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殘留物

兇鎮 艾勒裡·奎恩 第2頁,共2頁

帕特麗夏茫然地看他一眼,便進屋子去了。埃勒裡在門廊徘徊。天色灰暗,有如羅斯瑪麗·海特的臉。灰黯寒冷的日子,恰如死屍……有人還沒來——弗蘭克·勞埃德。埃米琳·杜普雷正好瑟瑟縮縮地路過,她止步看著停在路邊的達金局長的車,皺起眉……再慢慢向前走,她特別伸長了脖子張望她家隔壁那大小兩棟房子。一輛汽車駛過來,弗蘭克·勞埃德率先勝出車子,而後是洛拉·萊特,兩人一同跑上便道。

「諾拉!她好嗎?」洛拉喘著氣問。

埃勒裡點點頭,洛拉匆忙進屋。

「我在路上碰到洛拉,」勞埃德說,他的呼吸也一樣沉重。「她當時正走在來山丘區的上坡路上。」

「他們都在等你,勞埃德。」

「我想,」發行人說,「你大概覺得很有趣吧?」

他外套口袋中有一份還潮溼的《萊特鎮記事報》。

「我覺得這樣的一個早晨沒什麼起。洛拉知道這件事了嗎?」

兩人進了屋子。

「她不知道。她說她只是剛好在散步。這件事還沒有人知道。」

「等你的報紙發到大街小巷,」埃勒裡淡淡地說,「大家就都知道了。」

「你這個愛打探的傢伙!」勞埃德講著氣話,「不過,我喜歡你。聽我勸,快搭第一班火車離開吧。」

「我喜歡這裡,」埃勒裡微笑說,「為什麼勸我走呢?」

「因為這是個危險的城鎮。」

「怎麼說呢?」

「等訊息傳開來你就知道了——昨天晚上參加派對的每個人都會洗不清。」

「清明良知總是具備清洗特性的。」

「你這麼說,真像地道的美國人。」勞埃德聳聳寬厚的肩膀。「我看不透你。」

「何必麻煩呢?以這件事來說,你自己也不是那麼簡單的嘛。」

「你會聽到很多關於我的事情。」

「我已經聽說了。」

「我不知道我幹嘛在這過道里和一個笨蛋喋喋不休!」

這位報紙發行人粗魯地說完,便大踏步走進起居室,腳步震得地板「咯咯」直響。

「這毒藥嘛,」威洛比醫生說,「是三氧化二砷,或者像你們喜歡說的,叫它亞砷氧化物,也就是‘砒霜’。」

大家差不多成一個圓圈形地圍坐著,像異教徒的降神會。達金局長站在壁爐邊,用一個紙卷輕輕磕打著自己的假牙。

「說下去,醫生,」達金說,「你還發現什麼了?你前面講的是對的,昨天夜裡我們在實驗室裡檢驗過了。」

「在醫學上,這種東西是作為某種替代品或興奮劑來使用的。」醫生刻板地說著。「我們醫生開藥方的時候,這種藥的劑量決不會開到超過一個米粒的十分之一那麼多。沒有辦法從喝剩下的雞尾酒裡把這藥再分離出來,當然了——至少是無法精確地做到這一點——不過,根據藥性發作的速度判斷,我估計那杯酒裡有三到四克的砒霜。」

「醫生,最近以來你給你認識的什麼人開過那種藥嗎?」

卡特·佈雷德福輕聲咕噥著問道。

「沒有。」

「看來我們又進一步證實了一些事情,」達金局長一邊鄭重其事地講著,一邊環顧著周圍的人。「這毒藥極有可能就是普普通通的滅鼠藥。另外,除了海特夫人和她大姑子喝的那杯雞尾酒之外,在其它任何地方——不管是在調酒杯裡,在黑麥威士忌酒裡,在苦艾酒裡,在那瓶櫻桃裡,還是在其他人的杯子裡都沒有發現一絲一毫這種毒藥的痕跡。」

奎因先生聽得心悅誠服,並且問道:

