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上樓梯,輕輕敲敲門,沒等裡面的迴音,就直接走進去。奧立佛太太的工作室相當寬敞,牆上貼著熱帶林中鳥兒棲息在林梢的桌布。奧立佛太太顯然有點瘋狂地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踱著方步。眼光茫然地掃過房裡,望著窗外,不時似乎很痛苦地閉上沉思一會兒。
「可是,」奧立佛太太自語道:「那個白痴為什麼不馬上告訴人家,他看到那隻鸚鵡呢?為什麼不說?他一定看到了!可是他這一說,一切都破壞了。一定有什麼辦法……一定有……」
她一邊呻吟著,一邊瘋狂地把手指插進灰色短髮中,用力扯著。
當她突然發現我的時候,集中精神對我說:「嗨,馬克,我真是快瘋了。」接著又繼續自言自語。
「還有莫妮卡,我越想把她塑造得好一點,她就變得越討人厭……真是個笨女孩……又喜歡裝模作樣!莫妮卡……莫妮卡?我想一定是名字取壞了。南茜怎麼樣?會不會好一點?瓊安呢?太多人叫瓊安了,安妮也一樣。蘇珊呢?我已經有一個叫蘇珊的角色了。露西亞?露西亞?露西亞?我已經可以「看到」她的模樣了:紅頭髮、套頭圓領長衫……黑色緊身衣怎麼樣?反正一定要穿黑襪子。」
可是一想到鸚鵡的問題,奧立佛太太又悶悶不樂地踱起方步來。好一會兒,她才小心地拿下眼鏡,套進套子,然後放進一個已經放了把中國扇子的瓷漆盒子,深深嘆口氣說:
「真高興來的人是你。」
「你太客氣了。」
「你知道,什麼人都可能上我這兒,也許是個希望我辦次義賣的蠢女人,也許是個來談密莉保險卡的男人,可是密莉死也不肯要那東西——或者,也可能是裝鉛管的工人(要是真的,那我運氣實在太好了)。要不然,就是有人想訪問我,問我一些尷尬又可笑的問題,而且老是些舊問題: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想到要寫作?寫過多少本書?一共賺了多少錢?等等。我真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所以看起來老是像傻瓜一樣。不過那都沒什麼關係,因為我想我已經快被這個鸚鵡的事逼瘋了。」
「有事沒辦法決定?」我同情地說:「我看我還是走開算了。」
「不,別走,無論如何,你會讓我覺得輕鬆點。」
我接受了這個不肯定的恭維。
「要不要來根菸?」奧立佛太太不十分殷勤地問道:「家裡不知道什麼地方有煙,打字機抽屜裡找找看。」
「我有,謝了,來一根吧?喔,對了,你不抽菸。」
「也不喝酒,」奧立佛太太說:「真希望我會。像那些美國偵探一樣,書桌抽屜裡老是有點菸、酒,好像有了這些東西,任何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你知道,馬克,我真不懂怎麼有人真的殺了人還能逍遙法外。我覺得只要一殺人,罪行就很明顯了。」
「胡說,你就寫過很多這種小說。」
「至少有五十五部,」奧立佛太太說:「謀殺不是件難事,要掩飾得好才不簡單。我是說:來的人為什麼偏偏是你?你實在是跟我隔行如隔山。」
「那也難講。」
「喔,等事實來證明吧,」奧立佛太太含糊地說:「隨便發表一點你的意見,某乙被殺的時候,同時有五、六個人在場,每個人都有殺他的動機,這種情形實在不大平常——除非,某乙真的是個非常討厭的人,誰也不在乎他是不是被謀殺,是什麼人殺的。」
「我瞭解你的問題了,」我說:「可是你既然已經成功地處理過這種題材五十五次,這次當然也不會有問題。」
「我也一再這麼告訴自己,」奧立佛太太說:「可是我實在沒辦法相信,所以覺得很痛苦。」
她用力抓住頭髮,狠命拉扯著。
「不要這樣,」我喊道:「你會把頭髮連根撥掉的。」
