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血淋淋有如惡鬼的下唐武士逼近到他面前,他才驚訝地發現那不過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有一張黑得驚心動魄的瞳子,彷彿燃燒。他心裡驚駭,帶馬後退了一步,他想起某個男人來,也是這樣一雙燒著似的瞳子,褐色的像是紅炭!
兩名雷膽並肩衝到統領面前,馬刀壓下,架成十字格住了戰槍,但是強大的壓力令兩人的馬刀隨即脫手。槍桿壓在統領的肩上,他尚不及抽出佩劍,已經落馬。那匹黑馬馬臀上中了一刀,長嘶著衝過統領的身邊。下唐武士單手握槍,將白馬背上的黑甲騎士提到了自己的馬鞍橋上。
年輕人猛地拉住戰馬,立在一群雷膽的正中央,幾名雷膽張開角弓直指他的頭顱,四五柄馬刀已經揮向他的後背。
「慢!」落馬的統領強忍劇痛,放聲大吼。
他已經看見那個年輕人將戰槍倒持,槍鋒直指黑甲騎士的後頸。
雙方靜靜地對峙,戰馬們不安地嘶鳴,可是沒有一名雷膽敢於上前,對方也沒有退路。
「在下謝玄,」統領道,「離國驥將軍,領雷膽營。」
「我叫姬野,」下唐武士一振滿是鮮血的戰槍,「你讓他們都讓開!」
姬野的目標,就是被他壓在馬鞍橋上的這名黑甲。他當時在陣前,清楚地看見雷騎軍轟然出動,搶在最先的幾名騎兵並非直撲上前,而是由一人在馬背上彎腰提起了那名落馬的黑甲,一人牽住他的白馬。由幾名精悍的騎兵護送,這支小隊遠離大隊去向了北面。
雷騎是因為此人受傷落馬才倉猝發起了衝鋒。儘管無法猜測那名黑甲到底是什麼身份,但是姬野也明白此人身價非凡。而他要擒的,就是不凡的人物。
「只怕在下不能。」謝玄搖頭。
虎牙上淋漓的鮮血沿著姬野的手直流下去。儘管不是第一次殺人,不過強烈的震撼依然令他忍不住要顫抖。他是從地獄裡回來的,他剛剛眼睜睜看著戰友被羽箭貫穿頭顱,摔下馬背,又被後面煞不住的戰馬踏成模糊的血肉。此時如果回頭,那些戰友的屍首似乎還在微微動彈,而剩下的活人只有他一個。他的腦海裡被血光充滿,他在心裡對自己咆哮。
「抓緊槍!抓緊槍!」他胸腔裡這個聲音在喊,「他們衝過來,就殺了這個人!」
「你的同伴都已經死了,你也逃不掉,如果愛惜自己的生命,最好還是按照我說的做。」謝玄道。
姬野一把揪住那名黑甲:「他的命,不要了麼?」
謝玄冷笑:「擒住一個使女,就想威脅我等?」
「使女?」姬野神色一變。他猛地提起那個黑甲的領口,抓下他的頭盔。一頭如黛的青絲灑到他的手上,頭盔的面具下竟然是一張嬌嫩的臉蛋。不過是十八九歲的女人,卻有遠不同與尋常少女的英氣。初看這張臉,姬野也不由得怔了一下,是個豔麗的少女。
隨即他的虎口猛地傳來一陣劇痛,那個少女一從頭盔裡解放出來,竟然狠狠地咬在姬野的手上。磕在姬野的熟鐵手甲上,她排玉般兩行牙齒上一直咬出血來,可是少女竟不停口,小老虎一樣越咬越狠。姬野抽出手,一掌扇在她臉上,打得她面頰半邊血紅。
姬野不曾注意到他這一掌扇過去,一眾雷膽的臉上都掠過了惶恐。
「你敢打我?」女孩俏麗的杏眼怒瞪起來看著姬野。
又是一聲清脆,姬野面無表情,乾淨利落地又是一個嘴巴扇在她另一邊臉上:「不要以為你是嬴無翳的女人我就不敢殺你!」
「我……」女孩瞪大眼睛愣了許久,忽然放開聲音大吼,「他是我父王!」
「父王?」姬野眼神一變,冷冷地轉向謝玄。
謝玄的臉上透出苦意。他一番苦心,要威嚇姬野,可是有了這個不管不顧的玉公主,再多的苦心也是白費。
「你現在放下公主,」謝玄聲音低沉,「我就放你一條生路。」
姬野搖頭:「你們不放我,我就殺了她!」
「我身為雷膽營統率,放你逃逸,王爺面前,我只有以死謝罪,你說我敢不敢放你?」
「你不放我,她還是死,你還是以死謝罪。」
謝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神情中忽然透出一絲陰冷:「公主死了,我當真只有以死謝罪?」
姬野大驚,怔怔地看著冷笑的謝玄。方才溫潤儒雅的將軍忽然刻毒得像一條蛇,目光落在姬野的身上,竟有一股更甚於戰刀的寒意。
謝玄從弓囊中緩緩抽出長弓,又從箭壺中拈取一枚羽箭,輕輕撫摸。
他冷笑著看向姬野:「那麼就讓公主死一次看看!」
瞬間,他張弓搭箭,直射姬野懷中的公主。兩人相隔不過數丈,羽箭來勢極快,毫不留情。
「謝玄你敢殺……」公主的大呼尚未完結,姬野猛地伸手出去,憑空一把攥住了羽箭。箭桿磨得他掌心一熱,他看向掌中的羽箭,背後炸起了麻皮。
羽箭沒有箭頭!
