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說,你就是洛拉·萊特了。」
這就是那個和人私奔,結果離了婚返回家鄉,萊特一家人提也不提的大女兒。
「聽起來好像我的事你什麼也不知道!」洛拉·萊特又笑起來,笑聲末尾轉變成打嗝。「抱歉,第七杯蘇格蘭威士忌的第七次打嗝。你知道,我是很有名的——萊特家那個愛喝酒的女兒。」
埃勒裡不由得一笑。
「這惡毒的流言我倒是聽說了。」
「根據這些日子以來聽說的奉承傳聞,我本來已經有準備要厭惡你這個人了;不過,實際上看起來,你倒是還好。握握手吧!」
鞦韆吱嘎一響,腳步聲混合著高低不調和的笑聲,她在黑暗中摸索,手掌的溼熱觸及他的脖子,他連忙伸手抓穩她手臂,免得她跌倒。
「瞧,」他說,「你該在第六杯時就停止別喝了。」
她把手掌頂住他漿挺的襯衫,用力一推。
「呵,好個吉拉尼莫!那傢伙肯定覺得這個洛拉臭死了。」他聽見她踉蹌走回鞦韆的腳步聲,然後是鞦韆的吱嘎聲。「哦,大名鼎鼎的作家史密斯先生,說說你對我們這些人的看法吧?侏儒和巨人,甜的和酸的,暴牙的和花言巧語的雜誌廣告——全是寫書的好材料,啊?」
「很好的材料。」
「你可來對地方了。」洛拉·萊特點燃又一支菸,打火機的火焰抖動著。「萊特鎮!愛饒舌的,壞心腸的,偏狹的——偉大的美國爛泥巴!比紐約或馬賽後院的小塊床單還要髒。」
「喔,這我倒不曉得,」奎因先生爭辯道。「我前前後後陸續四處看,對我而言,它是個相當不錯的地方。」
「不錯!」她笑起來。「別嚇我了。我是在這裡出生的,它骯髒不堪——是汙穢的孕育之地。」
「如果是這樣,」奎因先生反問,「你幹嘛還回來?」
她香菸頭的紅光很快連續閃了三次。
「這不干你的事。你喜歡我家人嗎?」
「非常喜歡。你和你妹妹帕特麗夏很像,身材也一樣好。」
「唯一的差別在於,帕特麗夏年輕,而我的光彩正在消褪。」洛拉·萊特沉思了一會兒。「我想,你不得不對姓萊特的這一家人保持禮貌。聽著,史密斯兄弟,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到萊特鎮來,但如果你粘著我們家人,你就一定會聽到一大堆有關格拉小時候的事,以及……晤……我不在乎萊特鎮的人怎麼看我,但一個外地人……就不一樣了。謝天謝地,我還保持著自尊!」
「我還沒聽你家人談起你什麼事。」
「沒有?」他聽見她又笑起來。「今天晚上我感覺還很願意袒露內心的。你會聽到人家說我愛喝酒,這是真的,我學來的,從……你會聽見人家說,在鎮上各種可怕地方都能見到我——更糟的是,看到我單獨一個人。想想看!我被看成是‘放蕩的’,事實是,我做我自己喜歡的事,但山丘區這些女人的鷹爪,一直在撕裂我!」
她講完了。
「你要不要喝點什麼?」埃勒裡問。
「現在不要。我不怪我母親,她和其餘那些女人一樣,見識狹窄;她的社交生活是她的全部生命。如果我照她的規矩來,她還是會讓我回去的——我會給她這個勇氣,但是,我不想玩這種遊戲。這是我自己的生命。去他的規矩!你瞭解嗎?」她又笑起來。「說你瞭解,快,說呀。」
「我瞭解。」埃勒裡說。
她靜默不語。然後才又說:
「你一定覺得無趣了。晚安。」
「希望再見到你。」
「不再見了。晚安。」
她的鞋子磨擦過看不見的門廊地板。埃勒裡再次開啟電燈,她抬起胳膊擋住眼睛。
「那麼,讓我送你回家吧,萊特小姐。」
「謝謝你,不用了。我——」她停住不語。
帕特麗更快活的聲音在下面的黑暗中叫:
「埃勒裡?我上來和你抽根菸好嗎?卡特回家了,我看見你門廊的燈——」
帕特麗夏也停住不語了。兩姐妹互相凝視著。
「喂,洛拉!」帕特麗夏叫道,並躍上階梯熱烈親吻洛拉。
「怎麼沒告訴我你要來?」
奎因先生迅速關掉電燈,不過,還是有時間看到洛拉怎麼擁抱——短促地——比她高、比她年輕的妹妹。
「放手吧,鼻音小妹,」他聽到洛拉壓著聲音說。「你弄亂我頭髮了。」
「這是真的,」帕特麗夏開心地說。「埃勒裡,你知道嗎,我這個姐姐是萊特鎮有史以來最迷人的女孩,可偏要把自己的光彩藏在皺巴巴的長褲下!」
「帕特麗夏,你可愛,」洛拉說,「別太費心管我,你知道沒有用的。」
