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喲,我這背真是要折了,怕是昨夜被風吹的。」皇帝低低嘆氣,勉強地挺身。
妃子們還算乖巧,上去幫他捶打後背,佔不到地方的幫他按揉雙腿的肌肉。白恢即位前是個只需享樂的廣昌王,平生一半時間是在文章上度過,一半時間是在女人身上度過,身體虛弱,每日早起來這裡議事,他身體總有些不適。
群臣們在下面半躬著腰,不敢出聲。
「諸卿啊,有什麼事但說不妨。」皇帝低低地嘆口氣,搖頭,「昨夜嬴無翳帶一百雷騎武士進宮,上太清閣眺望。我這裡是戰戰兢兢過了大半夜,也不敢睡,直到他離去,凌晨才閉了一會兒眼。諸位大臣,我這個皇帝,做得也真是顏面掃地。有什麼事情說吧,我這裡聽著。」
群臣對了對眼色。
「楚衛國白毅將軍的密使昨日呈了一封問安的信函,請陛下安心,諸侯不曾忘記陛下的苦難。」一人出列啟奏。
「不曾忘記我的苦難?」皇帝苦笑,「這些人,除了沒有嬴無翳那麼強的手腕,其他便也跟嬴無翳是一丘之貉,誰想過我的死活?」
「陛下寬懷,別的諸侯或者心懷不軌,但是楚衛國白毅將軍確是國家的忠臣,可以託以性命的。」又有一個人出列。
「我怕我是沒有這命可以託給他了!」皇帝不耐煩地斥退了臣子,攤了攤手,「嬴無翳這樣深夜入宮,簡直把太清宮看作他自己的後院,他若想殺了我,一百雷騎衝進來誰擋得住?我早晨起來還有命,晚上腦袋在哪裡還難說,你叫我哪裡來的信心去等諸侯來勤王?」
「此事我覺得陛下可以書信予嬴無翳,這太清宮畢竟是我大胤歷代皇帝主政的所在,自有尊嚴。嬴無翳再怎麼也還是我朝的諸侯臣子,沒有不經宣昭進宮的特權!」一個老臣道。
「沒有特權?」皇帝冷笑。
「此事我覺得陛下書信是可以的,但是不宜斥責之。我觀嬴無翳對於陛下並無殺機,只不過藉此要挾諸侯。陛下可以話語溫柔,循循勸導,使之稍示恭敬。」又一名臣子道。
皇帝剛要作色,又有臣子出列:「臣也以為如此。我聽說嬴無翳入宮,不過是慕太清閣是帝都第一高處這個名氣,果真是進宮眺望的,並無不軌之心。此人是個南蠻的鄉下人,只要陛下示以寬容恩寵,讓他表面上表示對陛下的恭敬,並非不能夠。」
皇帝更怒。
一個老臣出列,嘆了口氣:「陛下請息怒克己,諸位大臣的話未必好聽,然而確實是道出如今的局面。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不過以皇室的名譽換取一點尊重。我們能做的,不過是坐等勤王而已。」
皇帝沉默了片刻,軟軟地癱在皇座上:「真的還有下一次勤王麼……」
腳步聲惶急,一名內監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撞了進來:「嬴……嬴無翳……向著這邊來了,擋不住!擋不住!」
皇帝驚得離座,幾乎是想也不想就要往殿後撤走,而群臣也是一片驚恐,像是待宰的豬羊被困在一處撞來撞去。然而已經晚了,就在內監的腳步之後,一個更加沉重的腳步聲緊追而來。有人猛地掀開了東偏殿門口的簾子,日光大片地透了進來,一個魁梧的披甲身影大步進殿,站定在門邊,隔著很遠冷冷地看著皇帝。
他的雙眼是深褐色的,很亮,像是燃燒著的炭。
「離……離公殿下駕臨……」膽子最大的臣子聲音顫抖著。
「這一套都收起來吧,也不用在這個地方商量如何應對我。這裡的早朝我早就知道,諸位所談的事情我卻沒有興趣。我只是來告訴諸位,我今日離開天啟,連同我赤旅雷騎全部軍馬。」天啟守護使、離國公嬴無翳的聲音冰冷,「我還想告訴諸位的一件事是,我對諸位這個破城,沒什麼興趣。我要這座城,不過是我要天下的開始!」
「而沒有這座城,我一樣能得這片天下。所以,扔掉了也就扔掉了。」嬴無翳轉身出門。
