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註:勒爾那九頭蛇:希臘神話中一條在勒爾那沼澤中長大的九頭巨蛇,名叫許德拉,是巨人梯豐和厄喀德娜之子。它九頭中八頭可以殺死,但中間一頭是殺不死的,砍掉一個又會生出兩個來。赫爾克里設法將它殺死,在蛇的毒血中浸泡了他所有的箭,從此被赫爾克里的箭射傷的人便無藥可醫。這是赫爾克里做的第二樁大事。)
1
赫爾克里·波洛用鼓勵的目光望著那個坐在他對面的男人。
查爾斯·奧德菲爾德醫生約摸四十歲左右,一頭淺黃色頭髮,腦門上耷拉的幾綹頭髮已經有點灰白,那雙藍眼睛流露出一種憂鬱的神情。他有點駝背,舉止略顯猶疑。此外,他好像難以把本意說明似的。
他結結巴巴地說:「我來找您,波洛先生,是想提出一個相當古怪的要求。我現在到了您這裡,卻又害怕把整個事情講出來,因為我現在明白這種事誰也沒法兒幫助解決。」
赫爾克里·波洛喃喃道:「對這一點嘛,該由我來作出判斷。」
奧德菲爾德嘟嘟囔囔地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認為……也許——」
赫爾克里·波洛替他說道:「也許我能幫助您。那好,也許我真辦得到。那就說說你遇到什麼問題吧。」
奧德菲爾德挺直身子,波洛再次發現那人看上去多麼憔悴啊。
奧德菲爾德帶著一種絕望的聲調說:「您知道,為了這種事去報警,真是一點好處都沒有……他們也沒辦法。可是這事一天比一天嚴重。我——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啦……」
「到底什麼事越來越嚴重?」
「那種謠言……哦,事情其實很簡單,波洛先生。一年多前,我太太死了。她在去世前曾經臥病在床多年。人家都說,人人都在說,是我害死她的——是我把她毒死的!」
「哦,」波洛問道,「那您真把她毒死了嗎?」
「波洛先生!」奧德菲爾德醫生跳起來。
「別激動嘛!」赫爾克里·波洛說,「請再坐下。那咱們就認為您沒有毒死您的老伴兒好了。我猜想您是在鄉下一個小地方行醫吧——」
「對,在伯克郡勞伯羅集貿鎮。我一直意識到那種小地方的人喜歡說三道四,可怎麼也沒想到居然到了那種地步。」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說,「波洛先生,您簡直沒法兒想像我所經受的一切折磨。一開始我一點兒不知道他們在傳些什麼,可我確實感到人們對我不像以前那麼友好了,他們都儘量迴避我——我卻把這隻看成是——由於我新近喪偶的緣故。在街上,人們為了避免跟我談話,甚至會穿過馬路去走另一條路。我的業務越來越清淡了。無論我走到哪裡,我都覺得人們在悄悄地議論,用不友好的目光望著我,惡毒的口舌散發出那種致人於死地的毒素。我還收到過一兩封信——惡毒極了!」
他頓住一會兒——又接著往下說:
「可我——我不知道對這種事該怎麼辦。我不知道該怎樣擊破這種事——這種謊言和猜疑的惡毒網路。你怎麼能駁斥那些根本沒有當面跟你說過的話呢?我簡直一籌莫展——陷入了絕境——讓人慢慢地無情地把我毀掉!」
波洛沉思地點點頭,說道:「是啊。謠言確實是條勒爾那九頭蛇,你消滅不了它,因為你剛砍掉它的一個頭,它就會在原處又長出兩個來。」
奧德菲爾德醫生說:「就是這麼回事。我一點辦法也沒有——真是沒有!我到您這兒來可以說是最後一著了——可我總覺得您大概也沒有什麼好辦法。」