帕特麗夏憐恤地說:
「親愛的洛拉……你為什麼不回家?」
「我想,」奎因先生說,「我去繡球花叢那邊走走,看它們開得怎麼樣了。」
「不用,」洛拉說。「我要走了,真的。」
「洛拉!」帕特麗夏聲音便嚥了。
「瞧見了吧,史密斯先生?鼻音小妹從小時候起,就是這樣子。帕特麗夏,好了,別每次碰到我都這樣。」
「我好了。」帕特麗縣在黑暗中挪技鼻子。「我開車送你。」
「不用了,帕特麗夏。晚安,史密斯先生。」
「晚安。」
「我改變主意了,什麼時候你喜歡的話就過來喝一杯吧。晚安,小鼻音!」
洛拉走了。
洛拉那輛1932年的小轎車引擎聲完全消失後,帕特麗夏輕聲說:
「洛拉現在住在下村靠近機械廠附近一間兩室的小公寓裡。她不肯拿丈夫的離婚贍養費,她那個丈夫直到死時都是個卑鄙的傢伙。她也不接受爸爸的錢。她現在穿的衣服都是六年前的舊衣服,嫁妝的一部分。現在她靠教下村那些有潛力的學生彈鋼琴為生,一次收費五十分錢。」
「帕特麗夏,她為什麼留在萊特鎮?什麼理由使她離婚後又回到這裡?」
「鮭魚、大象或什麼的,它們不都回到出生地……來結束一生嗎?有時候,我覺得洛拉好像在……躲避。」帕特麗夏的絲綢晚禮服突然沙沙作響起來。「你老是讓我講個不停。晚安了,埃勒裡。」
「晚安,帕特麗夏。」
奎因先生注視黑暗良久。是的,它慢慢在成型;真幸運,材料都在這裡,既精彩又血腥。但罪行呢——罪行,在哪兒?是不是已經發生了?
埃勒裡帶著對過去、現在、未來的種種事件,在「凶宅」的床上就寢。
八月二十五日星期天的下午,差不多高埃勒裡抵達萊特鎮已三個星期的這一天,他坐在門廊上抽著餐後煙,同時享受著如真似幻的夕陽。埃德·霍奇基斯的計程車開上山丘區,煞車停在隔壁萊特家門口。一個沒戴帽子的年輕人跳出計程車。奎因先生猛地感到一陣不安,不由得起身,以便看清楚些。
年輕人對埃德·霍奇基斯大聲說了些什麼,然後跳奔上臺階,急急地按萊特家的門鈴。老露迪來開門,埃勒裡見她舉起臂膀,彷彿躲避什麼攻擊的樣子。接著,她快步離開視線,年輕人匆匆跟在她後頭進門。大門「砰」地碰上。五分鐘後,大門被用力推開,年輕人衝出來,跌跌撞撞鑽進在外頭等候的計程車,大叫著讓司機開車。
埃勒裡慢慢坐回座位。不無可能,反正他遲早會知道的,帕特麗夏會飛奔來告訴他……瞧,她來了。
「埃勒裡!你肯定猜不到了!」
「吉姆·海特回來了,」埃勒裡說。
帕特麗夏瞠目看著他。
「你真神了。想想看——三年了!當時吉姆那樣子離開,帶給諾拉多少折磨!我簡直不相信他回來了。他看起來老了很多…·他吵吵鬧鬧硬是要見諾拉。她人呢?她為什麼不下樓來?是,他知道媽媽和爸爸想念他,但他們可以等一等——諾拉呢?他在爸爸面前不停揮動拳頭,像個神經病似地跳來跳去!」
「然後呢?」
「我跑上樓告訴諾拉,她聽了,臉包死白撲倒在床上,說:‘吉姆回來了?’便號啕大哭起來。她說,她寧願死掉,為什麼他不離遠一點;還說,就算他爬著來求她,她也決不見他——反正是通常女人的笨方法。可憐的諾拉!」
帕特麗夏說著,自己也流下眼淚。
「我知道跟她爭辯沒有用——諾拉橫了心時,堅決得可怕。我只得如實告訴吉姆,他聽了,更加激動,想跑上樓去。爸爸生氣極了,揮動高爾夫五號鐵頭球棒,站在樓梯口,好像立定橋頭的霍拉提烏斯,命令吉姆離開我們家,然後……晤,吉姆不把我爸爸擊倒,就無法衝過去,於是,他跑出我家,一邊大叫著,他一定要見到諾拉,就算得扔顆炸彈才能進我家也一樣。在那個混亂時刻,我一直在忙著弄醒我媽媽,因為每次碰到悲傷的事,她都會習慣性昏倒……我得趕緊回去了!」
帕特麗夏說完便開步跑,沒幾步又停下來轉身說:
「埃勒裡·史密斯先生,到底怎麼回事,」她緩緩問,「我竟然跑來告訴你我們家最私密的事?」
「可能是因為,」埃勒裡微笑,「我面善吧。」
「別臭美了,你以為我愛上——」
帕特麗夏咬咬嘴唇,曬黑的臉龐微微紅了一下,急忙連跑帶跳走了。
奎因先生又點燃一根香菸,手指竟不太能夠穩定夾住。儘管天氣是熱的,他突然感到一陣寒意。接著,他把那根一口都還沒有抽的香菸丟到草地上,進屋去拉出了打字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