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份時間都是塞莎·格雷在發言——愉快地談論本地的訊息。這個晚上,她表現得完全像典型的英國鄉下老處女,除了她身邊的事以外,別的任何事都不關心。
我暗自想,我瘋了,真是瘋了。有什麼好怕的呢?就連貝拉,今天晚上看來也只是個痴呆老農婦,和許許多多其他婦女一樣——天生就對知識沒什麼興趣。
回想起來,我跟凱索普太太談的事真是太愚蠢了,我們憑空想像了很多事。我想到金喬——染了頭髮,用了假名——我居然以為她會受這三個非常平凡的女人危害,真是太可笑了!
晚餐吃完了。
「沒有咖啡,」塞莎·格雷用抱歉的口氣說:「我不希望太過於刺激。」然後站起來,「西碧兒?」
「好,」西碧兒臉上露出狂喜和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表情:「我該去準備……」
貝拉收拾桌子,我走到懸掛舊酒店招牌的地方,塞莎跟在我後面。
「這種光線下,根本看不清楚。」她說。
她說得對,那個模糊的白色影子根本看不出是馬,大廳中只點了一支暗淡的電燈,燈罩是用皮紙做的。
「那個紅頭髮的女孩——叫什麼名字來著——金喬吧——上次來的時候,說她要好好清理修復一下這個招牌,」塞莎說:「不過大概早就忘了!」她又說:「她在倫敦一個美術館做事。」
這時候聽人這麼輕描淡寫地提到金喬,使我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我凝視著畫說:「那也許很有意思。」
「這當然不是幅好畫,」塞莎說:「只是一幅劣品,不過跟這個地方很相配,而且至少有三百多年的歷史了。」
「準備好了。」
我們迅速走過去。
貝拉從黑暗中走出來向我們招手。
「該開始了。」塞莎的口氣仍然很輕快實際。
我跟她走進那間改建過的馬房。
我說過,從正屋沒有路直接通過來。今晚的天空非常暗淡,沒有星星。我們從外面黑暗的夜色中,走進一個點著燈的長房間。
晚上,這個房間看來完全不同。白天,它像個怡人的書房,現在卻不只如此。燈不少,但是很多都沒開,僅有的燈光是間接發出的光線,帶著輕柔冷冽的意味。地板中央有一個像是高起的床或者長沙發椅之類的東西,上面鋪了塊繡著不同神秘標誌的紫布。
房間較遠那端有個看來像小火盒的東西,旁邊是個舊的大銅盤。
另外一邊靠牆邊放著一個橡木椅背的笨重的大椅子,塞莎指指它,對我說:
「你那邊坐。」
我順從地坐下,塞莎的態度變了,奇怪的是,我卻沒辦法準確說出到底怎麼改變了。跟西碧兒偽稱的神秘主義沒有關係,而像是揭開了每天日常瑣碎生活的布幕。布幕後面是個真真實實的女人。帶著像外科醫生正要在手術檯上操作一次困難而危險的手術時一樣的態度。她走回牆邊一個小櫃子,拿出一件長罩衫時那種感覺就更強烈了。那件長衫看來似乎是用金屬似的織線編織成的。她又戴上一副用上好網絲做成的長手套。
「人總得未雨綢繆。」她說。
這句話讓我覺得有點邪惡。
接著,她又特意用低沉的聲音對我說:
「我必須特別提醒你,伊斯特布魯克先生,你一定要安安靜靜地坐在你的位置上,絕對不能離開椅子,否則也許很不安全。這不是小孩子在玩遊戲,我是和一種力量在交涉,對不懂的人來說,這種力量可能非常危險!」她頓了頓,又說:「該帶的東西,你帶來了吧?」
我什麼也沒說,從口袋拿出一隻褐色鹿皮手套遞給她。她接過手套,走到一盞有活動曲莖的桌燈旁邊,開啟燈,把手套放到燈下使人覺得不舒服的光線下,手套由褐色變成毫無個性的灰色。
她關掉燈,滿意地點點頭。
「很好。」她說:「戴手套的人身上所發出的氣味很強。」她把手套放在房間末端一個看來像是大唱機架子上,然後略為提高聲音說:「貝拉,西碧兒,都準備好了。」