赫爾克里·波洛沉默了一兩分鐘,然後說道:「這我也不大敢肯定。可你的麻煩事倒使我感興趣,奧德菲爾德大夫。我願意試試看能否消滅這條多頭的妖怪。首先,請再多給我講點這種惡毒的謠言是在什麼情況下滋長起來的。您剛才說,您的太太去世才一年多。是得什麼病死的呢?」
「胃潰瘍。」
「有沒有解剖驗屍?」
「沒有。她得這病有好長一段時間了。」
波洛點點頭。
「在症狀上,胃炎跟砒霜中毒非常相似——這是現在眾所周知的事。近十多年至少有四起聳人聽聞的謀殺案,每個受害者都有消化不良的診斷證明,沒引起什麼懷疑就給埋葬了。論年紀,您的太太比您大還是比您小?」
「比我大五歲。」
「結婚多少年了?」
「十五年。」
「她有沒有留下什麼財產吶?」
「留下了。她是個相當富裕的女人,大約留下三萬英鎊吧。」
「一筆相當有價值的款子咧。是留給您了嗎?」
「是的。」
「您跟您的太太感情好嗎?」
「當然很好。」
「沒吵過架?沒大吵大鬧過?」
「嗯——」查爾斯·奧德菲爾德有點含糊其辭,「我太太可以說是個不大好相處的女人。她是個病號,十分在意自己的健康,因此有時候挺煩躁,難得有人能取悅於她。有些日子我無論做什麼事都沒有一樣是對的。」
波洛點點頭,說:「嗯,是啊,我瞭解那種型別的女人。她可能會抱怨別人沒好好照顧她啦;不能理解她啦——她的丈夫厭煩她,巴不得她早點死掉才好啦。」
奧德菲爾德臉上的神情表明波洛推測得完全對。他苦笑了一下,說道:「您說的一點兒也不錯!」
波洛接著問道:「有沒有請過一名醫院護士伺候她?或者僱用過一位伴侶?或者一名貼心女僕呢?」
「倒是有一名專門陪伴的護士,一個十分通情達理而且很能幹的女人。我確實認為她不會隨便亂說什麼。」
「即使是通情達理的人和很能幹的人,仁慈的上帝也給了他們舌頭——可他們也不一定總是十分明智地使用他們的舌頭。我敢肯定那位護士說了些什麼,接著傭人們也說了些什麼,隨後所有的人就都跟著一塊兒說了。您那裡提供給全鎮一個挺有趣兒的醜聞的全部材料。現在我再問您一件事:那位女士是誰?」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奧德菲爾德醫生氣得滿面通紅。
波洛輕聲地說:「我想您應該明白。我是在問那位跟您的名字扯在一塊兒的女郎是誰?」
奧德菲爾德醫生站起來,臉板得冷冰冰的,說道:「這件事沒有什麼女士牽涉在內。對不起,波洛先生,耽誤了您不少時間。」
他朝房門走去。
赫爾克里·波洛說:「我也頗感遺憾。您這個案子我倒很感興趣,本想幫助您。可是除非您說出全部實情,否則我也無能為力。」
「實情我都跟您說了。」
「沒有……」
奧德菲爾德醫生站住,轉過身來。
「您為什麼堅持認為這裡面有個女人牽涉在內呢?」
「親愛的大夫!難道你認為我不瞭解女性的心理嗎?村鎮裡的流言蜚語一向是植根於兩性關係上面的。一個男人如果毒死他的老婆是為了要到北極去旅行或者享受光棍兒生活的寧靜——那是絕對不會引起鄉親們什麼興趣的!因為他們深信那個傢伙犯下這起罪行是為了要跟另外一個女人結婚,閒話便由此而擴散開來。這是最起碼的心理邏輯。」
奧德菲爾德生氣地說:「那幫該死的愛嚼舌頭管閒事的傢伙究竟有什麼想法不該由我負責。」
「當然不該由您負責。」
波洛接著說:「那您最好還是回來坐下,回答我剛才問的那個問題。」
奧德菲爾德似乎勉強地又慢慢走回來坐下。
他滿面通紅地說:「我想他們可能在說些孟克萊夫小姐的閒話。簡·孟克萊夫是我的藥劑師,確實是一個很好的姑娘。」
「她在您那兒工作多久了?」
「三年了。」
「您的太太喜歡她嗎?」
「嗯——不,不那麼完全喜歡。」
「嫉妒?」
「這可太荒謬了!」