「胡說,」奧立佛太太說:「頭髮牢得很。不過我十四歲那年出麻疹的時候發高燒,前額的頭髮真的掉光了,好難看。過了半年才又長好,對那個年紀的女孩子真是可怕。昨天我到療養院去看瑪麗·德拉芳丹的時候,忽然回憶起這件事,因為她的頭髮就掉得跟我那時候一樣。她說等她病好一點,要去做個假髮戴在前額。我想也好,六十歲的人了,頭髮不大可能再長出來。」
「有一天晚上,我看到有個女孩的頭髮被人連根撥掉。」我說,同時意識到自己聲音中有一種自以為見過世面的驕傲感。
「你到底到什麼怪地方去了?」奧立佛太太說。
「查爾斯一家咖啡店。」
「喔,查爾斯!」奧立佛太太說:「我相信那個地方什麼怪事都會發生。披頭、衛星人……我從來不寫關於那些人的事,因為我覺得還是談自己懂的事比較安全。」
「譬如說?」
「出門旅行的人、住旅館的人、去開教區會議的人——售貨員,還有參加音樂慶典的人、逛街的女孩、各種委員、職業婦女徒步環遊世界的男男女女……」
她停下來喘口氣。
「看來題材已經很豐富了。」我說。
「不過你哪天還是不妨帶我到查爾斯找家咖啡店坐坐,也好讓我開開眼界。」奧立佛太太渴望地說。
「好哇,今天晚上怎麼樣?」
「今天晚上不行,我忙著寫書,或者說我寫不下去,心情不好。寫作就是這點最討厭——其實除了文思泉湧、靈感不斷的時候之外,什麼時候都很煩人。告訴我,馬克,你認為有沒有可能用遙控殺人?」
「你指的是什麼?按一個鈕,發射死光?」
「不是,不是,我不是在說科幻小說,」她遲疑了一下,又說:「我是指巫術。」
「做個蠟人,再釘上大頭針?」
「蠟人已經過時了,」奧立佛太太輕蔑地說:「可是非洲或者西印度那種地方,真的常常發生怪事,很多人都可以告訴你那種怪事,土人就那麼蜷曲起來,莫名其妙地死了,巫毒或者符咒之類的東西作的怪……反正你懂我的意思就是了。」
我說這種事現在多半都是由於暗示的作用,被害者聽說術士已經宣判了他的死刑——剩下的就全是他自己下意識所產生的作用了。
奧立佛太太不屑地哼了一聲。
「要是有人向我暗示,我註定要在某一天死,我會很樂於看到他的希望落空!」
我笑了起來。
「你很有西方的懷疑精神。」
「這麼說,你認為真有可能發生?」
「我對這方面懂得不夠多,不敢肯定。你怎麼會想到這些?是不是打算寫一本‘用暗示殺人’的書?」
「不,老實說,老式的用老鼠藥殺人或者用砒素毒人,已經夠我寫的了,要不就再加上一點鈍器。我總是儘可能不用槍彈,太複雜了。不過你來不是為了談我的書吧。」
「的確不是——我堂妹羅妲·戴斯巴要辦一次教會里的園遊會——」
「又來了!」奧立佛太太說:「你知道上一次發生了什麼事麼?我安排了一個‘尋找兇手’的遊戲,結果卻跑出來一具真的屍體。我一直忘不了那一幕!」
「這回不要你安排‘尋找兇手’,只要你坐在帳篷裡,在你的書上簽字就行了——籤一次五先令。」
「喔——」奧立佛太太懷疑地說:「那倒可以,真的不要我主持開會儀式?說些可笑的話,或者戴大帽子?」
我保證絕不會要她做那種事。
「而且只需要一、兩小時,」我哄她道:「完畢之後,還有鬥蟋蟀——不,我想這個季節不會有,也許會有兒童跳舞或者化妝舞會——」
奧立佛太太大叫一聲,打斷了我的話。
「對了!」她喊道:「就是蟋蟀!當然!他從視窗看到蟋蟀跳起來……一時分了神,所以了忘了提起鸚鵡的事!你來真是太好了,馬克!你太棒了!」
「我不懂——」
「我懂就夠了,」奧立佛太太說:「事情相當複雜,我不想浪費時間解釋。真高興你來,現在我希望你馬上走——馬上。」
「當然可以,不過遊園會——」
「我會考慮的,現在別煩我了。我到底把眼鏡放到什麼地方去了?真是的,有些東西就是會莫名其妙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