將屍體抬下樓的。對此觀點,我堅決予以否定,因為這將帶來雙重風險——兩人幹這事更易於被巡查人員發現。這是一起精心策劃的謀殺——兇手絕不會冒任何不必要的風險。」

埃勒裡突然停了下來,低頭看著他的筆記。屋內一片肅靜。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緊抿著的雙唇洩露了內心的緊張,沒人知道其中的原因。

「女士們,先生們,該是我向諸位詳細介紹這位神秘殺手的時候了,」他的聲音平靜而淡漠,「諸位是否願意聽聽我的介紹介紹?」

他挑釁般地環視著眾人。那些因興奮而挺得筆直的身軀頓時矮了半截;所有的眼睛都避開了他的視線。沒有人出聲。

「這麼說,諸位都願意聽聽嘍。」埃勒裡的語氣依舊淡漠,但卻添了一絲幸災樂禍。「好極了,那我們就開始吧!」

他向前傾了傾身,雙眼爍爍有光。「我們的這位兇手是個男人,壁櫥裡鞋帽的擺放方式及那把失蹤的刀片都表明了這一點。搬運屍體及處理後續事宜所需的體力;敏捷的思維和處處表露出的沉著冷靜;作案手段的殘酷無情和肆無忌憚——所有這些都明白無誤地表明,兇手是位男性,而且鬍鬚很重,每天都得刮臉。」

眾人屏息傾聽著他說的每一個字。

「這位兇手是單獨作的案,沒有同謀。我們剛才已從那把失蹤的鑰匙中推出了這一結論。」

屋內鴉雀無聲。

「這位孤獨的殺手和商店有聯絡。他把屍體扛到樓下的櫥窗裡,並不厭其煩地幹完了其他相關瑣事,所有這些都證明了這一點。我剛才也已對此做了詳盡的解釋。」

埃勒裡稍稍放鬆了些。他再次環視了一下屋中,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嘴,用眼角的餘光掃了掃邊上的兩位官員。韋爾斯警督正襟危坐,臉上汗水淋淋;他父親疲憊地靠在椅子上,一隻手無力地遮著眼睛。他看了看左邊幾位紋絲不動的偵探,又看了看右邊的維利、克勞舍、「吉米」和費爾拉利,這才又開了口。

「有一個問題,」他淡漠地說道,「至今仍無定論。我指的是兇手認為十萬火急,必須在週二早上專門去辦的那件事——」

「這使我想到了在這張桌上發現的五本書,它們的題材實在引人入勝——分別是關於古生物學、基礎音樂、中世紀商業、集郵和低俗的笑話,非常有意思的大雜燴。」

埃勒裡簡明生動地介紹了一下情況。他提到了這五本怪書的內容、書上的記號、威弗所透露的斯普林吉的欺詐行為、發現書上地址是毒品發售點的經過以及警方按照第六本書上的地址,對九十八街的那幢房子所發動的失敗的突襲。

「我們可以認為,斯普林吉在準備這第六本書時,」埃勒裡接著說道,聽眾們的神經繃得緊緊的,「並未懷疑到密碼已洩露。如果他知道的話,他就不會準備好這本書並把它放在那兒,等著威弗先生取去研究了。週一晚上,斯普林吉下班時,威弗先生跟蹤了他。他這時並不知道第六本書已在我們年青的業餘偵探手中了。這本書是魯西安·塔克所著的《室內裝飾時尚》。斯普林吉整晚都未曾和任何人會過面,說過話,即使是在他回到布朗克斯的寓所後,情形依舊如此。(我們通過電話公司查了一下,發現他回家後沒打過電話)因此,他最早也得等到第二天早上,也就是週二,當他回商店上班後,才有可能知道以書傳遞地址的方式被人發現,也就是說,在發生謀殺後,他才可能知道秘密已洩露。如果我們假設,一個與本案無關的人將密碼洩露的訊息通知了另一人,而不是斯普林吉,那麼,我們必須記住,任何人如果要從店裡和外界取得聯絡,唯一的途徑只能是打電話,因為他沒法在夜裡離開商店。但我們發現,除奧弗萊赫提值班室的那部電話外,店裡的其他電話夜間都處於停機狀態;據奧弗萊赫據證實,沒人用過他屋裡的電話。」