波洛微微一笑,說道:「妻子們的嫉妒是眾所周知的。可我想跟您說說,根據我的經驗,儘管看來可能嫉妒得牽強附會,或者過分,可它卻幾乎一向植根於事實。有句俗話,‘顧客永遠正確’,對不?那麼,嫉妒的丈夫或妻子也同樣是這樣,儘管真憑實據多麼微乎其微,他們基本上還是一向正確的。」
奧德菲爾德堅定地說:「胡說。我從來也沒跟簡·孟克萊夫說過什麼我太太偷聽不到的話。」
「那也許可能,這卻不能改變我剛才說過的大實話。」赫爾克里·波洛向前探下身,語調緊迫而令人信服,「奧德菲爾德大夫,我會盡最大努力來辦理您這個案子。但是,我必須要求您對我開誠佈公,不考慮一般通常的表現或者您個人的感情。您是不是真在您太太去世前一段時間裡就不再精心照顧她了?」
奧德菲爾德沉默了一兩分鐘,然後說道:「這件事一直在折磨我。我需要抱有希望。不知怎的,我總覺得您能為我做點什麼。波洛先生,我跟您實話實說吧,我並不深深地愛我的妻子。我認為自己對她盡了一個好丈夫的責任,可我從來也沒真正愛過她。」
「對簡那個姑娘呢?」
醫生額頭上冒出不少汗珠。他支支吾吾地說:「我——要不是這樁醜聞和那些流言蜚語,我早就會向她求婚啦。」
波洛往椅背上一靠,說道:「現在我們終於談到點子上了!好吧,奧德菲爾德大夫,我接辦您的案子。可是記住,我要找出的是事實真相。」
奧德菲爾德怨恨地說:「事實真相不會傷害我!」
他猶豫一下,又說:「要知道,我曾經考慮過採取行動,指控這種誣衊!我要是能迫使某人承認這種控告——那就肯定會證明我清白無辜。至少有時我是這麼想的……可有時我又想這樣反倒會把事情弄得更糟——把整個這件事搞得更加沸沸揚揚,讓人家說:這事儘管也許沒有什麼真憑實據,可是無風不起浪啊!」
他望著波洛:「老實告訴我,到底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擺脫這場噩夢啊?」
「總會有辦法的。」赫爾克里·波洛答道。
2
「咱們現在到鄉下去一趟,喬治。」赫爾克里·波洛對他的男僕說。
「是嗎,先生?」沉著冷靜的喬治問道。
「咱們此行的目的是去消滅一個九頭妖怪。」
「真的嗎,先生?有點像尼斯湖(譯註:據稱蘇格蘭北部尼斯湖經常有水怪出沒,至今仍有人在調查)的那個水怪嗎?」
「比那個更不明確。我並非指一個有血有肉的動物,喬治。」
「那我誤解您了,先生。」
「如果是那樣一條蛇,反倒好辦啦。再也沒有什麼比謠言的來源更難捉摸,更難確定啦。」
「哦,的確如此,先生。那種事怎樣開始的真叫人很難了解清楚。」
「就是嘛。」
赫爾克里·波洛沒住在奧德菲爾德醫生家裡。他下榻在當地一家小客棧。他到達的當天早晨,就先去跟簡·孟克萊夫小姐見面晤談。
簡·孟克萊夫小姐個子高高的,一頭銅黃色頭髮,碧藍色眼睛。她帶著一種警惕的神情,好像總在提防著什麼似的。
她說:「這麼說,奧德菲爾德大夫還是找您去了……我早就知道他有這個想法。」
她的話音裡沒有絲毫熱情。
波洛說:「那你不同意,是嗎?」
她的目光與他的目光相遇。她冷冷地說:「您又有什麼辦法呢?」
波洛平靜地說:「也許會有個辦法來對付目前這種局面。」
「什麼辦法呢?」她嘲弄地問道,「難道是四處去轉一轉,對所有竊竊私語的老太太說:‘真格的,請你們別再這樣胡扯啦。這對可憐的奧德菲爾德醫生很不好。’她們就會回答您:‘當然,我壓根兒就沒信過那種謠傳。’頂糟糕的就是這種情況——她們不會說:‘我親愛的,難道你壓根兒也不認為奧德菲爾德太太的死因也許不太像表面上那樣嗎?’她們反而會說:‘我親愛的,我當然不相信奧德菲爾德和他太太之間發生的那件事。我確信他不會幹那種事,可他也許確實對她有點冷淡,而且我確實認為僱用一個年輕姑娘做藥劑師可不太明智——當然我絕對不是說他倆之間有什麼曖昧關係。當然沒有,我確實相信沒事兒……’」她停頓下來,滿臉通紅,氣喘吁吁。
