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歷代皇帝都是薔薇皇帝,誰供給他糧草兵勇來打一場又一場的陽關血戰?」謝玄比了一個手勢,「該王爺走了。」
嬴無翳一看棋盤,愣了一下,手裡本已捏好一粒棋子想清楚了應招,此時卻怎麼也下不去了。謝玄一子,不偏不倚的卡在他兩塊地盤間的要衝所在,他開始沒有留意這個位置,一下子被打得手忙腳亂。
謝玄一聲不吭地看著他,看他搓手搓了良久,終於不甘心地把棋子重新攥回了手心。
「你是個狐狸變的,」嬴無翳指著謝玄的鼻子,「我可看出來了,你引我說話,就是要慢慢想這步棋。我被你騙了,我也要慢慢想來,這一盤輸贏不算,你耍了詐術。」
謝玄哈哈大笑:「王爺看出來了,不過謝玄怎麼也只是個智將而已,耍點詐術不傷大雅。而謝玄希望王爺有帝王之智,慢慢想,謝玄有耐心等。」
「這盤輸了我不服,你剛才說的風炎皇帝典故,我有五分服你。」嬴無翳說到這裡,繼續低頭下去瞪著棋盤思索。
一名雷膽悄無聲息地入賬,半跪下:「王爺,城外起了大霧。」
「大霧?」謝玄微微思索,「仲秋時節,起霧不稀罕,而且七萬大軍圍城,每日每夜燃燒木柴,飛灰揚塵,逢著多水的天氣更加容易起霧。」
「是!」雷膽起身要離去,卻有些猶豫,「可是……」
「好大的霧!好大的霧!」帳簾被人掀起,張博大步而入,一疊聲都是抱怨,「真是見鬼的天氣!」
「真是那麼大的霧?」謝玄愣了一下,他剛從城上回來不久,本以為霧氣不可能太濃,而他看張博的話裡,是極為罕見的天氣。
「城門那邊對面不見人,下城的時候我差點撞在井欄上。」
「真有大霧?」嬴無翳濃眉一挑,「棋盤按著別動,我們出去看看。」
三人並肩出帳。一齣帳,謝玄就愣住了,大帳周圍還只是淡淡的霧氣飄浮著,而當他望向殤陽關面南的城牆時,他看見濃密的霧氣像是一道水簾,正從高聳入雲的城牆上方下降,彷彿一道無比寬闊的瀑布。城牆上近萬人的守軍完全看不見身影,只有他們手裡的火把還能看見,周圍籠著一圈溫暖的光暈。
「什麼時候來的這霧?」嬴無翳皺著眉眺望。
「剛才,一瞬息的功夫,就被吹到城牆邊了。」張博道。
「好重的霧氣。」謝玄低聲說。
「當然重,用得著你說,長著眼的都能看出來。」張博不屑。
「我是說沉重的重,」謝玄深深吸了一口氣,「一般的霧氣輕而上揚,張博,你幾曾看見霧氣這樣水簾一樣往下掛的?」
他轉向嬴無翳:「倒是聞不見什麼特殊的味道,不像是敵軍在用秘道的毒瘴。不過怎麼看都不是尋常的天氣。」
「王爺,大霧瀰漫,不如出城突襲!」張博道,他把霧氣為何那麼重的話題拋在了腦後,躍躍欲試。
「白毅在幹什麼?」嬴無翳問。
「從城上看,似乎有很多火堆點燃,大概也是被霧氣困住了,正好暴露了他們的位置!」張博道。
「那是白毅在說他已經有了準備,」嬴無翳微微點頭,「確實是名將之材,張博,我要是給你五千雷騎,現在讓你出城一陣好殺,你願意不願意?」
「屬下定當不負王爺的期待!」張博大喜。
「那你打不打火把?」
張博一愣:「火把?」
嬴無翳在他膝蓋彎裡踢了一腳,冷笑:「你打火把,敵軍一陣箭雨就射得你陣形潰亂。你不打火把,騎兵賓士,難保後面的不撞上前面的,還沒衝到白毅面前,就潰不成軍了。謝玄說我是個武夫,我還得多謝你,有了你這不動腦子的,我才不是離國最不動腦子的武夫。」
張博腿勁極為紮實,一頓就站住了,抓了抓頭:「王爺又消遣我……」
嬴無翳背手準備回帳,隨手點著謝玄:「本想在棋盤上消遣他,結果被他消遣了,如今不消遣你,就只有生悶氣的份兒了。」
此時嬴無翳聽見身後傳來駿馬雄渾的嘶吼,他吃了一驚,猛地轉身。看見帳前的拴馬樁上,他的那匹炭火馬抖動長鬃對空嘶鳴,而後它強掙著韁繩,面向西南方,兩隻前蹄踏的,獅子般雄踞,分明是極為警覺也極為不安的樣子。幾乎就在同時,殤陽關各處均有戰馬的長嘶傳來,只是遠不及炭火馬的高亢。
謝玄也看見了,渾身微微發冷。
「這樣……」嬴無翳沉吟,「那就不是普通的霧了,大概是那個人來了吧?」
張博緊蹙著眉頭,不說話。
「謝玄,你帶雷膽營,備馬,準備開城迎接!」嬴無翳低聲道。
「是!」
「慢!」嬴無翳一揮手止住謝玄,「張博去,謝玄,你留下來繼續和我下棋。」
他依然說著下棋,臉上卻已經沒有了遊戲的輕鬆,像是被冰封起來那樣冷森森的沒有表情。
「是!」張博應了。
「要禮敬!不可輕易!」嬴無翳補了一句。
「是!」張博按著刀,疾步離去。
嬴無翳轉身和謝玄回帳,謝玄謹慎地跟在他身後。
嬴無翳忽地站住,轉頭冷冷地和謝玄對視:「我們還要下一盤棋,要下得足夠雍容,等那個人進帳來看。我要讓那個人看看,我嬴無翳不會因為他來幫我便喜形於色,我不拒絕他,但是若是他指望我為了天下向他俯首貼耳,未免小看了嬴無翳。我憑著刀,一樣可以取得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