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眾聲鼎沸

兇鎮 艾勒裡·奎恩 第2頁,共2頁

證人表示,去年十一月、十二月間,她「碰巧聽見諾拉和吉姆·海特經常吵架。吵架內容是關於海特先生的酗酒和要錢。十二月的時候,有一次吵得特別兇」,她聽見諾拉拒絕再給丈夫「任何錢」。

杜普雷小姐有沒有「碰巧聽見」什麼,顯示被告需要那麼多錢的原因?

答:佈雷德福先生,那就是讓我嚇一大跳的事情——

問:杜普雷小姐,法庭對你的情緒反應沒有興趣。請回答問題。

答:吉姆·海特承認他賭博輸掉很多錢,他說那就是他來要那麼多錢的原因。

問:有關被告賭博的事,海特先生或海特太太有沒有提到什麼人或什麼地方?

答:吉姆·海特說他在尋樂園夜總會輸掉很多錢——就是16號公路那個不乾淨的地方。

馬丁法官:閣下,我提議登出這位證人的全部證詞。我對這件案子中的公平條件交換沒有異議——佈雷德福先生,一直非常容忍我,而且這個案子無可否認是個困難的案子,間接證據這麼模稜——

佈雷德福檢察官:我能否要求被告律師提出抗議時,限制他的評論之詞,並不要試圖借指出本案的特性而影響陪審團——

紐博爾德法官:被告律師,檢察官說得沒錯。你對本證人的證詞,到底抗議在哪裡?

馬丁法官:檢方並沒有試圖確定證人在何時、何種情況下聽到被告和妻子對話。這位證人當時無疑並不在場,甚至也不在同一間屋子,她到底是怎麼「聽見」的?她怎麼能確定那兩個人就是被告和他妻子?她看見他們了嗎?她沒有看見他們嗎?我認為——

杜普雷小姐:但那都是我親耳聽見的!

紐博爾德法官:杜普雷小姐!——什麼事,佈雷德福先生?

佈雷德福檢察官:檢方請杜普雷小姐上證人席,全是為了避免讓被告妻子經歷為過去那些爭吵作證的痛苦——

馬丁法官:這不是我的論點。

紐博爾德法官:不,不是。不過,被告律師,我建議你在盤問時再提出你的論點。抗議駁回。佈雷德福先生,繼續。

佈雷德福檢察官繼續進一步探問有關吉姆和諾拉爭吵的相關證詞。

盤問時,馬丁法官把杜普雷小姐問到流下憤怒之淚——因為他巧妙引出她聽隔壁人家交談時的所在位置:關燈後貼近臥室視窗,偷聽隔壁熱烈的聲音越過她家和海特家之間的車道;並且弄混了她曾經提到的日期和時間,以至於自己自相矛盾了好幾次。觀眾看這一段倒是十分盡興。

萊特鎮廣場,辛普森當鋪的老闆,j.p.辛普森宣誓後作證,去年十一月和十二月,吉姆·海特在辛普森當鋪典當了許多東西。

問:辛普森先生,他拿去典當的是什麼樣的珠寶?

答:第一次是隻男土金錶——他當時直接從手腕上摘下來當。好貨色、好價格——

問:就是這隻手錶嗎?

答:是的,先生。我記得給了他一個好價錢——

問:列入證物中。

書記員:檢方陳列證物第三十一件。

問:辛普森先生,你能讀一讀手錶上的刻字嗎?

答:什麼?哦,「送給吉姆——諾拉贈」。

問:辛普森先生,被告還典當了別的什麼東西?

答:黃金和白金戒指、浮雕寶石別針等等。都是上等貨色,也都拿了好價錢。

問:辛普森先生,你認得我現在給你看的這些東西嗎?

答:認得,先生。都是他拿到我店裡典當的物品,我全給了他好價錢——

問:現在不用管你當時給了他什麼價錢。他拿去典當的最後幾樣東西全是女用珠寶,不是嗎?

答:是。

問:讀一讀每一個刻字,大聲一點。

答:讓我戴上眼鏡——「n.w」「n.w」「n.w.h」「n.w」。

諾拉的珠寶列入證物。

問:辛普森先生,最後一個問題。被告有沒有去贖回在你店裡典當的任何一項物品?