赫爾克里·波洛說:「你倒好像對人家說的話知道得蠻清楚嘞。」
她緊緊閉住嘴,接著又辛酸地說:「我是都知道。」
「那你看該怎樣對待這件事呢?」
簡·孟克萊夫說:「對大夫來說,最好的辦法就是賣掉這家診所,換個別的地方重新開始。」
「你沒想到這種謠言會隨著他一塊兒去嗎?」
她聳聳肩膀:「他得冒這個險。」
波洛沉默片刻,接著問道:「那你打算嫁給奧德菲爾德大夫嗎,孟克萊夫小姐?」
對這個問題她倒並沒有表示驚訝,只是簡單答道:「他從來也沒向我求過婚。」
「為什麼沒有呢?」
那對藍眼睛望著他,眨了眨,她乾脆地答道:「因為我早已經讓他死了這條心。」
「哦,遇到這樣一個坦率直言的人,真算我有好運氣!」
「您要我怎麼坦率,我就怎麼坦率。我一意識到人們在議論查爾斯擺脫了他的太太就是為了要跟我結婚,就覺得我們倆如果真結了婚,那就會鑄成大錯。我巴望我們倆之間看來根本就沒有結婚那個打算,那種莫名其妙的謠言也可能便會煙消雲散啦。」
「可是並沒有,對不對?」
「對,並沒有。」
「說真的,」赫爾克里·波洛說,「這真有點不正常,是不是?」
「那幫人在這裡沒什麼可解悶兒的事嘛。」
波洛問道:「那你想不想嫁給奧德菲爾德大夫呢?」
姑娘很冷靜地答道:「倒是想過。我最初一見到他的時候就想嫁給他啦。」
「那他太太的去世倒給你提供了方便啦?」
簡·孟克萊夫說:「奧德菲爾德太太是個古怪而令人厭惡的女人。說老實話,她死了我倒挺高興。」
「嗯,」波洛說,「你還真坦率!」
她又嘲弄地微微一笑。
波洛說:「我想提個建議。」
「什麼建議?」
「這就需要採取一次嚴厲的措施:我建議有那麼一個人——也許就是你本人——可以給內政部去封信!」
「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最好的辦法把這事一了百了解決掉,就是把屍體挖出來進行一次解剖。」
她朝後退一步,張開嘴,又閉上。波洛緊緊盯視著她。
「怎麼樣,小姐?」他最後問道。
簡·孟克萊夫輕聲說:「我不同意您這個意見。」
「為什麼不呢?一張自然死亡的證明書當然就會封住所有人的嘴啦。」
「你如果真能拿到那樣一張證明,那當然會的。」
「你明不明白你這話意味著什麼?」
簡·孟克萊夫不耐煩地說:「我明白我在說什麼。您是在想砒霜中毒那類事——您可以證明她不是讓砒霜毒死的。可是還有其他各種毒藥呢——譬如說,植物氮鹼什麼的。經過一年之後,即使使用過那些毒藥,我想您也查不出什麼痕跡了。而且我也明白那些公家化驗員是什麼路數的人。他們可能會給你開一張含糊其辭的證明書,說倒也沒有查明什麼致死的跡象——於是這倒反而使那些嚼舌頭的人更加議論紛紛。」
赫爾克里·波洛思忖片刻,問道:「你認為這個鎮上誰是那個傳播謠言最厲害的傢伙?」
姑娘想了想,最後說道:「我認為老處女李澤蘭小姐是那幫人裡最惡毒的一個。」
「哦!那你能不能把我介紹給李澤蘭小姐呢——儘可能採取一種隨隨便便的方式?」
「再容易不過了。那幫老處女每天上午這時候都出門購物。咱們只消走到那條主街去就行了。」
正如簡所說的那樣,這事一點沒費勁就辦成了。在郵局門口,簡停下來跟一位鼻子長、兩眼賊溜溜的瘦高個兒中年婦人交談。
「早上好,李澤蘭小姐。」
「早上好,簡。今天天氣多好哇,是不是?」
那雙賊眼疑惑地盯視著簡·孟克萊夫身邊的那個同伴。
簡說:「讓我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波洛先生,他到這兒來住幾天。」