西碧兒先進來,她在那件孔雀花紋的衣服外面,又套了件黑斗篷。進來之後,她演戲似地把斗篷摔開,斗篷滑落在地上,像個染黑了的池子一樣。她走上前,說:
「希望今晚一切順利,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伊斯特布魯克先生,希望你不要抱著懷疑的態度,否則會妨礙我們的工作。」
「伊斯特布魯克先生不是來嘲弄我們的。」塞莎說。
她的語氣中有種嚴肅的意味。
西碧兒在紫色長沙發上躺下,塞莎俯身替她整理好衣服。
「舒服了嗎?」她細心地問。」
「嗯,舒服了,謝謝你,親愛的。」
塞莎關掉一部份燈,然後旋轉一個罩蓋似的東西,遮蓋在長沙發椅上面,使西碧兒所躺的地方陰影更深。
「燈太亮的話,對進入出神狀態會有妨礙。」西碧兒說。
「好了,我想一切都準備好了吧?貝拉?」
貝拉從陰影中走出來,和塞莎一起走向我。塞莎用右手握住我的左手,她的左手握著貝拉右手,貝拉再用左手握住我的右手。塞莎的手又乾又硬,貝拉的手冷冷的,好像沒有骨頭——像條毛蟲一樣,我不禁厭惡地顫抖了一下。
塞莎一定是動了什麼開關,天花板上傳來微弱的音樂聲,我聽出是孟德爾松的「葬禮進行曲」。
「舞臺場面,」我不屑地暗自想道:「金玉其表的陷阱!」我冷靜與挑剔——但卻意識到一股不受我歡迎的情緒湧現出來。
音樂停了,等了好一會兒,只聽到呼吸聲,貝拉的呼吸聲有點喘息,西碧兒則沉重而有規律。
接著,忽然之間,西碧兒開口了,但所發出的卻不是她本人的聲音,而是一個男人低沉的聲音,帶著粗啞的外國腔。
「我來了。」那個聲音說。
我的手被放開了,貝拉飛快地走進陰影中。塞莎說:「晚安,是馬堪德嗎?」
「我是馬堪德。」
塞莎走到長沙發旁,拉開遮蔽的罩蓋,柔和的燈光灑在西碧兒臉上,她似乎已經睡熟了。安眠時,她的臉看來完全不一樣。
她臉上的皺紋都消失了,好像年輕了好幾歲,甚至可以說看來相當漂亮。
塞莎說:「馬堪德,你是不是準備好要服從我的意志和願望?」
那個低沉的聲音說:「是的。」
「你願不願意保護躺在這裡,暫時由你寄住的杜素的身體,使他不受任何傷害?你願不願意把它的生命力交給我,讓我完成我的目的?」
「願意。」
「你願不願意奉獻出這個身體,讓死神從他身上通過,並且遵守對接受者身體有效的自然法則?」
「死者必須被派去造成死亡,就是這樣。」
塞莎後退一步,貝拉走上前,拿出一個十字架,塞莎把它倒置在西碧兒胸前,然後貝拉拿出一個綠色小瓶子,塞莎從瓶子裡倒出一、兩滴液體在西碧兒前額上,又用食指在上面畫了些東西。我猜想,大概又是上下倒置的十字架形狀。塞莎簡短地對我說:「是從賈辛頓天主教堂拿來的聖水。」
她的聲音很平常,似乎應該破壞此時的氣氛,但是事實上沒有,反而讓人覺得更可驚。
最後,她拿出我們上次看過的那個相當可怕的嘎嘎作響的東西,搖了三次,然後放在西碧兒掌中。
她退後一步說:「一切都準備好了。」
貝拉重複道:「一切都準備好了——」
塞莎用低沉的聲音對我說:「我想,你對這些儀式並沒多深的印象,對不對?我們就碰過這種客人。我敢說,這些在你看來都只是沒什麼意義的胡言亂語。可是不要太自信了,儀式——時間和習慣所造成的這種語句型式,確實對人類精神有某種影響。為什麼有許多群眾會集體地歇斯底里呢?我們還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是的確有這種現象存在。我相信,這種古代流傳下來的習俗,自然有它不可或缺的地位。」
貝拉已經出去了,現在又回來了,拿著一隻白公雞,雞還活著,掙扎著想獲得自由。
她拿著白粉筆跪在地上,在炭盆和銅盆四周畫些符號,然後把公雞的嘴放在銅盆邊的白線上,公雞就那樣一動也不動。