剩下一殿目瞪口呆的人,良久,皇帝身子一軟,癱坐下去。
嬴無翳離開天啟,就像他到來的時候一樣突然。
他對皇帝公然不敬,宣稱自己將奪得天下之後,離開了太清宮。宮門外有一匹炭火紅的駿馬在等待著他,馬後是五萬名精銳的離國戰士。這支令帝都大臣們驚恐不安的虎狼之軍在一日之間撤離了天啟城。很久之後人們才敢走進離軍曾經駐紮的營地,面對空無一人的營地,人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表面上看起來,嬴無翳只是和他最親信的智將謝玄在太清閣上聊了聊天,這對君臣覺得帝都對他們而言已經不再有趣,故國又動盪不安,所以他們想到了要回家。
所以後世的歷史學家中,也有人因此譏笑嬴無翳僅僅是個肌肉發達的武夫,絲毫不理解帝都在戰略上的重要地位,他想要得到帝都,好比一個雄霸的男人要得到一個女人,得到了就失去了意義,他便又掉頭離去。他過於牽掛他的離國,而這種對故鄉的依賴說明他根本不是一個雄韜武略的領袖,不懂得割捨,也不會判斷時局。他本可繼續盤踞帝都控制著皇帝,而以天啟城作為新的根據地去撻伐天下。而這種觀點也被其他的一些歷史學家嘲笑,他們說嬴無翳和謝玄這對君臣根本就是無國無父無家的人,嬴無翳可以殺死自己的親兄弟,而謝玄根本不是離國人,如果說這兩個人思鄉情切,就像說野馬會抱窩一樣——眾所周知,野馬是一種生來就馳行在浩瀚原野上的動物,他們踏上了征途,就再不回頭。
不過真實的情況旁人永遠無從得知,對於這對歷史上以古怪著稱的君臣來說,他們想到要回國,只是因為他們已經太久沒有徵戰了。帝都令他們的戰馬不能賓士而長出了太多的肥膘,他們的武器因為不常使用而總需要磨礪和擦油來保養,而這些人明白自己在漫漫的老去,他們停下征戰一天,就少一份機會去征服別人的國土,他們不願意等待機會。
所以他們重新披甲上馬,離開了萬城之城的天啟。
帶著這個震驚的訊息,信鴿在短短三日之後飛到了楚衛國公爵的宮殿——梓宮上空。可它所帶的樺皮紙卷沒有首先送到楚衛公爵的手中,而是送給了已經等待它很久的人。
夜幕即將降臨,青衣的參謀疾步而來,把帝都來的訊息遞上。等待它的人在燈下緩緩開啟了紙卷。他連續讀了三遍,確認了這個事實。
「嬴無翳已經離開了帝都,正向南方進軍,應該已經到達了殤陽關。帝都那些人在離國的離間產生了效果,嬴無翳的動靜被他們算準了,要算準嬴無翳這位霸主的心,帝都那些野心勃勃的傢伙裡也真有天才啊。」白衣的將軍在燈下讚歎了一聲,面無表情。
「征伐麼?將軍!」參謀按捺不住心中的興奮。
「當然,即使我們這麼做稱了帝都那些野心分子的意,不過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解決嬴無翳那頭雄獅。只要他活下去,帝朝七百年曆史,就將在此終結了。」
「我去傳令大軍,立刻準備出發,輜重已經就緒!」
「不,」白衣的將軍站了起來,「我親自去傳令!」
時間是胤成帝三年七月,嬴無翳離開帝都之後,領三萬五千步騎,經過鎖河山下向東南方快速推進,意圖打通王域和帝都之間的通道。王域和離國並不接壤,嬴無翳的行軍圖上,必須經過楚衛國的領地踏上離國的險要之地滄瀾道,才算是找到了回家的路。而楚衛國,是天下共知的皇室忠臣,在嬴無翳起兵之前,楚衛國的三萬大軍已經等待在建水的兵船裡超過了一個月。這是水流最好的季節,建水可以輕易地把這支裝備精良的雄兵運往帝都的門戶——
「東路第二雄關」殤陽關下。
計劃早已被再三確認,依舊在試圖拯救白氏皇族的諸侯們要在這裡拖住離國大軍的步伐,讓離國大軍永久的留在這裡,無論是屍體,還是靈魂。
是年,燮羽烈王十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