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叫你們退下!」息轅緊扣令旗,紋絲不動。
一排帶著尖嘯的響箭在天空中掠過,張博猛一抬頭,看見箭上燃燒著明亮的紫火,即使在白天也分外的醒目。
「埋伏?」張博微微一驚。
呂歸塵在馬背上忽然轉身,手中握著的一把鐵芒全部擲向了張博。這是他從大柳營裡學來的技法,這次出征前藏在靴筒裡,以備不測。他所用的鐵芒長不過半尺,鑄有三條鐵稜,足以穿透輕甲,而且不需要張弓發箭,近身時候是一件絕佳的利器。
「好!」張博大吼著盤旋舞刀,雙刀帶起了兩團鐵光,將全部十支鐵芒捲了進去,又全部激射四散。
在張博格擋的短短一瞬間,呂歸塵鞭策戰馬加力,將兩人間的距離拉長到十餘丈。張博再要追趕的時候,忽然看見滾滾的煙塵。後退的唐軍一齊返身向著雷騎推來,唐軍的左右翼軍也在後方包抄,一萬五千人的巨大陣形圍成了鐵桶,雷騎領先的的騎射手和槍騎兵都陷入了重重包圍。
張博帶住戰馬遲疑著四顧,呂歸塵已經衝進了下唐輕卒的陣形中。他轉身立馬,和張博遙遙相望,而後兩人之間的視線被唐軍豎起的巨大盾牌所隔斷。
「青陽,呂歸塵。」張博念著這個少年的名字。
他記住了這個名字。這個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年輕人有一種遠超同輩的冷靜,或許會是將來可怕的對手,而且他居然來自青陽,一個極北之地的古老部族。
「槍騎兵!把路衝開!」張博舉刀。他並不擔心,以雷騎軍的戰鬥力,東陸幾乎沒有任何軍隊可以抗衡。僅僅倚靠倉卒間立起的盾牆就想擋住雷騎的鐵蹄,那麼唐軍未免太幼稚了。
他命令下達,略顯混亂的雷騎頓時鎮靜下來。槍騎兵稍稍退後整理隊形,結成了整齊的槍列,隨著一聲大吼,兩百人組成的槍列一齊策馬衝向了木盾的壁壘。上百杆杆長槍刺入盾牌,高近一人的盾牆微微退後,頂住了這一輪衝擊。
「怎麼?」張博大驚。
他熟悉自己這些部下所乘的戰馬,每一匹都有蠻族烈馬的血統,奔襲起來彷彿野獸捕獵般兇猛。可是以這些戰馬的力量,竟然衝不開人力維持的盾牆。
數千杆鋒利的長槍從盾牆的縫隙中透出。巨大的方木盾臨時拼湊的防禦在極快地調整,張博看不清木盾後的變化,但是從盾牆上傳來的波動看來,唐軍不斷地加固著盾牆。而後第二層木盾豎起在第一層木盾之上,將盾牆升高到兩人的高度。木盾間下唐弩手丟擲零亂的箭矢,嚇阻離軍去破壞盾牆。
張博尚不及收攏本隊,他所帶的雷騎已經埋身在一座巨大的木城中。他無法想象這座由盾牌構築的城牆到底有多麼堅固,但是以輕騎已經決不可能衝開。他開始後悔,對唐軍的輕蔑和那個年輕武士的誘敵讓他所部無從施展赤潮的衝鋒優勢。
此時盾牆微微震動,隨著機括運動的摩擦聲,張博眼睜睜地看著堅固的巨牆帶著數千長矛緩緩地壓迫過來。木城內一片驚惶的馬嘶聲。
此時,張博忽然聽見了鼓聲!
一騎黑馬疾風般馳到土山下,息衍戰衣束在腰間,鎧甲上盡是塵土,疾步登上土山。
「叔叔。」息轅心下一陣輕鬆。
息衍來不及解釋,抽出一面白旗擲下土山。掌握大旗的軍士立刻開始揮舞巨大的白旗,數十面高達丈餘的白旗在土山上招展,遠近十里都可以看見。
「叔叔,難道……」息轅大驚。
原本他們已經將先鋒的雷騎盡數封閉在木城裡,正可以全數殲滅。息衍下令打出的旗號卻是木城停止移動,也就是放雷騎一條生路。
「聽見鼓聲了麼?」息衍眺望前方,低聲喝道。
息轅這才注意到遠方沉沉的戰鼓。那陣鼓聲此時還在遠處,並不響亮,可是緩緩敲擊起來,別有一番震人心魄的力量。息轅順著叔叔的眼光看去,遠處微微的煙塵升起,赤紅色的騎兵方陣緩緩吞沒了草原的黃綠色,鼓聲隨之逼來。而木城裡的雷騎方才還驚惶不定,此時卻忽然靜靜地拉住戰馬,圍成一圈自保,騎槍指向周圍。
「拿鼓來!」息衍喝道。
一面戰鼓擺在息衍面前,他操起鼓棰一振,不輕不重地擊了一串鼓點。已經逼近到一里外的離國騎兵緩緩定住,對方的鼓聲稍稍停頓,而後極沉極緩地連擊幾聲。息衍沉默片刻,猛地操起鼓棰,用盡全力一擊下去,鼓聲震耳。
息衍擲下綠旗。唐軍盾牆微微一震,面向北方洞開了一個缺口。張博這才看清楚了,盾牌後是由輜重的大車固定,所以固若金湯,戰馬和人力都無法撼動這種藉助大車和機括力量推動的盾牆。
張博沉默了一刻,返身對著遠處土山上微微躬身。他看不見墨色大旗下的息衍,只是謝那個發令的人。而息衍在高處卻能看見他,息衍微微一笑,也是躬身行禮。
張博馬刀一立,先鋒的雷騎結成陣勢,從缺口中緩緩了退了出去。而後放開馬蹄北向而去,張博是最後一騎,他雙手提刀,策馬倒退著緩緩離去。直到雙方相距有二十丈之遠,張博才掉轉馬頭,去追趕自己的部署。北方不再有鼓聲傳來,轉為鳴金。
息衍默默不言。
「將軍!」呂歸塵問,他已經趕到了土山上。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離軍雷騎的衝鋒,是聞名天下的兩段衝,從來都是分為兩層,連續衝鋒,先鋒的兩千人即便被包圍,後面的數千人隨著跟上,也足以摧毀我軍,」息衍低聲道,「不過嬴無翳既然無意損失先鋒的兩千人,彼此也就相安無事。」
「離軍若是去而復返……」
「鬥志已竭,不加以逼迫,離軍不會再回來。中軍還是豎起盾牆戒備,」息衍道,「離公鼓中之意,應該是會遵循我和他的約定,退回殤陽關。這次偶遇,一場小戰,兵不血刃而各自能夠平安退卻,已經算是不壞的結局了。」
息衍沉默了一刻,忽地問:「姬野?姬野在哪裡?」
呂歸塵和息轅一驚,猛醒過來,自從開戰,兩人都沒見過姬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