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殤陽血二

「絕對不會,我大胤朝有史以來,嬴無翳是第一個在帝都建立勢力的諸侯,而他僅僅是一個人。我們如今驅走了嬴無翳,可是卻有六個諸侯要進入帝都。這就像走了一頭獅子,進了六條惡狼。」白毅道,「對於皇室中的明眼人來說,是一頭獅子好,還是六條惡狼好,這還難說得很。如果我是皇室中出面安撫的人,勢必會在諸侯之間周旋,最好的策略便是聯合我國,威懾其餘諸侯。」

謝子侯沉默了一會兒,微微點頭:「將軍的思謀,果然深遠。只不過明日就是約期,對於破城……」

他遲疑不語,以他的經驗而言,強攻殤陽關無疑需要事先演練配合,以殤陽關城牆高險,登城幾乎不可能,水火也都不能奏效,那邊只有用犀角衝一類的攻城器械強行撞擊城門。那樣軍士必然暴露在箭雨滾石下,排程調配便是減少死傷的關鍵。而現在即便立刻排兵佈陣,也已經來不及了。

白毅擺了擺滿是泥汙的手:「坐。欲速則不達,陣前靜不下來是領兵的大忌,我的籌劃稍有錯誤,便要在陣前死十個百個人。你可知道下唐的十里霜紅?」

謝子侯坐在他對面,搖了搖頭。

白毅端詳著種上花籽的陶盆,帶著一縷微微的笑:「世上的玫瑰花,都是春暖花開的時候開放。只有下唐地方,產一種秋季開花的秋玫瑰。不過秋玫瑰,其實是菊花一屬,只是花形和玫瑰類似,又是難得的深紅色。南淮城有一條紫梁大街,臨著河岸一側都是種的這種花,一道下霜的日子,霜紅十里,乘船順流而下,一眼望去,有如冰火交融,是南淮的盛景之一,不過在我們楚衛,倒是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人栽活過這種秋玫瑰。」

「想不到大將軍對於種花也有心得。」

白毅沉默片刻,笑笑:「子侯,我是不是一個很無趣的人?你跟隨我五年,我總是如同箭在弦上,緊繃得很。不喜歡什麼,也不討厭什麼,偶爾吹吹簫管,也是心事沉重的樣子。」

謝子侯略略遲疑,躬身道:「是。」

「其實我當初並非這樣的,」白毅低聲道,「二十年前,我和息衍還是朋友,都汲汲無名,曾想過在帝都的街頭開店賣花,賺一點錢花銷。那時候息衍還說開店便要有絕活,別人沒有的,才能紅火起來,於是他研究了一個夏天,種出一色藍邊的玫瑰,稱為海姬藍。」

白毅靜了下來,看著桌上跳動的燭火出神。

「那時候我和息衍都不曾想到會成為名將,卻不曾想到,會有針鋒相對的一天。亂世的時局,也逼人太甚了……不得已。」白毅低聲嘆息,「如今我是一個連盟友都要算計、事事走先一步的人,便只能如此的無趣乾癟。」

「將軍對於國事的操勞,實在太費精神了。」謝子侯感慨,「但是我想名臣名將,都勝在用人得當,指揮排程。恕我直言,將軍這樣只是自己辛苦,終究不是長久的辦法。」

白毅笑笑,略有一絲疲憊:「子侯,你不懂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不是不相信別人,而是很難找到和我相同的人了。我出仕楚衛國,是立志要保住大胤的河山。」

謝子侯愣了一下:「將軍忠心愛國,是仁義之軍啊,諸侯國中無不敬仰的。」

「子侯,你終究不明白人心啊,也還不真的理解這天下。」白毅搖頭,「如今還真的有什麼人忠於皇室麼?所有人都藉著忠君之名,意圖謀得自己在亂世河山的地位,就像現在大帳中的那些人!」

謝子侯點頭:「諸侯的虎狼之心,我也有聽聞。嬴無翳若是獅子,以惡狼比喻他們,確實也不為過。」

「他們做的是對的。」白毅低低地長嘆了一聲,「子侯,我請你為我幕府的首座,與其說是看重的謀略,不如說是看重你的真純。這個時代,舊的皇帝已經不該再存在了。」

謝子侯大驚失色,這樣的話,他斷然沒有料到會從白毅的嘴裡說出來。

「覺得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不該由我來說?」白毅輕輕地撫摸著那些陶盆。

謝子侯呆坐著看白毅,不知道如何說起。

白毅神色淡然,輕聲漫語,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改朝換代,是自然而然的事。要始終把持著整個帝國的權力,成為諸侯的共主,那麼必須有強絕的領導者。可惜我們白氏家族即便再龐大,卻依舊是一個家族而已,要從一個家族的人丁中選出能夠震懾東陸的主宰,談何容易?而且我這樣的分家子弟慢慢的從主家中遠離,最後主家中剩下的,無不是養尊處優的貴胄子孫。他們沒有握過劍,沒有殺過人,甚至不明白天下的平衡和權力的絞殺。他們依靠著祖先的威風坐在太清宮的寶座上維持他們的統治,可是十年一百年一千年,當祖先的威風不能再延續,這個帝朝就會被摧枯拉朽的毀掉。養在錦繡中的人,是永遠不能戰勝嬴無翳那樣生在山原中的雄獅的!」

白毅長吸一口氣:「這就是帝朝的命數了,薔薇皇帝的威武延續到風炎皇帝,已經是最後的光輝。那光輝滅了,再也無以為繼。綿羊統治的國家和獅子統治的國家,哪一個的人民會幸福?」