「那麼,我們只能斷定,週一晚上和週二一大早,店裡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將第六本書失蹤之事通報給斯普林吉或其他人。」

埃勒裡迅速地接著說道:「第二天早上,即週二早上,販毒方式被打亂了——事實確實如此,因為週二中午,九十八街的那幢房子突然被搬空了,這顯然就是證據——這隻能說明販毒集團的某個成員在頭天夜裡發現:秘密已經洩露。我再重複一遍,週一晚上,斯普林吉照例準備了他的第六本書。這說明,直到那時,販毒集團仍認為他們的聯絡方式萬無一失。但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們就被驚動了,並逃離了九十人街的集合點,甚至顧不上把毒品賣給那些吸毒者。那麼,合理的解釋仍是:有人在頭天晚上發現出了岔子。

「這一發現包含三種可能性:首先,從登記表上看,威弗是週一晚上最後一個離店的。在他離開後,有人注意到第六本書從固定的書架上消失了;第二,週一夜裡,有人在弗蘭奇先生的辦公桌上發現了那五本書;第三,上述兩個可能性兼而有之。因為在發生謀殺後的第二天早上,販毒方式確實被打亂了,所以,我們可以斷定,肯定是有人向它通風報信了,而這人在週一夜裡掌握了上述的一個或兩個發現。說得再明白些,在斯普林吉和威弗離開後,這人肯定還呆在店裡,因此,至少在週二早上9點前,他不能離開商店,也無法和其他任何人聯絡。」

一些人似乎若有所悟。埃勒裡微微一笑。「看得出來,有些人已經預見到了不可避免的結論……那天晚上,店中誰有機會掌握上述的一個或兩個發現?答案是:兇手。他在這屋裡殺害了弗蘭奇夫人,而這五本書就擺在屋中的顯著位置上。兇手的後續行動是否能證明他確實發現了這五本書呢?是的,他的行為確實證明了這一點。兇手把屍體移到櫥窗內,目的就是要給自己騰出時間,處理‘要事’——至今為止,事仍曖昧不明……」

「女士們,先生們,」埃勒裡的話語中帶著一種奇怪的得意,「我們的整套推理如此有力,如此嚴密,所以,我們得出的結論只能是事實。兇手在週二早上向販毒集團通報了訊息。」

「換句話說,我們對兇手的認識又增進了一步——我們的這位殺手是個男人,他單獨作的案;他不僅和商店有關係,而且還是一個規模龐大、組織嚴密的販毒集團的成員。」

他停了一下,靈巧的手指擺弄著桌上的五書本。「另外,我們對他的瞭解馬上又要加深一步了。」

「如果這位兼職販毒的兇手在謀殺之夜前曾來過弗蘭奇先生的寓所——我所說的「前」指的是兇殺之夜前五週內的任何時間——那麼,他可能早就看到了這五本書;他會起疑心並馬上通知販毒集團,停止圖書部的行動。但直到發生謀殺的當天晚上,以書傳遞地址的方式仍在運作之中,這無疑表明,在週一晚上之前的一到五週時間內,兇手未曾進過弗蘭奇寓所……我們已經能確定,兇手看到了桌上的五本書。因為在檢查並修復被治汙的書檔時,他不可能不注意到這五本書——他意識到這五本書關係重大,他驚恐萬分——

「實際上,」埃勒裡迅速地說道,「我們輕易就能推斷出,兇手看到桌上這些鐵證如山的書後,立刻偷偷地溜到了樓下的圖書部。他打著手電尋找第六本書,想看看它是不是也被人動了手腳。當然,他發現書不見了,這一重大發現使他意識到,必須趕緊通知同夥,讓他們收手。我相信,這一合理推測很快就將得到更加肯定的證實!」

說到這兒,他突然停住了。他掏出手帕抹抹額頭上的汗,又心不在焉地擦了擦夾鼻眼鏡的鏡片。這一次,聽眾中有人輕聲交談起來,起初的竊竊私語不一會兒便壯大成了興奮的議論。埃勒裡舉起一隻手,示意眾人保持肅靜,嘈雜聲嘎然而止。