答:沒有,先生。而且我一直都是給他好價錢。

馬丁法官放棄盤問。

萊特鎮個人財務公司董事長唐納德·麥肯齊,照例做了宣誓然後作證說,吉姆·海特於去年最後兩個月在他們公司借了一大筆錢。

問:他用什麼抵押擔保,麥肯齊先生?

答:沒有抵押擔保。

問:這在貴公司是不是不尋常,麥肯齊先生?借錢而沒有抵押擔保?

答:晤,「個人財務公司」的借款政策非常自由,但是,我們當然也會要求抵押擔保,到底是做生意嘛,你瞭解。只是海特先生是萊特國家銀行的副董事長,又是約翰·f.萊特的女婿,公司於是對他的借款按例外處理,只要求他簽名就交付借款了。

問:被告至今已經對他的債務做了任何償還嗎?

答:晤,還沒有。

問:麥肯齊先生,貴公司是否曾努力要收回已到期的分期還款?

答:晤,是的。那倒不是因為我們擔心,而是——晤,那筆借款是五千美元,我們幾次要求海特先生照約定分期償還借款都沒有結果,所以我們——我最後去銀行見萊特先生,就是海特先生的岳父,向他解釋情況。當時萊特先生說,他完全不知道他女婿借錢的事,不過,他一定會親自處理的。所以我就沒再說什麼——這件事就一直保密著。假如不是這次審訊,我還會繼續保密的——

馬丁法官:抗議。不合格、不切題——

問:麥肯齊先生,不管剛才那個問題。約翰·f.萊特有沒有全數償還貴公司的借款?

答:有的,先生,本金和利息都還清了。

問:今年一月一日以來,被告有沒有再向貴公司借錢?

答:沒有,先生。

問:今年一月一日以來,你有沒有與被告談過話?

答:有的。一月中旬,海特先生來公司找我,想解釋為什麼他沒有償還借款——他說是因為投資失敗的緣故,並要求寬限,但他一定會償還借款的。我告訴他,他岳父已經替他還清了。

問:被告聽了怎麼說?

答:他什麼也沒說就走出我的辦公室了。

換馬丁法官盤問。

問:麥肯齊先生,一個像萊特鎮國家銀行這樣的一個銀行機構的副董事長,而且又是該銀行董事長的女婿,竟向貴公司借錢,你當時沒有很驚訝嗎?

答:晤,我想我當時是很驚訝,只是,你知道,我推測那一定是什麼機密的事——

問:在機密情況下,沒有解釋或抵押擔保,只是一個簽名,你還是如數照借五千美元出去?

答:晤,我知道假如有萬一的事情發生,約翰·f.會處理的——

佈雷德福檢察官:閣下——

馬丁法官:我問完了,麥肯齊先生。

不是所有不利於吉姆·海特的證據都集中出現在法庭上。其中一些出現在維克·卡拉地的夜總會;有的在霍利斯大飯店的理髮廳;有的在厄珀姆街埃米爾·波芬伯格醫生的牙科診所裡;有的在格斯·奧利森的公路路邊旅館,而其中至少有一個是一位紐約記者從愛喝酒的安德森那裡套出來的——採訪現場是在下村世界大戰紀念碑的基座上,當時安德森先生剛好橫躺在那裡。

埃米琳·杜普雷是從黛絲·盧平那兒聽到盧吉·馬裡諾的故事的。杜普雷小姐正在下大街黛絲工作的美容院燙髮,而黛絲那時剛好和她丈夫喬——他是盧吉·馬裡諾理髮廳的一名理髮師——一同吃過午餐。喬告訴黛絲,然後黛絲告訴埃米琳·杜普雷,然後埃米琳·杜普雷告訴……

然後,全鎮開始流傳不同的故事,那些舊的回憶被翻出來,做成了顯眼的汙點。等各傳聞拚湊在一起,萊特鎮民便開始說,現在有好戲可瞧了:你認為弗蘭克·勞埃德說卡特·佈雷德福是萊特家的朋友,這話對嗎?為什麼他沒有找盧吉和波芬伯格醫生去作證?還有格斯·奧利森呢?還有其他人呢?為什麼?這簡直像白日光天一樣,明顯證明吉姆·海特想殺害諾拉!他曾經在鎮上到處威脅要殺害她呀!