3
赫爾克里膝上放著一杯茶,慢慢吃著一個小甜麵包,他儘量使自己成為女主人李澤蘭小姐的知己。那位小姐很客氣地邀請他飲下午茶,由此可以擔負起責任徹底瞭解一下這個奇怪的外國小老頭兒到她們這裡來幹什麼。
波洛花了點時間巧妙地迴避她的揣測——這可更吊起了她的胃口。然後,等他判斷時機已經成熟,他便向前探著身子。
「嗯,李澤蘭小姐,」他說,「我看出您比我聰明多了!您猜到了我的秘密。我是受內政部的委託到這兒來的。不過嘛,請您,」他壓低嗓音說,「千萬別對任何人說。」
「當然,當然——」李澤蘭小姐有點激動——打心眼兒裡得意。「內政部——您莫非是指——那位可憐的奧德菲爾德太太?」
波洛慢慢點了幾下頭。
「哎——呀!」李澤蘭小姐欣喜而百感交集地發出這樣的驚歎。
波洛說:「您明白,這是件相當微妙的事兒。上面要求我彙報一下這事兒是否值得掘尸解剖一下。」
李澤蘭小姐驚叫道:「您要把那可憐的人兒挖出來。太可怕了!」
她要是說「太好啦」而不是說「太可怕了」,那想必會更適合她那種腔調。
「您個人有何意見,李澤蘭小姐?」
「嗯,當然,波洛先生。外面有不少閒話,可我從來不聽信閒話。四處總在散佈許多不可靠的流言蜚語。毫無疑問,奧德菲爾德大夫自從出了那事之後一直表現得十分異常。不過正如我一再說過的那樣,我們當然不必把這說成是心裡有鬼。這也可能只是內心哀傷的緣故吧。當然這並不是說他和他太太一直真的恩恩愛愛,這點我確實明白——完全根據第一手權威材料得出的結論——哈里森護士一直在奧德菲爾德太太身旁工作了三四年,也承認這一點。而且我一向感到,您知道,哈里森護士心中也存有疑慮——倒不是她說了些什麼,可是從一個人的態度來看是可以弄清楚這點的,對不?」
波洛哀傷地說:「可是沒有什麼依據也就無能為力啊。」
「是的,這我明白,波洛先生,不過如果把屍體挖出來解剖,您就會弄明白了。」
「對,」波洛說,「那咱們就會弄清楚啦。」
「過去當然也有過類似這種事發生,」李澤蘭小姐歡樂而興奮地翕動著鼻翼,「例如,阿姆斯特朗是其中一例,還有另外那個傢伙——我不記得他的姓名了——當然還有克里潘。我一直納悶愛賽兒·勒尼夫是不是也跟那檔子事有關。當然,簡·孟克萊夫是個很好的姑娘,我敢肯定……我不想說確實是她導致他乾的——可是男人有時候確實為了姑娘就相當糊塗了,是不是?另外,他們倆當然經常呆在一塊兒!」
波洛沒有說話。他帶著一種天真的詢問的表情望著她,揣摩她可能還會接著大談一陣,內心自娛自樂地數著她說了多少次「當然」。
「當然,有了驗屍報告什麼的,一切都會水落石出,對不對?還有傭人什麼的。傭人一向知道的事最多,是不是?而且,讓他們背後少說閒話也是不可能的事,對不對?奧德菲爾德家的貝特麗絲幾乎是在剛一齣完殯就給解僱了——我一直認為這事邪門兒——尤其是在如今很難僱用到女僕的時候,更讓人感到納悶兒。看起來奧德菲爾德大夫好像怕她可能知道什麼似的。」
「看起來好像有足夠理由得進行一次調查似的。」波洛嚴肅地說。
李澤蘭小姐勉強地戰慄了一下。
「一般人都對這種想法感到畏縮,」她說,「我們這個安安靜靜的小鎮——一下子給扯進報紙——給公開曝光!」
「這會嚇壞您嗎?」波洛問道。
「有一點。您知道,我是個思想保守的老派人。」
「按您的說法,那也許沒出什麼事,只是些流言蜚語罷了!」
「嗯——可是憑良心,我不想這麼說。您知道,我確實認為那句俗話說得對——‘無風不起浪’嘛。」
「我本人跟您的想法完全一樣。」波洛說。
他站起來說:「我相信您會嚴守秘密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