「達金局長,你在那杯有毒雞尾酒的杯子上找到了誰的指紋?」

「海特夫人的,羅斯瑪麗·海特的,吉姆·海特的。沒有別人的。」

埃勒裡能看得出他們在默然品味著:諾拉的……羅斯瑪麗的……吉姆的……沒有別人的。而他自己的心裡生出了幾分讚許。看來昨夜他們離開以後,達金局長並沒有閒著。他取了屍體的指紋。他也許是從諾拉·海特的臥室裡,找到了某件肯定只有諾拉自己用的東西,從而取到了她的指紋。至於吉姆·海特,儘管他整夜都待在家裡,埃勒裡心裡還是敢斷定:他一定沒有受到一點打擾,就被取去了指紋。埃勒裡甚至很願意為此下一個重賭。畢竟,這座房子裡也有太多隻屬於吉姆的東西……幹得非常漂亮。想得十分周到。達金局長的工作方法,他做事的巧妙和周密,著實在奎因先生的腦海裡掀動了種種難以平靜的感受。他瞥了一眼帕特麗夏,她正呆呆地望著達金,彷彿被這位局長施了催眠術。

「醫生,那麼你做屍體解剖發現了什麼?」達金恭敬地問。

「海特小姐死於三氧化二砷中毒。」

「是的,先生。那麼,讓我們再理一下這些頭緒,」達金說,「如果你們這些親屬們不介意的話?」

「繼續說下去吧,達金。」約翰·f.急切地說。

「好的,萊特先生。現在我們知道,有兩位女士被同一杯雞尾酒所毒。現在問題是:那林雞尾酒是誰調的?」

沒有人講話。

「好吧,我已經知道了。海特先生,是你,雞尾酒是你調的。」

吉姆還沒有刮臉,他兩眼底下的凹痕顯得不乾淨。

「是嗎?」他喉嚨哽著,說不清,便連咳了幾下。「假如你這麼說——我昨晚調變了很多——」

「還有,誰從廚房走進起居室,並分發那盤飲料?包括那杯有毒飲料?」達金局長問。「海特先生,就是你。我有沒有說錯?這是我知道的情況。」他帶歉意地說。

「假如你是暗示——」荷米歐妮的聲音隱含威勢。

「好的,萊特夫人,」局長說。「也許我錯了,但海特先生,調酒的人是你,端出來的人也是你。所以,看起來你是唯一可能在酒中摻進滅鼠藥的人。但是,這只是看起來如此。當時廚房只有你一個人嗎?在你把托盤端出來之前,有沒有曾經離開你調變的雞尾酒哪怕是幾秒鐘?」

「聽著,」吉姆說,「可能我瘋了,可能昨夜發生的事把我搞昏了。但我不明白,你是懷疑我試圖毒害自己的妻子嗎?」

他的話彷彿為這間滯悶的房間注入一陣清風,空氣頓時變得又可以呼吸了。約翰·f.原本掩著眼睛的那隻手放了下來,荷米歐妮的面孔恢復了氣色,連帕特麗夏都在注視吉姆。

「這真荒唐,達金局長!」荷米歐妮冷冷地說。

「有沒有,海特先生?」達金追問。

「當然是我端托盤進來的!」吉姆站起來,開始在局長面前來回走動,像個演說家。「我調好了曼哈頓雞尾酒——那是我調的最後一組——然後我正要往酒裡放進櫻桃時,因故必須離開餐具室幾分鐘。就是這樣。」

「晤,現在,」達金神情振奮地說。「現在我們漸漸接近核心了,海特先生。可不可能有誰從起居室偷溜進去,對其中一杯雞尾酒下毒,而根本沒讓你發現?我是說,在你離開一下子那個時候?」