一天早上開庭前,達金局長走進理髮廳,想快快地刮個瞼,但被盧吉·馬裡諾逮住機會。喬·盧平在旁邊一張椅子上,用他那對毛茸茸的耳朵聽得一清二楚。

「我說達金局長!」盧吉異常興奮地說,「我到處找你!因為我想起一件要緊的事!」

「什麼事,盧吉?拜託你手下輕一點。」

「去年十一月某一天,吉姆·海特進理髮廳來,要我替他剪個發。我當時對海特先生說:‘海特先生,我心情很好,你知道為什麼嗎?我要被套牢了!’海特先生回答說,那很好,幸運女孩是哪一位呀?我說:‘是弗郎西斯卡·博蒂里亞諾,我在老家時就認識弗郎西斯卡了。她一直在聖路易工作,我寫信向她求婚,她就快到萊特鎮當馬裡諾太太了——我親自掏腰包買了一張特快車票寄給她。你說這是不是了不起?’局長,你記得我結婚了吧……」

「當然,盧吉。嘿,輕一點!」

「你知道海特當時怎麼說嗎?他說:‘盧吉,別娶窮人家的女孩!娶窮人家女孩一點油水也沒有!’你聽見了吧?他是為諾拉·萊特的錢和地結婚的!你讓佈雷德福先生傳我去法庭作證嘛,我會一五一十講清楚的!」

達金局長笑笑。但萊特鎮民可沒有笑。對萊特鎮民而言,盧吉的故事應該成為審理證據的一部分才合理,因為那可以表明,吉姆是為了諾拉·萊特的錢才和她結婚的。假如一個男人為女方的錢而結婚,他當然會把她毒死……那些家中不幸有個律師的萊特鎮仕女們,則聽到一些挖苦這種「不可接受的」證據的評論。

開庭前,波芬伯格醫生倒是自動去找佈雷德福檢察官,說他願意出庭作證。

「是這樣的,卡持,去年十二月,海特因為智齒膿腫來找我治療,我替他麻醉,麻醉生效之後,他一直說:‘我要除掉她!我要除掉她!’後來還說:‘我需要錢。我要錢!’這如果不是證明他計劃殺害他妻子,會是什麼?」

「不行,」佈雷德福無力地說,「那是無意識之下的囈語,不可接受為證據。你走吧,埃米爾,讓我安靜工作好嗎?」

波芬伯格醫生感覺憤憤難平。於是,他向願意一聽的病人——事實上就是全部病人——重複講述這個故事。

格斯·奧利森的故事是通過無線電小組(一輛警車)的巡警克里斯·多夫曼,傳到檢察官耳中的。巡警克里斯·多夫曼「碰巧」到格斯·奧利森的店裡喝杯「可樂」(他是這麼說),格斯神態「非常興奮」地告訴他,吉姆·海特有一回「酩酊大醉」時對他講的話。接下去就換成克里斯·多夫曼非常興奮了,因為數星期以來,他一直沒法希望能在審訊中伸一腳作個證,以便在報紙上出個名。

「克里斯,海特到底說了什麼?」佈雷德福檢察官問。

「晤,格斯說,吉姆·海特曾經兩次開車到他店裡,醉眼迷離地吵著要酒喝。格斯說他每次都讓他失望,沒給他。有一次他還得打電話給海特太太,請她來帶她先生回家。結果他當場大吵大鬧,弄到幾乎不可收拾。不過,佈雷德福先生,格斯記憶中的這些事情,我認為你應該在審訊中提出來的是,有個晚上,海特又是大醉在店裡,他一直胡說八道,把他太太和他們的婚姻罵得一文不值。後來他竟然還說:‘格斯,除了把她除掉以外,沒別的辦法。我得趕快除掉她,不然我只能改行去撿核桃了。她簡直把我逼瘋了。’」

「在酒精影響下所說的話,」卡特抱怨,「是極其可疑的。你是希望我被不足為憑的錯誤所誤,以至於案子敗訴嗎?回你的無線電警車去吧!」

安德森先生的故事,本身很簡單。他神情莊嚴地告訴那位紐約記者:

「先生,海特先生和我曾經好幾次在一起喝酒乾杯。你知道,我們像兄弟一樣,我們如果在廣場碰面都會互相擁抱。晤,我還記得‘黑色十二月’那個出事夜晚,我們兩個人在‘我們這個狹窄的山洞’,蜷縮在一起‘暢談到天明’呢!先生,這真是被人忽略的大師名作呀!」