「為了使整個分析有一圓滿結局,」他重新戴上眼鏡,繼續說道,「現在,我將開始談談每個人的情況,這可能會令諸位不快,因為,我打算以此次分析中確立的尺度為標準,逐一評估你們中的每一位!」

屋裡頓時響起一片喧譁之聲,有人怒氣衝衝,有人憤憤然,有人茫然不解,有人不自在地強調著個人利益問題。埃勒裡聳聳肩,轉向韋爾斯警督。警督看著聽眾席上的芸芸眾生,果斷地判道:「就這麼辦吧!」嘈雜之聲漸小,最終化成了一片低聲的抱怨。

埃勒裡轉向聽眾,臉上掛著一絲隱約的微笑。「說實在的,」他說道,「最精彩的一幕還在後面呢。所以,你們每一位——或許我該說差不多每一位?——都沒有理由表示不滿。不管怎樣,咱們還是開始這場有趣的釋嫌遊戲吧。」

「按照我的第一個標準——兇手是位男性這一事實——」他說道,「我們可以立刻將瑪麗安·弗蘭奇小姐、伯尼斯·卡莫迪小姐和科尼利厄斯·佐思夫人排除在外,即便是智力訓練,結果也會是這樣的。

「第二個標準是:這個男人是單獨作案的。按照這個標準,我們無法確定兇手的真實身份,因此,我們轉向第三、第四個標準,即這位男性兇手和商店有關係,而且在過去的五週內,從未來過寓所。

「我們的首位審查物件,是塞洛斯·弗蘭奇先生。」埃勒裡漫不經心地朝虛弱的老富翁欠了欠身。「弗蘭奇先生當然和這個店有關係,另外,從體力方面考慮,他也有作案的可能。不久前,我還曾私下演示過這麼一個可能性:弗蘭奇先生買通了惠特尼家的司機,讓他在週一夜裡開車把他送回紐約市並對此事守口如瓶。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完全來得及趕回商店,從貨倉口溜進樓裡。週一晚上,弗蘭奇先生在格雷特耐克,住在惠特尼家中。9點時,他稱身體有些不適,早早回房休息了。除司機外,沒人再見過他。

「不過——」弗蘭奇氣得臉色發紫,埃勒裡衝他微微一笑——「在過去的五週內,弗蘭奇先生肯定到過這間屋子——實際上,年復一年,日復一日,他天天都在這兒。如果這還不足以說明問題,弗蘭奇先生,您不用擔心,因為另一個理由已從心理角度表明,您不是兇手。這個理由,我目前仍無意公開。」

老弗蘭奇鬆了口氣,一絲淡淡的笑意爬上了他那顫抖著的嘴角。瑪麗安握緊了他的手。「現在,」埃勒裡緊接著說道,「輪到約翰·格雷先生了。他是這對在案書擋的饋贈者,也是弗蘭奇家的老朋友。格雷先生,」他莊重地對衣冠楚楚的老董事說道,「出於幾方面的原因,您已不在嫌疑人之列了。儘管您作為董事,和商店有著非常重要的聯絡,而且您週二早上不在店中,這也極為引為注目,但在過去的五週內,您也曾頻繁出入這套寓所。實際上,上週五,您大概還來這兒開過會吧。您出具了週一晚上不在犯罪現場的證詞。我們查證後發現,這份證詞的說服力甚至超乎您本人的預料。因為旅館的夜班員證實,週一夜裡11點40您確實在和他聊天,這已經表明您不可能去商店。不僅如此,另一位您不認識的人——他和您同住一家旅館——看見您在11點45分時進了自己的房間……即便他沒看見您,我們也不會真的認為您有罪,因為我們相信,您那位夜班員朋友絕對是個老實人。就像在弗蘭奇先生的事例中一樣,實際上,我們也相信惠特尼先生的司機是不會撒謊的。我說他被收買了,這只是一種可能性,雖然不合適,但絕對是有可能的。」