剛才那陣清風消逝了,所以,大家又在瘴氣中咳嗽起來。可不可能有誰從起居室偷溜進廚房——

「我沒有在雞尾酒裡下毒,」吉姆說,「所以一定有人偷溜進去。」

達金迅速轉身。

「海特先生在廚房調變最後一組飲料時,有沒有人離開起居室?這點很重要,請仔細想一想!」

埃勒裡點燃一根香菸。必定有人注意到他老是和吉姆一道消失,這是免不了的……但大家開始議論紛紛,埃勒裡撥出大片煙霧。

「這個樣子我們什麼事也解決不了,」局長說。「當時房間只有燭光照明,光線幽暗,大家喝了很多酒,又跳舞……」

達金又說,「不,這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

「你是指什麼?」帕特麗夏很快問。

「我是指,這不是重點,萊特小姐。」這一次,達金的聲音相當、相當冰冷,它的冰冷更加強了這屋子裡的冰冷。「重點是:誰控制飲料的分發?回答我!因為遞出飲料的那個人——必定就是下毒的那個人!」

奎因先生心想:哇,好小子。你把聰明浪費在這空虛的空氣中……你不知道我知道的事,但仍然擊中了相同的要點。你應該好好利用你的天賦……

「吉姆·海特,是你發出那些飲料的,」達金局長說。「不會有個下毒者在其中一杯雞尾酒中放了毒藥,卻任隨天意去決定誰拿到那杯有毒飲料!不會的,先生,那是沒有意義的。你太太拿到那杯有毒的雞尾酒,而你是遞給她的那個人。對不對?」

這時,大家都像在海浪中浮沉的游泳者,沉重地呼吸著。吉姆兩隻眼睛變成了酒紅色。

「沒錯,是我把那杯酒遞給她的!」他咆哮。「這樣滿足了你他媽的偵探感覺了嗎?」

「非常滿足,」局長溫和地說。「海特先生,只有一件事。你不知道一件事,就是你離開起居室去準備更多飲料、去多拿一瓶酒、或是去幹什麼時,你不知道你姐姐羅斯瑪麗會大叫再要一杯酒;而且你本來預計你太太會喝下整杯酒,但你不知道她只啜了一兩口,而你姐姐會從她手中接過酒杯,喝掉剩下的酒。結果,害死太太不成,你害死了自己的姐姐!」

吉姆聲音沙啞地說:

「達金,你當然不可能相信我會計劃這種事或做這種事的。」

達金聳聳肩。

「海特先生,我只知道我的推斷告訴我的事實。那個事實說,你,只有你剛好有——要怎麼說那東西?——那個機會。所以,你也許沒有他們所謂的動機。我不知道。你有動機嗎?」

這是個消除敵意的問題——男人對男人。奎因先生實在欽佩之至,這是個巧妙策略。

吉姆擠出話:

「你想知道我為什麼要在剛結婚四個月時,就想謀害我妻子?你下地獄去吧。」

「你沒有回答問題。萊特先生,你能幫幫我們嗎?你知道什麼原因嗎?」

約翰·f.抓緊椅子扶手,瞥了一眼荷米歐妮——但她眼中沒有援助之意,只有恐懼。

「我女兒諾拉,」約翰·f囁嚅地說,「和吉姆結婚時繼承了十萬元——那是她祖父的遺產。假如諾拉死了……吉姆就會得到它。」

吉姆慢慢坐下來,左看看,右瞧瞧。達金局長向佈雷德福檢察官招手,然後兩人一間離開起居室。五分鐘後再回來,卡特這時的臉孔比蒼白還要蒼白,目光直視前方,迴避了在場所有人的眼睛。

「海特先生,」達金局長鄭重說,「我不得不要求你不要離開萊特鎮。」

埃勒裡心想,這是佈雷德福的意思。它並非基於同情,而是責任,畢竟現在還沒構成法律案件。情況雖然確鑿,卻沒有證據。但證據總會有的。奎因先生上下打量這位瘦瘦而步態蹣跚的鄉下人——就是達金局長,奎因先生知道,一場訴訟是免不了的,而且不用多久,這意而未決的出名奇案,將使吉姆·海特在萊特鎮沒有一條自由的街道可以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