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神之使六

箭準確地射進了他的掌心,透穿了鐵籠手的防禦,直到足足半支箭穿透了他的手心,才耗盡了力量。

從者定定地站著,紋絲不動,彷彿完全感覺不到受傷的疼痛。片刻,他縮回手,以另外一隻手摺斷箭桿,扔掉箭頭,把連著箭尾的半支斷箭也從傷口中拔出,默默地扔在泥土裡。

此時,黑馬和其他三名從者也都停下了。

老人和古月衣遙望,微微點頭:「不錯,作為一個普通人,你算是很強的了。」

「還沒完!」拉住戰馬的古月衣冷冷地說。

他說完這句,胯下的戰馬全身痠軟,整個地趴倒在地。老人似乎微微吃了一驚,隨即黑色的影子從距離他極近的地方飛躍而起,空中劍鳴如扣銅鐘,接近老人的時候,偷襲者腰間的古劍也無法再保持平靜。劍出鞘的時候,青色的鐵光揮灑出半弧,速度、時機、位置,都精確得難以防禦,古月衣的一箭引開了從者的注意,息衍抓住了這個剎那。

老人的琴聲止息,黑馬人立起來奮力踢動前蹄,似乎是通人性地想要擊退息衍。

還是那名受傷的從者,他和息衍一同躍起,他從老人的馬背上拔了劍。他的劍長度是古劍靜都的兩倍,劍脊厚如砧板,寬闊的劍身超過成年人一隻手掌的寬度,看光澤是純粹的青銅鑄造,它的重量看起來根本不是一個人所能揮舞的,更像北辰廟裡祭祀武神的祭器。可是那名從者身形巨大,和息衍比起來,根本就是一個魁梧的戰神,他揮著這樣一把森嚴的巨劍,速度也並不亞於息衍,兩柄劍在空中撞擊,「嚓」的一聲。

息衍借勢翻身,在從者沉重的身體上一蹬,反射出去。人一落地,劍尖點地,黑色的血沿著劍脊慢慢融入土裡。

從者揮舞巨劍的手臂和那柄可怕的青銅劍落在了他的腳下,一潑小小的血霧從傷口裡噴湧出來。從者依然沒有任何疼痛的反應,他以另外一隻手用力掐住斷臂的臂彎處,防止失血過多,然後低頭退回了黑馬的旁邊。

「你比他強,」老人威嚴地問,「你是誰?」

「不要再問這種愚蠢的問題,你們這些目中無人的東西,還以為自己只是小小的受挫,而依舊穩操著勝算麼?看看你前方吧!」息衍起身橫劍,聲音冷冷的。息轅從未聽過叔叔用這樣殺意畢露的語氣說話。

老人抬頭看向前方,火把圍繞中,白毅立於白馬背上,手中銀灰色的長弓漲滿,箭指老人的眉心。白毅的臉上沒有表情,雙臂紋絲不動,有如鐵鑄。

老人和他的從者們似乎都被震懾了,方才古月衣發箭,距離老人更近,可是從者依舊能靠損傷一隻手輕易地擋下,而這時的白毅卻讓他們站在那裡不敢挪動,似乎那箭鏃上的銀灰色寒光抽走了他們的魂魄和膽量。周圍的空氣沉凝而寒冷,死寂中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

老人低頭看了一眼橫劍的息衍,微微點頭:「古劍靜都,那麼是御殿羽將軍息衍閣下。」

他又轉向白毅:「長弓追翼,那麼遠處的必然是御殿月將軍白毅閣下了。」

息衍和白毅都不說話。

「真是巧妙的戰術配合,我聽說過被長弓追翼鎖住的結果,那是一張無從防禦,也無從躲閃的弓。」老人說,「息將軍以尊貴之身,冒著絕大的危險和我的從者搏殺,為了引開我身後的從者,換取白將軍瞄準我的機會,真是難得的戰術。」

他身後的從者們緩緩地彼此對視,似乎以眼神傳遞著什麼資訊。

「不要在長薪箭下冒險。」老人輕聲說,制止了他們的圖謀。

「不過白將軍,你確實是可以威脅我的人,然而在這種霧氣之下,你這一箭有自信可以殺死我麼?」他問,「如果沒有,何不把這場戰鬥留到將來呢?」

息衍也調轉頭,看著立在馬鞍上的白袍將軍。依舊是死寂,白毅拉弓瞄準的動作完成之後,彷彿一塊石頭,連呼吸也沒有。

「我沒有絕對的把握。」白毅終於開口。

「那麼這次謝謝白毅將軍,如果白將軍的運氣好,我們很快還會再見。」老人點了點頭,「一天之內,看見了三個讓我期待已久的人,真是幸事。」

「如果再見,你我可能都沒有那麼好的運氣了。」白毅緩緩收弓,「你可以走了。」

「以這作為小禮留贈給白將軍。」老人淡淡地說。他猛地揮手震動全部琴絃,他彈琴的時候慢而悠揚,此時卻是雷霆般的諸弦齊鳴。清厲的琴聲在夜空中彷彿刀子一樣飛揚出去,不可思議的,他琴聲所到,濃郁的霧氣立刻變得稀薄起來,失神跪倒的軍士們紛紛清醒過來,茫然地看著周圍,握刀的人不約而同地感覺到刀柄上盡是溼漉漉的,披著棉甲計程車兵則感覺到渾身甲冑黏在身上,沉重不堪,彷彿剛剛在一場微雨中行軍。而沉悶的空氣卻變得清潤,讓人腦海裡的混沌忽然消散,茫然地以為剛剛做了一場大夢。

老人立馬在萬軍陣中,遙遙地向著白毅躬身行禮,復而環顧諸軍,調馬離去。

沒有人敢於阻攔他,他的目光聖潔威嚴,不可侵犯。

殤陽關的城門洞開,數百名雷騎放馬出城,老人的隊伍和雷騎的隊伍相遇,雷騎圍繞了黑馬,把他保護在中央,向著城門疾速退卻。而那名失去手臂的從者跟隨在黑馬之後,步伐依舊是流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