格雷奇怪地嘆了口氣。他將手插入衣兜裡,向椅背上靠去。埃勒裡轉向滿臉通紅、神色緊張的科利尼爾斯·佐恩。這位董事正擺弄著他的錶鏈。「佐恩先生,您的證詞缺乏說服力,而且佐思夫人做了偽證,所以,您有可能就是兇手。不過,儘管您作為一位高階主管人員和店裡有著密切的聯絡,但數月以來,您至少每週都要進一次這屋。而且,按照我前面曾提到過的那個理由,從心理角度看,您和弗蘭奇先生、格雷先生一樣,也不是兇手。」

「馬奇本克思先生,」埃勒裡轉向死者肥胖的兄長,他正頹喪地靠在椅子上。「您自稱駕車去了長島,並在利特爾耐克的私宅中過了夜。但沒人見過您,您找不到證人,所以,您完全有可能及時趕回城裡,潛入商店,行兇殺人。不過,您真的沒必要發那麼大的火——按照我那個神秘的理由,你也是清白的。另外,您和佐恩先生一樣,定期來這兒參加董事會議,這一點就已經將您排除在嫌疑人之外了。」

「特拉斯克先生——」埃勒裡的語氣稍稍有些嚴厲——「儘管從週一晚上到週二早上您一直醉醺醺地在街上浪蕩——」特拉斯克沮喪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懶洋洋的詫異——「但按照我們的度量標準及那個未公開的理由,您也是清白的。」

埃勒裡稍作停頓,沉思的目光駐留在文森特·卡莫迪身上。古董商黝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卡莫迪先生,我們應該向您道歉,同時也對您的不幸表示真摯的同情。您和商店無瓜葛,所以,您完全不在我們的考慮範圍內。儘管您夜訪康涅狄格州的故事無人作證,而且還可能是杜撰的,但如果是您殺了人,您根本不用把弗蘭奇夫人的屍體藏到樓下的櫥窗裡,因為第二天早上9點時,您可以毫無顧忌地離開商店,根本不必擔心會有人注意到您不在。您根本就不是店裡的一員。順便說一句,按照我那可愛而又神秘的理由,您也是清白的。」

「現在,」埃勒裡轉向忐忑不安的法國人保羅·拉瓦利。

「該輪到您了。別害怕。」他微笑道——「您沒有殺人!我對此非常肯定,甚至都不屑於問您週一晚上的行蹤。幾周以來,您天天都在寓所。而且,您不久前剛從法國來——絕不可能和一個組織嚴密、網點遍佈全市、甚至全國的販毒集團有任何瓜葛。另外,您也不符合我至今仍保密的最後一條標準,所以您也不是我們要找的兇手。如果從精神病學的角度進行細微分析,我應該補充說明一下,像您這樣一位品味高雅通曉歐洲時尚的人絕不會犯那些令人遺憾的錯誤,正是這些錯誤給我們這位神秘殺手帶來了麻煩。我由衷地相信,在我們這些人中,唯有您見多識廣,所以肯定知道女人們如何把帽子放進帽盒,如何將帶飾釦的鞋裝進鞋袋。」

「現在,我們已經大大縮小了調查範圍,」埃勒裡愉快地接著說道,雙眼因為興奮而閃閃發光。「該輪到麥克肯茲先生了。他是商店的總經理,也是店裡的一名僱員。不,不!麥克肯茲先生,您不必站起來抗議——我們已經把您排除在外了。因為您不符合那個即將公開的最後標準,而且五週之內,您也曾進過寓所。但店裡有數百名員工,任何一位從末來過寓所,而且說不清週一晚上自己行蹤的人都有可能是兇手。這一點,我們過會兒再談。現在,女士們,先生們——」埃勒裡朝守在前廳門口的巡警布什一揮手,布什立刻點點頭,出去了,門在他身後敞開著——「現在,我要向諸位介紹一位先生。到目前為止,諸位對他還一無所知,他就是——」大門外傳來一陣騷動;門開了,布什走了進來,一名偵探押著一位戴著手銬、臉色慘白的男子跟在後頭——「詹姆斯·斯普林吉先生!」

