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殤陽血七

可時間不容他戰慄,幾名雷騎已經發現了他所在的帳篷,他裝束和所有唐軍都不同,立刻引起了雷騎的注意。那幾騎一齊帶轉戰馬,撲向了呂歸塵所在的方向。

他沒有古月衣面對雷騎時的冷靜犀利,他也沒有轉身逃走的機會,撲近的幾名雷騎以一個接近半圓的陣形堵住了他逃走的一切可能。呂歸塵退了幾步,幾乎絕望,最後一瞬間,他腦子裡電光火石般一閃。他猛地躍起,扯住軍帳頂篷,狠狠的一拉。整個軍帳徹底崩潰,落下的頂蓬像是一張巨大的青色幕布,遮住了呂歸塵的身影。

雷騎們猛提韁繩,戰馬騰躍起來,在倒塌的帳篷上躍過,馬刀紛紛斬向腳下的帳篷。一刀刀光幾乎是貼著呂歸塵的鼻尖劈下,砍裂了帳篷。刀的寒氣像是留在了鼻尖,呂歸塵縮在帳篷下面不敢動彈,手卻猛地一抖。

他感覺到手裡有一件東西,恰好是一件武器——那柄不祥的長刀「影月」——傳說它只在殺人瞬間光如滿月。握刀的手心滿是冷汗。

馬蹄聲亂了,剛剛衝過去的幾匹戰馬似乎是調轉了方向,又奔了回來。雷騎並未準備輕易放過這個身份與眾不同的年輕人,迴轉來只要馬蹄踐踏,便不難踩死藏身在下面的人。

釘了鐵掌的蹄子在周圍發瘋一樣地踩踏著,踩到身上任何一處,骨頭立刻會斷裂。呂歸塵覺得心跳得快要突出胸口了,他死死的抓著泥土將身體貼近地面,怕自己忍不住跳起來,就會暴露了位置。

「殺了!」雷騎中為首的什長忽然下令。

「殺了?」呂歸塵怔住了,他想自己已經被發現。

他呆了一瞬,忽然明白了那名什長的意思,他一直忘了一件事——這個帳篷裡還有一個人!

不能動彈的姬野。

呂歸塵哆嗦了一下,憋在身體裡的冷汗像是開啟了閘口,瞬間都排了出去。他猛躍起來,站在月光下,正看見一匹紅馬高揚起前蹄,就要踩下去。而鐵蹄下的臉,就是那個瞳子漆黑的少年!

如此的相似,根本就像是那一次在東宮的窄巷中相遇,那一幕重新上演。姬野的眼睛裡燒著寒冷的火,呂歸塵覺得自己被封凍起來。

「這就是敵人了?」呂歸塵問自己。

「這就是敵人了!」他聽見自己的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吼叫。

他還記得僅僅片刻之前自己的諾言,那個諾言像是在他心裡被某個人放聲朗誦,聲如洪鐘:「不過我們是好朋友,只要呂歸塵?阿蘇勒?帕蘇爾還有一口氣,我就不會讓他們踩你的臉!」

他覺得自己胸膛裡沉重的心跳忽地輕快起來,與此同時血氣帶著漆黑的甜意從背脊竄入頭腦中。

他不由自主的往前衝去。

他衝鋒!拔刀!咆哮!可是他自己甚至聽不見自己震耳欲聾的嘯聲!

雷騎什長首先是被一聲「嗡」的震鳴驚動,他敏銳的感覺到那是一柄武器在出鞘,而後是可怕的吼叫從腦後傳來。他正要看著敵人腦漿迸濺,戰馬卻被吼聲驚動,在空中彈動雙蹄沒有踩下去。什長大驚回頭,仰天望去,看著天空中一輪明月,在幾乎是圓滿的月輪中,一個影子大鷹一般撲落。

那人手中的武器泛著隱隱青輝,光如滿月!

「人怎麼能跳那麼高?」這個念頭在什長的腦海中只是一閃,他的人頭就已經和身體脫開了,連帶著的是那顆巨大的馬頭。

戰馬和人的屍體沉重的栽倒在姬野的身邊,濺得他滿身是血。他仰面正好可以看見提刀而立的呂歸塵,那雙褐色的眸子中一片空白。

滾熱的血粘在手上,好像全身都是粘粘的。那顆人頭還在他腳下,眼睛沒有閉上。呂歸塵狠狠地打了一個寒噤,緩緩地看向手中的長刀,蒙著一層滾燙的血,這柄邪異的武器似乎真的泛起可怕的月光。

「這麼簡單……就殺了一個人……」他跌跌撞撞地退了幾步。

不是畏懼也不是歡喜,他只覺得自己已經無力再想,沿著漆黑的深淵落了下去,永遠也不能到底。

「阿蘇勒,背後!」姬野大喝。

呂歸塵猛地驚醒。五年的修習,青陽的大辟之刀、息衍的雙手刀劍之術、簾子後那位老師的切玉勁,凌厲的殺人之術早已深種在心裡,彷彿漸漸成長的妖魔,一旦破了這層障礙,就再也沒什麼可以阻止它們。呂歸塵旋身揮刀,一記平斬,長刀狠狠的陷進了背後那名騎兵的馬腹中。呂歸塵毫不停留,一沉氣,雙手按住刀柄全力一推!戰馬被整個的開膛破腹,那名雷騎的一條小腿落了下來。

「阿蘇勒!」姬野的呼喊中,呂歸塵提著影月鷹一樣再次飛掠而起,凌空斬向下一名敵人。

他衝殺出去,不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