謝玄在撫摸羽箭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拗斷了箭鏃,那一箭只是虛勢,就在他張弓的瞬間,姬野身後兩名雷膽已經離鐙下馬,雙手平持長刀,悄無聲息地逼上。姬野猛地回頭,只看見一道人影起在空中,長刀縱劈而下,一人矮身直斬馬蹄。
生死立判的瞬間,姬野沒有格擋,他猛地一帶馬韁。戰馬騰空躍起,在瞬息間閃過腳下的刀鋒,身在半空的雷膽忽然聽見沉雄的虎嘯,眼前一片劈面而來的烏金色。姬野出槍的瞬間,時間好像中斷了,虎牙的槍鋒擊在雷膽的馬刀上,半截馬刀直飛上天。攻擊上盤的雷膽落下,狠狠地砸在同伴的身上。姬野手起一槍,毒龍般直貫下去。鮮血沿著槍桿噴湧而上,虎牙一次貫穿了兩名雷膽的胸膛。
姬野反握槍桿,撤回了虎牙,直視謝玄:「不要再玩花樣,下一次,我一定殺她!」
少年武士殘酷的手法令所有雷膽都覺得心頭髮麻,他們現在對這個少年所說的話深信不疑,這是亡命之人的覺悟。
「慢!你脅持公主回營,不過一筆賞金。我囊中珠玉,價值不下五千金銖,你放開公主,拿了去逃命。謝玄絕不派人追殺。」
謝玄丟擲腰間的小皮囊。囊口的皮帶散開,盡是華美的珠玉流淌出來,拇指大小的明珠在草間滾動,金簪玉璧光華奪目。
「謝將軍,你回頭看看,」姬野並未低眼,直直地看著謝玄。
謝玄扭頭看去,觸目盡是方才被雷膽們斬殺的唐軍的戰馬,數十匹戰馬和數十人的屍首橫在地上,鮮血在草地染得一片鮮紅。一匹被羽箭射中後退的雌馬拖著短腿,掙扎著上去舔著一匹戰馬的屍體,低低地哀鳴。
「那些人都是我的屬下,我認識他們中大多數人才十六天,我要來劫公主,我說要跟他們分功,可是他們現在都死了。我卻還活著。我沒有臉拿你的錢回去,我衝下來了,便沒有退路,就是死,也要做這一遭,你明白不明白?」姬野帶著戰馬緩緩而退,「你們若是不在乎她的命,儘管上來!」
謝玄盯著這個年輕人那雙黑得異樣的眸子,心中一凜。
「同是上陣的人,這個道理我明白。」謝玄點頭,「我若是你,也不會拿錢走。這是一個武士一生的榮辱信義!我讓你一步,再殺你!」
他對著雷膽們揮了揮手。封鎖的圈子無可奈何地空出一個缺口,姬野單臂端著虎牙,一手狠狠地掐住公主的脖子。忽然,他調轉戰馬猛夾馬腹,兩名雷膽馬刀剛剛閃動,姬野的戰槍一記平揮將他們驚退。渾身浴血的一騎如同鷹一樣脫困而出。
「追!」謝玄大吼。雷膽們驅策戰馬,帶起了滾滾煙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