埃勒裡稍稍向後仰了仰身,臉上掛著一絲冷笑。偵探押著犯人來到屋子前面,邊上的一位警察立刻擺上了兩張椅子。兩人在椅子上坐下,斯普林吉那雙銬著的手無力地垂放在膝上,兩隻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地板。他是個中年人,有著輪廓鮮明的五官和一頭灰髮,右頰上的一塊青黑色腫塊無言地表明,他剛捱了頓揍。

他的出現令屋內眾人目瞪口呆。看到這個背叛了自己的下屬,老弗蘭奇氣得說不出話來。威弗和瑪麗安握著他顫抖著的雙臂,勸慰著他。聽眾席上靜極了——有的只是急切的目光,但有一雙眼睛卻始終是冷冰冰、直勾勾的,一動不動……

「斯普林吉先生,」埃勒裡平靜地說道——但在這氣氛緊張的屋內,他的聲音卻無異於一枚炸彈的爆炸聲——「我們應該感謝斯普林吉先生,他已經向警方揭發了他的同夥。斯普林吉先生曾錯誤地以為自己可以逃過警方的追捕,但他在準備出逃的當天就被抓獲了,因為我們對此早有準備。斯普林吉先生被捕的事一直沒聲張出去。他幫助我們弄明白了許多程式上的小問題,而這些問題正是我們無從推斷的。」

「例如,在販毒集團中,兇手是他的直接上司。目前,這個集團的成員正四處逃竄,警方已在全國範圍內發生了通緝令。而且,兇手是紐約市販毒集團頭頭的得力助手,這位頭頭被手下尊為‘老大’。我們在調查中發現,伯尼斯·卡莫迪小姐可能有很長的吸毒史。她吸食海洛因上了痛,並且誤入歧途認識了‘老大’,知道了販毒集團以書傳遞地址的聯絡方式。她對毒品的依賴已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為了得到它,她竟然心甘情願地為毒販子服務,從她的社交圈中為他們介紹新客戶。因此,從某種意義上看,她幾乎成了販毒集團中的一員。據斯普林吉先生供認,卡莫迪小姐的家人從未懷疑她吸毒,直至她的親生父親,卡莫迪先生起了疑心,並將此事告訴了他的前妻,弗蘭奇夫人,這事警方也已經知道了。經過觀察,弗蘭奇夫人看出,她前夫的懷疑千真萬確。據斯普林吉先生供認,弗蘭奇夫人斷然指責女兒吸毒的惡習,女孩意志薄弱,抵擋不了她的連番追問,終於承認了一切——包括直接為她提供毒品的那個男人的名字,他是弗蘭奇百貨店的一名僱員。弗蘭奇夫人大概未將此事告知她丈夫,因為他對這種惡習是深惡痛絕的。據斯普林吉供認,週一那天,弗蘭奇夫人拿走了卡莫迪小姐新取回的毒品。毒品就藏在卡莫迪小姐那支特製口紅的活動底座內。她又強迫女兒替她和這位男人,她丈夫店裡的這位僱員,聯絡一次秘密的會面,時間就定在週一夜裡12點。她打算替女兒向這個男人求情——並且威脅說要向警方透露她所知道的販毒集團的一切內幕,以此挾迫他放過女兒,讓她悄悄地把孩子治好。卡莫迪小姐週日就替兩人定好了這次會面。那個男人立刻就向他的上司,那位無處不在的‘老大’報告了這一驚人事態。‘老大’命令他幹掉弗蘭奇夫人,這是他一貫的冷血作風。她知道得太多了,所以不能再活在這個世上。同時,卡莫迪小姐也必須幹掉。她已經證明了自己是個軟弱的叛徒,所以也必須處理掉。如果不服從命令,這個男人也將面臨著被幹掉的危險,所以,他制定了作案計劃,定好了會面時間和地點。週一夜裡,他從貨門溜進了店中,作為店裡的僱員,他知道這扇門每天夜裡11點30準時開啟。他在店裡的一個洗手間裡藏著,一直等到12點才出來,然後悄悄地摸到六樓的寓所,敲敲門,弗蘭奇夫

