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風病。」他解釋說,「你患過痛風病嗎,波——洛先生?這叫人情緒很不好!這都怪我父親,喝了一輩子紅葡萄酒——我祖父也是這樣。這苦難就落在了我身上。要不要喝杯酒?請你搖一下鈴,叫我的那個僕人進來,好嗎?」
一個頭上扎著頭巾的男僕進來。格蘭特將軍管他叫阿布杜爾,讓他端來威士忌酒和蘇打水。等酒端進來之後,他那麼慷慨地倒上一大杯,波洛不得不攔住他。
「我恐怕不能陪你喝啦,波洛先生。」將軍像坦塔羅斯(譯註:希臘神話中主神宙斯之子,因洩露天機被罰永世站在頭上有果樹的水中,水深及下巴,口渴想喝水時,水即減退;腹飢想吃果子時,樹枝即升高)那樣望著那杯酒,哀傷地說,「我的醫生告訴我,要是我碰一口那玩意兒,就等於是服毒藥。我有時也不信他懂得什麼。都是些庸醫,讓人掃興的傢伙,樂意讓人戒嘴禁喝,勸人吃點軟食,蒸點什麼的,清水蒸魚——啊!」
將軍一發怒,不小心挪動了一下那條病腿,那陣劇痛使他痛楚地大叫一聲。
他對自己這聲嚷叫表示道歉。
「我活脫兒像個犯頭痛的狗熊。每天我一犯痛風病,我那幾個女兒就離我遠遠的。我也不怪她們。我聽說你見過我的一個女兒。」
「是的,我有幸見過一面。您有好幾位千金,對不?」
「四個,」將軍陰沉地說,「一個男孩都沒有。四個可惡的丫頭。這年頭,真有點煩人。」
「我聽說,四個都長得很漂亮。」
「還可以——還可以。可你知道,我從來不知道她們在幹什麼。這年頭,你管不住這些丫頭。這種放縱的時代——到處都是放蕩的生活,一個男人能幹什麼?總不能把她們鎖起來吧,對不?」
「我想她們在本地很有名吧?」
「有些心地惡毒的老婆子不喜歡她們。」格蘭特將軍說,「這裡有不少打扮成少婦的老婆子,男人在這裡得多加小心。有一個藍眼珠的寡婦差點兒虜獲了我——過去常到這兒來,像只小貓那樣喵喵叫:‘可憐的格蘭特將軍——您過去的生活想必很有趣吧。’」將軍眨眨眼,用一隻手指頭按著鼻子。「太露骨了,波洛先生。不過,總的說來,這地方還算不錯。我的感受是稍微有點過於先進,噪音太大。我喜歡當年鄉間那樣的氣氛——沒有這麼多來來往往的汽車,沒有爵士樂,也沒有那沒完沒了吵人的收音機。我家裡就不許有收音機。丫頭們也明白,一個人有權在自己家裡消消停停地過日子。」
波洛慢慢把話題引到安東尼·霍克身上。
「霍克?霍克?不認識他。對,我想起來了。一個長得很難看的傢伙,兩隻眼睛靠得很緊。我從來不相信一個不敢跟你對視的男人。」
「他是不是您女兒希拉的一個朋友?」
「希拉?不知道。她們從來不告訴我任何事。」他那兩道濃眉耷拉下來——那對咄咄逼人的藍眼睛從紅通通的臉上直視著赫爾克里·波洛的眼睛。「波洛先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跟我明說吧,你來這兒看我,到底是要幹什麼?」
波洛慢吞吞地說:「這倒很困難——也許連我本人也還沒鬧明白。我只能說這樣一點:你的女兒希拉——也許您的四個女兒——結交了一幫不大適宜的朋友。」
「交往了一批壞人,對不?我一直對這種事也有點擔心。有時也聽到一星半點的傳言。」他感傷地望著波洛,「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波洛先生?我又有什麼辦法?」
波洛困惑地搖搖頭。
