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絲拂過持劍武士的面門時,手持長杆的武士忽然彈起。他在空中舒展身形,有如一隻黑色的巨鷹展開雙翼、隨著這個動作,一股剛猛的裂風縱劈而下,彷彿開山裂石!
他是攜著全身重量,凌空鞭擊而下!
對手舉劍一格,劍刃上飛出兩尺的斷杆。可是長杆餘勢不減,彷彿長刀一般劈殺在馬車的頂篷上。隨著那名手持長杆的武士落地,整個車蓬在一道輕煙中崩裂,驚惶的車伕死死拉住駕車的雙馬,車頂上持劍的武士卻一頭栽進了車裡。
持著長杆的武士卻並未獲得全勝。就在他和持劍武士對峙的時候,剩下的兩騎已經扯著一根長繩的兩端旋風般追上。他一落地,就被長繩緊緊鎖住。兩騎引著長繩圍繞他賓士旋轉,最後猛地一拉,將纏成線軸一樣的人扯翻了地下。
幾個武士撲上去圍住無力反抗的對手。幾個人對視一眼,一齊拋去手中的武器,抬起腳對著那人狠狠地踩了下去。那幾名武士都穿著硬皮長靴,下腳毫不留情,一邊踩一邊怒罵:「你狂啊?起來跟小爺們狂啊?踩死你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奇怪的是,被踩的人居然一聲也不吭。
停馬在遠處觀望的息衍悠然點燃煙桿,頗自在地抽了一口,微笑著看向滿臉慘白的侄兒:「息轅,你臉色怎麼那麼難看?」
「我……我……我沒事,」息轅使勁搖頭,「我去傳令給巡街的金吾衛。」
「找什麼金吾衛?」息衍笑,「你不就是金吾衛麼?」
息衍看著侄兒窘迫的模樣,忽然大笑起來,牽著坐馬緩步走進了那群人。他布衣出行,夜色中看不出身份。那群武士也囂張得難以想象,明知有人走來,可還是踩個不住,一邊踩,一邊嘴裡罵罵咧咧。
「各位,明月清風,好雅興啊!」息衍笑道。
「沒你的事,不想找死,就從小爺們眼前滾出去!」
「呵呵,」息衍對著侄兒笑笑,臉色忽然一變,「雷雲正柯、葉正鴻、方起召、彭連雲!」
聲如雷霆,驚得幾名武士抬腳懸在半空,呆呆地站在那裡。他們轉過眼看清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時,周圍靜得可以聽見一根針落地。
「將……將軍!」四個人魂飛魄散,竟然忘記了軍禮。
「還有我們姬野少將軍?我這個侄兒,是你的死黨,剛才頗是擔心你的安危,現在臉色還不對呢,」息衍微笑著看著地下那個「線軸」。
息轅早就知道是他這個朋友又在街頭毆鬥,那種空手奪槍之術,整個大柳營中也不多見,有這種膽子晚上縱馬賓士,街頭拼殺的,更只有一個姬野。
遠處又一騎駿馬閃電一般逼近。息衍轉眼看去,馬背上的年輕武士滿臉惶急,操著一柄連鞘的長刀。趕來的年輕武士只看清街邊幾個戎裝的武士圍著一個被繩子死死纏住的人,想著朋友無疑是被擒住了。也來不及分辨在場眾人的身份,他一騎逼近,猛地提起馬韁縱馬躍起,在半空中長刀連鞘揮下,首先是取息衍的肩膀!