人開門讓他進了屋,她也才剛到沒一會兒。正如我們所推斷的那樣,她站在桌邊,兩人爭執了起來。他並不知道她的手包裡有一支裝著海洛因的口紅,否則的話,他會把它取走的;他毫不猶豫地開槍殺害了弗蘭奇夫人;她流了很多血,血跡鑽汙了書擋的護墊;他彎腰取書檔時,看到了桌上的五本書,於是他意識到,以書傳遞地址的方式被人發現了;他看到藍色備忘錄上寫著第二天早上威弗先生和弗蘭奇先生九點就到寓所;他意識到自己無法將這一齣乎預料的最新發現告知同夥,因為他得等到第二天早上才能出去,而且店裡的電話也沒法打;因此,他決定把屍體藏在櫥窗裡,這樣一來,第二天早上他就有足夠的時間溜出去通知同夥。如果他把屍體留在寓所內,第二天早上9點屍體被人發現後,為了避嫌,他根本不能離開店裡;所以,他將屍體藏到了我們最初發現她的地方。從樓下返回寓所時,他順便去了趟一樓的圖書部,從而證實了自己的懷疑——第六本書不見了。當天下午他曾企圖騙取伯尼斯·卡莫迪的那把鑰匙,但未能如願,所以只得拿走弗蘭奇夫人的鑰匙。最後,他擦乾淨血跡,給書檔換過護墊,放置好陷害卡莫迪小姐的栽贓物,在寓所裡過了一夜。早上刮臉時,他把刀片弄斷了,於是便把刀片也帶走了;9點剛過,他就溜了出來,混進了早間顧客中,然後又從慣用的僱員入口進了樓,目的是為了正式簽到。沒多久,他又設法溜了出來,向販毒集團頭子通報了密碼洩露一事……」

埃勒裡清了清嗓子,繼續毫不留情地揭露道:「斯普林吉還幫助我們弄清了卡莫迪小姐被劫事件的真相。弗蘭奇夫人拿走了卡莫迪小姐的毒品後,女孩毒癮發作,不顧一切地找到了兇手。這正中他的下懷——他讓她去城南的一個販毒點取貨。她週一下午去了那地方,販毒集團成員當即將她綁架到布魯克林的一個秘密窩點,在那兒殺害了她。他們把她的衣物帶給了兇手,這時,他尚未殺人。週一夜裡,兇手帶著這些衣物潛入了寓所——就是那頂帽子和那雙鞋。他把這些無辜的東西包在一個小包裹裡,還讓它們稍稍淋了些雨,以便使整個騙局看起來更像是真的。

「在揭示諸位期盼已久的結局前,還有一件事需要解釋一下……那就是,兇手為什麼要在現場放置‘本克’紙牌、煙、鞋、帽這些栽贓物?為什麼要讓人覺得伯尼斯·卡莫迪似乎和這個案子有所牽連?斯普林吉先生極不樂意地對此做了解釋。在那個惡貫滿盈的集團中,他也只是個爪牙,不過,或許是個重要爪牙……

「兇手之所以留下卡莫迪小姐在場的證據,是因為她已經順理成章地消失了。既然她已被謀殺,並將永遠失蹤,那麼,人們自然會把兩件事聯絡起來——女孩下落不明,母親被謀殺。看上去似乎像是女孩殺了自己的母親。正因為這話聽起來令人難以置信,所以兇手才覺得警方一定會被搞糊塗,而自己也就能趁機脫身。兇手並不真的指望這個騙局能夠長久地維持下去——這只不過是他放的另一枚煙霧彈罷了。不管是什麼事,只要能將警方的注意力從自己身上引開,他都會去嘗試的。‘栽贓’這活兒他幹起來得心應手。他從卡莫迪小姐的菸草供應商桑索斯那兒買回了煙,她曾告訴過他自己專用煙的來源。‘本克’紙牌也是從卡莫迪小姐那兒聽說的。其他的,那簡直就是小兒科了……」

此刻,眾人都坐到了行軍椅那硬梆梆的椅邊上。他們伸著脖子,竭力捕捉住埃勒裡所說的每一個字。偶爾,他們也茫然地互相看看,似乎不明白這場分析將把他們引至何方。埃勒裡一開口,眾人的注意力又集中到了他身上。