格蘭特將軍接著說:「她們交往的那幫人出了什麼事?」
波洛用另一個問題回答他。
「格蘭特將軍,您有沒有注意到您那幾個女兒當中有誰曾經昏昏沉沉,興奮一陣後又消沉下來——神經質——情緒不穩定?」
「媽的,先生,你說話就像是讀成藥處方。沒有,我沒注意到誰有過那樣的毛病。」
「那就太幸運了。」波洛嚴肅地說。
「先生,你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吸毒!」
「什麼?」這句話簡直是吼叫出來的。
波洛說:「有人試圖引誘你的女兒希拉吸毒。可卡因是很容易上癮的。只需要一兩個星期就夠了。一旦上了癮,吸毒人就會不顧一切地支付一切,幹什麼事都行,只是為了得到一口毒品。您可以想像販賣毒品的人會變得多麼富有。」
他默默聽著那個老人嘴裡一連串迸出來的詛咒和謾罵。等那陣怒火熄滅之後,將軍最後說,等他一旦抓住那個狗崽子,他就會治治那小子。
波洛說:「按照那位挺欣賞您的比頓太太的話來說,咱們首先勿謀之過早。我們一旦抓住那個毒品販子,我就會挺樂意地把他交給您,將軍。」
波洛站起來,被一張雕刻精良的小桌子絆了一下。為了保持身體平衡,他一把抓住了將軍,咕噥道:「噢,太對不起了,將軍,我請您原諒!——您明白,請您——無論如何別把這事對您的任何一個女兒說!」
「什麼?我得讓她們交代出實情,我就要這麼做!」
「這正是您不該做的事,您只會得到謊言。」
「可是,媽的,先生——」
「我向您保證,格蘭特將軍,您必須閉住嘴。這很重要——您明白嗎?非常重要!」
「那好吧!聽你的。」那位老戰士咆哮道。
將軍被制服了,卻沒有被說服。
赫爾克里·波洛小心地繞過那些貝拿勒斯銅器,走了出去。
5
拉金太太的屋裡擠滿了人。
拉金太太本人在一張牆邊桌子那兒配製雞尾酒。她是個高個子女人,淺棕色鬈髮耷拉在脖子後面,兩隻灰裡透綠的眼睛,瞳孔又黑又大。她動作靈敏,有一股貌似優雅的邪氣。她看上去像是三十歲出頭。仔細觀察就可以看出眼角已經有了魚尾紋,這說明至少四十來歲了。
卡米雪夫人的一位朋友,一位中年婦女,帶赫爾克里·波洛來到這裡。有人給他拿來杯雞尾酒,並請他給坐在窗前的一個姑娘送過去一杯。那個姑娘小小的個子,淺淺的頭髮——臉色白裡透著粉紅,猶如天使一般。赫爾克里·波洛頓時注意到她的兩眼顯出警惕而多疑的神情。
他說:「祝你身體越來越健康,小姐。」
她點點頭,呷一口酒,然後突然說:「你認識我妹妹吧。」
「你的妹妹?啊,那你一定是一位格蘭特小姐了?」
「我叫帕姆·格蘭特。」
「那你妹妹今天到哪兒去了?」
「出去打獵去了,應該快回來啦!」
「我在倫敦見到過你妹妹。」
「我知道。」
「她告訴你了?」
帕姆點點頭,接著又突然問道:「希拉是不是惹了麻煩?」
「這麼說,她什麼都告訴了你嗎?」
那個姑娘搖搖頭,問道:「安東尼·霍克也在場嗎?」
波洛正要問,這當兒房門開啟了,希拉和安東尼·霍克一同走進來。他們都穿著獵裝,希拉麵頰上有點泥痕。
「哈羅,大夥兒。我們進來討杯酒喝。安東尼的水壺空了。」
波洛大聲說:「說到天使——」
帕姆·格蘭特打斷他的話:「我想,你的意思是指魔鬼吧——」
波洛連忙問道:「是那樣嗎?」
貝麗爾·拉金走了過來,說道:「你可來了,安東尼。給我講講打獵的情況?你有沒有畫畫格萊特矮林?」
她巧妙地把他拉到壁爐旁的沙發上。波洛看見他離開時回頭望了一眼希拉。