長刀的長度不及長杆的一半,可是在他手中揮舞,竟然有方才姬野揮杆碎車的威勢。他縱馬、探身、揮刀,三個動作配合得完美無缺,刀在鞘內卻有雷霆之威。息衍冷冷地一笑,也不拔劍,肩膀一沉,對方的一刀就走空了。而在側身而過的瞬間,息衍竟在對方的腿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新來的一騎落地馳出幾步,在遠處停了一停,年輕武士忽然發現不對,遮住臉一夾馬腹就要逃走。
「我們這南淮城中,那樣的刀勁只你一家,」息衍冷冷地喝道,「世子,還跑什麼跑?」
呂歸塵沒有辦法,只能滾身下馬,老老實實地牽著戰馬低著頭,走到了息衍面前。南淮城大柳營中的少年將軍們幾乎一個不落地站在息衍身邊,除了呂歸塵和姬野是息衍名下學生,另幾個也在息衍的軍塾中學習兵陣,師生共聚街頭,情境卻說不出的古怪。息衍冷笑著抽起煙桿,不發一言,學生們也自知闖下大禍,個個膽戰心驚地垂頭而立,只剩姬野被捆在地下,想垂頭而立也沒有機會。
「何事啊?」許久,息衍不動聲色地發問。
幾個學生互相遞了遞眼色,還是太尉府的二公子雷雲正柯仗著父親的威名,稍微有幾分膽子,一揚頭道:「姬野搶了我們的錢!」
「姬野為何搶你們的錢?」
「他賭輸給我們,就出千,我們……」方起召還沒分辨完,忽然明白自己說漏了嘴,剩下幾個人都惡狠狠地盯著他。
「哦,」息衍點頭,「原來還有聚賭。不過姬野我知道的,素來都窮困潦倒,怎麼會有錢輸給你們?」
「是我……借給他的。」呂歸塵小聲說。
「賭場輸錢,就要輸得起!」息衍臉上平添一抹怒色,看著地下的姬野,「輸不起還賭,打死你是小事,壞了我的名聲!」
姬野咬著牙齒,冷冷地看了看雷雲正柯等幾個人,扭過頭去沒有說話。
「是他們幾個先無禮,姬野才……」呂歸塵忍不住了。
「無禮?」息衍一挑眉。
呂歸塵一啞,低下頭去,忽然沒了下文。
息衍眯起眼睛,看著這群各懷鬼胎的學生,忽然展顏一笑。這一笑,頓時陰霾散盡,雨過天晴。
「也好,」息衍道,「我們下唐積弱已久,尚武之風不盛,與其你們把時間花在青樓妓館裡,倒不如舒展筋骨,研修武學。」
學生們看著息衍神色溫和,侃侃而談,都有死裡逃生的感覺,連姬野的神情也舒展開來。
「世子身份貴重,息衍不便處罰。剩下的,每人罰俸三個月!」息衍悠然道,「回營各給我做十五日的苦力!」
彷彿一道驚雷打在眾人的頭頂,眾人抬起頭來,面面相覷。對於這些貴族少年,罰俸不罰俸並無所謂,但是十五日苦力,簡直是要了他們的命。
「將軍,」還是雷雲正柯更多一份膽量,從人群中站了出來,「聚賭按照軍規,不過是罰俸一個月,鬥毆也不過兩個月,為什麼還要我們做苦力?」
息衍冷笑一聲:「聚賭我不罰你們,鬥毆我也不罰你們,我罰你們的是懈怠軍務!堂堂四個金吾衛,國家棟梁,被一個姬野打得滿地找牙,連絆馬索都用上了,丟盡我們下唐軍人的顏面,罰你們半個月苦力,還是輕的!」
息衍大袖一揮,轉身就要離去。
「將軍,」這次竟是地下的姬野說話,「那我打贏了,為何也做半個月苦力?」
息衍回頭瞟了他一眼:「罰你輸錢賴帳,賭風太差!」
他彷彿心懷舒暢,長笑幾聲,緩步踱了出去,留下一群學生垂頭喪氣,只有息轅緊隨而去。息衍牽上自己的坐馬,漫步在延街的垂柳下,扭頭看了看侄兒,微有詫異:「息轅,你這臉色……」
息轅神色慘淡,悄悄指了指那輛被姬野斬裂的鴻臚寺馬車。
息衍扭頭過去,臉上的笑容忽地像是被冰凍住了,慢慢的,笑容中添了一絲苦意。那輛暴露在月光中的馬車上,正是鴻臚寺卿段琛嶽赤裸著身子瑟瑟發抖,身邊坐著一名細腰粉腿的赤裸女人,正是南淮城青樓中有名的豔姬素小秋。
「段大人好……」息衍抱袖長拜。
「息將軍……」鴻臚寺卿還在哆嗦。
「自從他成了我的學生,我的麻煩是一天比一天大了。」息衍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