「斯普林吉!」埃勒裡的話音如驚雷一般在屋裡炸開了。犯人嚇了一跳,慘白著臉,鬼鬼祟祟地抬眼看了看,隨即又垂下眼瞼,再度將視線投向一直潛心觀察著的地毯。「斯普林吉,我是否忠實、完整地轉述了你的故事?」

犯人的眼中突然流露出痛苦掙扎之色。他眨著眼,眼珠滴溜溜地在眼眶中打著轉,狂亂的目光在眼前晃動的人群中穿來穿去,他在尋找一張臉。當他開口說話時,聲音嘶啞而淡漠,輕得如同耳語一般,眾人支著耳朵,只聽見一聲「是的」。

「真是太好了!」埃勒裡向前傾了傾身,洋洋自得地歡呼道。「現在,我要向諸位解釋一下那個被我冠以‘神秘’二字的未曾透露的理由……」

「諸位應該還記得吧,我曾提到過書檔以及粘在漿糊痕跡上的少許粉末。那些粉末是普通的指紋粉。」

「從我確定粉末性質的那刻起,這個案子在我眼中就已不再神秘,我猜到了真相。女士們,先生們,我們當初以為,」他停了一下,接著說道,「兇手既然能想到使用指紋粉,那他肯定是個非常高明的殺手——簡直就是個超級罪犯。他竟然能想到使用警察自己的看家工具——所以,認為他是超級罪犯是個很自然的想法……」

「但是」——這個詞重重地撞擊著人們的耳膜——「我們還可以從中得出另外一個結論——這個結論一舉排除了其他所有的嫌疑人,只留下一個……」他的眼中閃著火花;聲音中的嘶啞也奇蹟般地消失了。他小心翼翼地向前傾著身子,散放一桌的線索似乎都籠罩在了他的人格魅力之下。「它排除了其他所有的嫌疑人,只留下一個……」他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

經過片刻的醞釀,他說道:「這個人是店裡的一名男性僱員;至少在五週內,他沒進過這間屋子;為轉移我們對他的注意,他找了位沒有前科的同夥,向我們提供有關伯尼斯·卡莫迪行蹤的假情報,而實際上,卡莫迪小姐已經不在人世了;這傢伙還很聰明,儘管他自己就是那個栽贓者,但當他看出我們認為卡莫迪小姐是被人‘誣陷’時,他馬上就站出來表示,他也是這麼認為的;在我們首次透露那些編有密碼之書的全部真相及斯普林吉的罪行時,他也在場——順便說一句,他是當時在場的唯一嫌疑人——他一找到機會就立刻通知斯普林吉逃跑,因為他知道,如果斯普林吉被逮住,他自己也就岌岌可危了;最關鍵的一點在於,在我們調查過的所有人中,只有他才會想到用指紋粉。在他看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而且也是完全合乎邏輯的……」

他突然停了下來,雙眼緊盯著屋子的一角,目光中飽含著追獵時才有的興致、期盼與迫切。

「抓住他,維利!」他突然厲聲喝道。

眾人還來不及回頭,來不及領悟如此迅速地發生在他們眼前的這重要一幕的內涵,便聽到後面傳來一陣短促的激烈搏鬥聲,其中夾雜著憤怒的低吼和嘶啞的喘息,最後是一聲尖銳的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埃勒裡精疲力竭,一動不動地站在桌邊。人們從屋子的四面同時向出事點湧去,埃勒裡仍一動不動地站著。眾人看到,一具男屍僵臥在一攤血汙之中。

奎因警官一個健步首先衝到扭曲了的屍體邊上。他迅速地跪倒在地毯上,示意麵紅耳赤、氣喘吁吁的維利警官退到一邊;他將痙攣了的屍身翻了過來,即便是離他最近的圍觀者也沒聽清他的喃喃自語:

「沒有可供呈堂的證物——卻把他嚇死了!……感謝上帝賜予我這麼個兒子……」

死者是商店保安主任威廉·克勞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