希拉看見了波洛,猶豫一下,然後走到窗前波洛跟帕姆站的地方。她惡狠狠地說:
「原來是你昨天到我們家來了?」
「是你父親告訴你了嗎?」
她搖搖頭。
「阿布杜爾把你形容了一番。我——猜到的。」
帕姆驚訝地問:「您見過我父親了?」
波洛說:「哦,是的,我們——有些共同的朋友。」
帕姆立刻說:「我不相信。」
「你不信什麼?不信你父親和我有一個共同的朋友嗎?」
姑娘的臉紅了:
「別裝傻了。我是說——那不是你真正的原因——」
她轉問她的妹妹:
「你怎麼不說話呀,希拉?」
希拉一怔,問道:「這跟——跟安東尼·霍克毫無關係吧?」
「為什麼該跟他有關係呢?」波洛問道。
希拉臉紅了,一下就穿過房間朝另外那些人走去。
帕姆突然生了氣,卻又壓低嗓音說:「我不喜歡安東尼·霍克。他身上有股邪氣——她也有點——我指的是拉金太太也如此。你瞧,他們倆現在那種樣子。」
霍克跟他的女主人正把腦袋緊緊挨在一起。看上去他好像在安慰她,可她突然提高嗓音說:
「可我等不及啦。——我現在就要!」
波洛微微一笑,說:「女人們哪——不管是什麼——她們總是立刻就要弄到手,是不是?」
帕姆卻沒答理他,臉色沮喪。她神經質地一再捻弄她那花呢裙子。
波洛小聲搭話道:「你跟你妹妹在性格上完全不一樣,小姐。」
她仰起頭來,不耐煩地問道:
「波洛先生,安東尼給希拉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是什麼東西使她變了——不像原來的樣子了?」
他直勾勾地望著她,問道:「你吸過可卡因嗎,格蘭特小姐?」
她搖搖頭。「哦,沒有!原來是這麼回事,可卡因嗎?可那很危險啊,對不對?」
希拉·格蘭特又回到他們這邊來,手裡拿著一杯飲料。她問道:
「什麼東西很危險?」
波洛說:「我們在談論吸毒的後果。談到精神和靈魂的慢性死亡——人類一切真實和美好事物的毀滅。」
希拉·格蘭特喘了口氣,手中的杯子晃了晃,酒濺了一地。波洛接著說:「我想斯托達醫生已經明確告訴過你,那會給生命帶來什麼樣的死亡。染上癮是很容易的——戒掉癮就很難了。那個故意讓別人墮落和痛苦而謀取暴利的人是一個吃人肉、喝人血的敲詐勒索的傢伙。」
他轉身走開,聽見身後帕姆·格蘭特喊了一聲「希拉!」還聽到一句耳語——一個微弱悄沒聲兒的耳語——是希拉·格蘭特說的,聲音低得使他幾乎聽不到:「那個水壺……」
赫爾克里·波洛向拉金太太道了別,走出那個房間。在門廳的桌子上有一個打獵時帶的水壺、一條馬鞭和一頂帽子。波洛把水壺拿起來,那上面寫著安東尼·霍克姓名的首字母:「安·霍」。
波洛自言自語道:「安東尼的水壺是空的嗎?」
他輕輕搖晃一下。裡面沒有水聲。他擰開壺蓋。
安東尼·霍克的水壺並不是空的,裡面裝滿了白色粉末……
6
赫爾克里·波洛站在卡米雪夫人家的露臺上,正在懇求一個姑娘。
他說:「你還非常年輕,小姐。我相信你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你跟你的姐妹們一起在幹什麼。你們一直像狄奧墨德斯野馬那樣讓人家餵食人肉。」
希拉渾身顫抖,嗚咽著說:「這聽起來真太可怕了。可這卻是真的!我直到在倫敦那天晚上斯托達醫生告訴我時還從來沒意識到這一點。他那麼嚴肅——那麼真誠。我那時才認識到我一直在幹著多麼壞的事……在這之前,我還以為——哦!只像工作完畢後喝杯酒那樣——有些人會付錢去買,卻真不認為是什麼很要緊的事!」