「我們確實錯過了,」記者說:「後來呢?」

「晤,先生,海特先生兩臂環抱我,說:‘安迪,我要把她殺了。看著吧!我要把她殺死!」’

「哇。

記者說完便離開,留下安德森先生再回到下村世界大戰紀念碑的基座下睡回籠覺。

但這片美味的小點心,檢察官也拒絕接受;萊特鎮口耳相傳說,這些故事有的是「假冒偽作」,但他們仍然一直傳送、一直傳送、一直傳送。

各種謠言傳到萊桑德·紐博爾德法官耳中。從那天起,每回審訊結束,他都嚴正地提醒陪審團,要求他們不和任何人討論本案,即使是陪審員之間也不可以。

據揣測,提醒紐博爾德法官注意謠言的人,大概是埃·馬丁法官。因為馬丁法官開始面露憂慮之色——特別是早晨和妻子吃過早餐以後。克萊莉絲有她特別的一套辦法,充當馬丁的晴雨計,判讀萊特鎮的情緒變化。結果,一股怒氣悄然爬進法庭,在這位老律師與卡特·佈雷德福之間累積並穿梭往復;到後來,連記者們都互相碰碰手肘,交換了然於心的表情,說:「那個老人就要垮了。」

萊特國家銀行的出納組長托馬斯·溫希普作證說,吉姆·海特在銀行工作時,總是習慣用紅色細蠟筆寫字。他出示的很多銀行檔案中,有吉姆用細紅錯筆簽名的檔案為證。

佈雷德福展示的最後一項證物(他精明地挑選這個出示時間),是埃奇庫姆的《毒物學》書,上面並有不證自明的細紅蠟筆標識——標識出砒霜的部分。這項證物在陪審席間,一手傳過一手。這時,馬丁法官露出「自信」的表情;而被告席上坐在老律師一旁的吉姆·海特則臉色發白,而且有人看見他迅速地瞥瞥四周,好像在尋找逃路一般。但那一下子過去之後,他依然如故——沉默地癱坐在椅子中,蒼白的面孔四出幾乎是厭倦的表情。

三月二十八日星期五,審理將結束時,佈雷德福檢察官表示,他「大概接近尾聲」了,不過,等星期一法庭重新開庭時,他可能會更確定一點。他心想,星期一檢方很可能可以拘捕嫌疑犯了。幾位相關人士在法官席前做了冗長的交談後,紐博爾德法官宣佈休庭,三月三十一日星期一重新開庭。

囚犯再度被送回法院頂樓的囚室。法庭空了,萊特家人立刻回家,在星期一之前,他們除了振作諾拉的精神以外,沒有事情可做……

諾拉躺在她那間華麗臥室的躺椅上,抓著落地印花棉布窗簾上的玫瑰玩。荷米歐妮反對讓她出庭。流了兩天眼淚之後,諾拉累得終止了抗爭,只顧去抓窗簾上的玫瑰。

但是,三月二十八日星期五那天,發生另外一件事——羅貝塔·羅伯茨丟了差事。這位女記者在她的專欄中固執地維護吉姆·海特。她是記者群中唯一還沒咒那個「上帝的沉默男子」——這是一名記者即興送給他的封號——死罪的人。星期五,羅貝塔收到芝加哥鮑里斯·康內爾發來一封電報,通知她說,他「要取消她的專欄」。羅貝塔立刻拍電報給芝加哥一名律師,委託控告新聞報業集團。可是,星期六上午,報紙上沒有專欄。

「你接下去要怎麼辦?」埃勒裡·奎困問。

「繼續留在萊特鎮,我是一個讓人頭疼的、永不放棄的女人。我還可以在這裡幫幫吉姆·海特。」

星期六整個早上,她在吉姆的牢房陪他,鼓勵他開口、反擊、維護自己。馬丁法官也在場——氣鼓鼓的,還有埃勒裡。他們兩人默默聆聽羅貝塔苦口婆心力勸吉姆。但吉姆只是搖頭,或者根本不做任何反應——那個彎折的身體已經死去四分之三,而且浸泡在他自制的奇異甲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