她又在地上繼續畫些符號,一邊畫,一邊用粗啞低沉的聲音唱著什麼。我聽不懂她在唱些什麼字句,可是她顯然是在表現一種猥褻的狂喜。
塞莎看著我說:「你不大喜歡這些,是不是?可是這些都是流傳很久的儀式了,你知道,真的非常非常久。是一代一代由母親傳給女兒的舊秘方造成的死亡符咒。」
我不太明白塞莎的意思,但是她也沒有進一步強調,因為貝拉相當可怕的表演可能就可以達到她所期望的效果。她顯然有意扮演說明者的角色。
貝拉把手伸向炭盆,盆裡升起一股搖曳不定的火焰,她在火上撒了些東西,房裡立刻充滿了一股濃厚膩人的香味。「我們準備好了。」塞莎說。
我想,外科醫生要拿起他的手術刀了……
她走到我以為是唱機架子的那個東西面前,開啟之後,我才看出是個複雜的大型電裝置。
那電器像電車似地移動著,她緩緩推動它,小心推到長沙發旁邊。
她俯身調整一下控制器,喃喃自語道:「指南針,北西北……度數……好了。」她拿起手套,放到一個特別位置,開啟旁邊一個紫色小燈。
然後又對長沙發裡那個人說:
「西碧兒·戴安娜·海倫,你已經脫離了你凡人的身軀,鬼魂馬堪德會小心地替你守護。你現在跟這隻手套的主人在一起,她和所有人類一樣,此生的目的就是走向死神。只有死,才能得到最後的滿足。只有死才能解決所有問題,只有死才能帶給人真正的平安,所有偉人都明白這一點。別忘了,馬克白說過,只有死才能使人永遠安息。也別忘了崔斯坦和易梭德的狂喜,愛與死,愛與死,可是最了不起的,還是死……」
那些字句流洩而出,迴響著,反覆著——那個像盒子一樣的大機器開始發出低哼聲,上面的燈閃著——我覺得有點暈眩,神志被帶得老遠。這時,我覺得我再也無法嘲笑什麼了。塞莎所散發出的力量,正在控制長沙發上的人,她在利用她,利用她達到某個目的,我模糊地體會到奧立佛太太為什麼會覺得害怕,她怕的不是塞莎,而是怕看來傻乎乎的西碧兒。西碧兒有法力,一種天賦的法力,和腦筋或者智力都沒有關係,那是一種體能,能使她自己離開她的身體。而離開她身體之後的頭腦,已經不再屬於她,而屬於塞莎。現在,塞莎就是在利用這份暫時屬於她的東西。
對了,可是那個盒子呢?那個盒子是怎麼來的?
突然之間,我害怕的物件轉移到那個盒子上!它的主人到底想借著它施出什麼詭異的作用呢?是不是有一種從身體上發出的射線,能對腦細胞產生作用呢?尤其是對某一個特別的腦子?
塞莎的聲音又說:
「弱點……一定有弱點……每個人都有弱點……在肌肉組織最深的地方……從弱點中去產生力量——平平安安死掉的力量……走向死神——慢慢地、自然地走向死神——用真實的方法、自然的方法。身體組織要遵從腦子的指示……命令他們——命令他們……走向死神……死神,征服者……死神……很快……很快……非常快……死神……死神……死神!」
她的聲音像哭泣似地高昂起來……貝拉又發出另外一種可怕的動物叫聲。她站起來,刀上閃閃發光……小公雞發出一陣像要窒息似的恐怖咯咯叫聲……血一滴滴掉進銅盆裡。
貝拉跑過來,把盆子朝前面伸出來……
她尖叫道:
「血……血……血!」
塞莎一把將機器上的手套掃落在地上,貝拉把它撿起來,浸在血中,然後還給塞莎,塞莎又把它放回大盒子上。
貝拉尖銳興奮的叫聲又響起來……
「血……血……血!」
她繞著炭盆一圈一圈地跑,然後痙攣地趴在地上。炭盆裡的火閃動了一下,然後就熄了。
我覺得非常不舒服,什麼都看不見,抓著椅子的扶手,整個頭好像都在旋轉……
我聽到喀拉一聲,那部機器的低哼聲停止了。
接著塞莎的聲音響了起來,她清楚鎮定地說:「舊的和新的魔法交替著,對信仰的舊意識,對科學的新知識,兩者交會融合之後,會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