波洛說:「現在呢?」
希拉·格蘭特說:「您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我也去告訴別人,」她又加了一句道,「我想斯托達醫生不會再理我了吧……」
「正相反,」波洛說,「斯托達醫生和我正準備盡一切力量幫助你重新做人。你可以相信我們。但是你必須做一件事。我們必須消滅一個人——徹底把他消滅,只有你和你的姐妹可以消滅他。那就是你們得出面作證,判他有罪。」
「你是指——我們的父親嗎?」
「那不是你的父親,小姐。難道我沒有告訴你,赫爾克里·波洛什麼都知道嗎?你的照片在警方機構很容易就給辨認出來,你是希拉·凱利——是一名多次在商店裡盜竊的年輕扒手,幾年前曾給送進教養院。你從教養院出來後,有一個自稱是格蘭特將軍的人接近你,並且提供給你這個職務——一個‘女兒’的職務。會有許多錢,種種玩樂,過好日子。你要做的就是把‘那玩意兒’介紹給你的朋友們,總裝著是別人給你的。你那幾個‘姐妹’跟你的情況完全一樣。」
他頓了頓又說:「來吧,小姐——必須逮捕那個人,判他徒刑。這之後——」
「這之後怎麼樣呢?」
波洛咳嗽一聲,微笑著說:「你就獻身於侍奉上帝,不再做壞事……」
7
麥克·斯托達驚訝地望著波洛,說道:
「格蘭特將軍?格蘭特將軍?」
「正是,親愛的。要知道,整個佈景道具都是你可以稱之為偽造的玩意兒。那些佛像啦,那些銅器啦,那個印度男僕啦!還有那種痛風病也是偽裝的!痛風病如今已經過時,只有很老很老的老頭兒才患痛風病——十九歲年輕姑娘的父親患不了這種病!
「另外,我為了弄清這一點,在走出去的時候跌了一下,趁機用手抓住他那條患痛風病的腿。我告訴他的那些話使他十分不安,竟然沒感覺到我那一抓。哦,是啊,那位將軍完全是偽裝的!然而,這個主意還是很精明的。一個退休的駐印將軍,一個知名的脾氣暴躁的可笑人物,他在那裡定居下來——可他沒住在其他退休的駐印英國軍官當中——哦,沒有,他卻來到一個對一般退休軍人來說過於昂貴的地區,安了家。那裡有闊人,有從倫敦來的人,是一個推銷那種貨品的好場所。又有誰會懷疑那四個活潑可愛的漂亮姑娘呢。萬一出了什麼事,她們也會被認為是受害者——這是絕對沒有問題的!」
「你去看那老魔鬼時,心裡是怎麼想的呢?是想讓他害怕嗎?」
「對,我想看看,會發生什麼事。我沒等很久就發現了。那幾個姑娘得到了指示。安東尼·霍克其實也是她們手下的一個受害者,讓他充當替罪羊。希拉原本該告訴我們拉金太太家門廳裡那個水壺的事,可她幾乎不忍心那樣做——另外那個姑娘卻衝她怒喊一聲‘希拉’,她便不得已支支吾吾地說出了那個水壺。」
麥克·斯托達站起來,來回踱步,最後說道:「你知道,我不會不再看望那個姑娘。我已經對青少年的犯罪傾向得出了一個很正確的理論。你如果仔細調查一下當今的家庭生活,就幾乎一定會發現——」
波洛打斷他的話說道:
「親愛的,我很尊重你那門醫學科學。我毫不懷疑你那套理論在希拉·凱利小姐身上會取得可喜的成功。」
「對其他人也一樣。」
「其他人嘛,也許會的。可我敢打包票的只是那個希拉姑娘。你會馴服她,毫無疑問!說實話,她已經對你完全言聽計從了。」
麥克·斯托達紅著臉說:
「波洛,你在胡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