謝子侯茫然失語。

「是獅子統治的那個才會幸福。」白毅代他回答了,「雖然獅子會吃掉它的子民,但是它也會守護它的子民,這些是他的糧食。天下是個諾大的羊群,牧羊的,決不能是羊。」

謝子侯覺得巨大的壓力壓著他的胸口疼痛,他幾乎不能呼吸。這麼多年來,白毅不曾跟他說過自己的心思,謝子侯也知道自己效命於最忠於帝朝的天下名將。可是謎底在他根本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忽然揭開,白毅的心裡,並非只有「忠誠」兩個字。

「那大將軍守護皇室那麼多年……是為了……」謝子侯勉強說到這裡,忽地起身下拜,「若是大將軍別有鴻圖,子侯是將軍從鄉野中提拔的人,也只能誓死和大將軍一同,但請大將軍直言相告,令子侯心安,縱死不悔。」

白毅一笑,輕輕拖了拖他的胳膊令他起身:「子侯,你誤會我了。我今天忽然跟你說這些話,是因為我不知道今夜過去我的死活。決戰就要開始了。」

謝子侯臉色大變:「就在今夜?」

「就在今夜。」白毅點頭,「當年我和息衍第一次在秋葉山城見到嬴無翳,他還是一個效忠皇室的年輕諸侯,我們則是少年。可是我和息衍都堅信有朝一日,這個人的紅旗烈馬必將如大潮般洗過東陸。鎖河山鉅鹿原一戰,我迫於國內的壓力不能親自出兵勤王,決戰嬴無翳,其實也是我不想在那時正對他的鋒芒。那時候諸侯聯軍兵勢連雲,不過卻是一盤散沙,我確實也沒有信心去和嬴無翳一戰。但是我知道我和此人的決戰終不可避開,我籌劃那麼多年,等著這一戰已經很久了。」

他仰望嘆息:「男兒生於天下,英雄相見,遲也是恨,早也是恨!這一戰我沒有十成的把握,最後可能兩敗俱傷,我有事請託你。」

「子侯惶恐!大將軍吩咐,子侯無不聽命!縱然死無葬身之地,也圖一份心安。」

白毅微微點頭:「如果我戰死,勢必引起國內局面變動。現在我楚衛國中,群臣專權,國主無力統帥……」

謝子侯昂然應諾:「大將軍若死,子侯拼卻一命,勢必衛護國主,斬殺逆臣!」

「不,以你現在的能力,做不到的。」白毅擺擺手,凝視著燭火,「不過我也有我的準備。你返國之後去我的書房,在書架板壁的夾縫中有一封我留給你的書信,其中有我對於此事的佈置。你或許不能理解其中的一些事,不過你必須一步一步的履行,節奏半點不能出錯。這整套謀劃環環相扣,你將有一個絕大的機會橫空出世,繼承我的權力,衛護國主。」

白毅轉過頭,盯著謝子侯的眼睛:「記住!絲毫都不能出錯!你只有唯一的一個機會。」

謝子侯感覺有冰從背脊上滑過似的,渾身一震,單膝跪地行禮:「子侯明白!」

「很好。」白毅像是疲憊不堪,靠在椅背上仰望帳頂,低聲道,「決戰就要開始了,我已經聽見聲音了。」

「什麼時候?什麼聲音?」謝子侯抬起頭來四顧,他沒有聽見任何異樣的聲音。

「聽,風聲,」白毅低聲道,「風起了!」

帳篷簾子忽地掀起,一陣冷風呼啦拉直灌進來。白毅起身,披上那件樸實無華的白色大氅,整理領口,大步走到簾子旁:「親兵營!預備傳令!」

「是!」簾子外有人齊聲喝道。

風再次掀起簾子來,一隊黑衣的挎刀軍校早已經悄無聲息地半跪在帳外。白毅微微點頭,軍校們立刻四散離開。

謝子侯追著白毅出帳,隨白毅一起站在在呼嘯的寒風中,風更猛烈了,風向也有了變化,黃昏以來偏西的風轉為了北向,吹在身上銳利得有如冷刀割著。白毅看著軍帳上的旗幟在風中呼啦啦的招展,似乎隨時會被撕裂,微微點頭。謝子侯這才明白過來那時候白毅讓他聽,真的是有特別的聲音,那面旗幟捲動的聲音,忽然間就變了。

白毅轉頭,踏著大步就要離去,卻停步拍了拍謝子侯的肩膀:「剛才有句話沒說完,舊的皇帝固然不該存在了,改朝換代也是天下大勢。可是每一次的動盪,就要死傷整整一代的人。每一次的權力交割均是血洗而成。我不想看到。所以即便守護皇室是逆勢而動,我也決心就這麼走下去。」

「有些事,我就是看不開的那種人,息衍曾經說我關鍵處最蠢,也許是說對了。」白毅竟然笑了笑,「子侯,你留在營中鎮守。如果我回不來,還請你將那三盆花帶回楚衛。看看秋玫瑰能不能在楚衛開花,還從未聽說有人在楚衛種活了秋玫瑰。」

「大將軍……」謝子侯想要請求隨同。

白毅已經打斷了他:「記得板壁裡信,不必為我擔心。能殺我的人,東陸只怕還不多,即便是離國的獅子!」

他轉身離去,笑容退卻,剩下一張毫無表情的臉,雙瞳中驟然爆出了一種歲月洗煉過的、名刀般的冷厲。

楚衛軍中帳裡,息衍背手立在軍營空地中央,望著轅門處飄揚的戰旗,忽然運動起來的整個楚衛兵營在他的身邊流動,被驚動而出來觀望的諸位將軍們目瞪口呆的看著這忽如起來的變化。

息衍笑了笑:「開始了啊,白毅,風終久是沒有辜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