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子向前屈,接著說:
「我們要掃除昏庸和無能,掃除賄賂和腐化的行為,掃除自私自利和貪贓的現象。我們這個新的國家需要像你們夫婦這樣的人物,像你們這樣勇敢而有才幹的人,過去是敵,將來可能為友的人。在這個國家裡,就好像在其他的國家一樣,有很多人贊成並且信仰我們的計劃。你要是知道這種人的數目有多大,你就會感到驚奇的。我們要創造一個新的歐洲—一個和平而進步的歐洲。你要用這種觀點來看它,因為,你要相信我,事實上我們理想中的歐洲就是這樣子……」
他的聲音動人,富有磁性。當他探過身來的時候,看他那個樣子,就好像是一個坦率的英國海軍一樣。
秋蓬望著他,一面暗自盤算著,用什麼話來回答,才能有效果。可是,她所想到的只是一句又幼稚又粗的話:
「鵝公公,鵝婆婆!」
二
那句話所產生的效果非常神奇,結果使她大吃一驚。
海達克中校跳了起來,他的臉氣得發紫,頃刻之間,那種好像英國海軍似的爽快態度統統不見了。現在她所看到的是唐密所看到的一種人——一個怒氣衝衝的普魯士人。
他用流利的德語來罵她。然後,他改用英語喊道:
「你這可惡的小傻瓜!你知道不知道這樣說就露馬腳了?現在你是自掘墳墓——你們夫婦倆都完蛋了!」
他提高嗓門叫道:
「安娜!」
那個替秋蓬開門的女人進來了,海達克中校把手槍塞到她的手裡。
「看著她。必要時斃了她!」
於是,他就怒氣衝衝地跑出房間。
秋蓬帶著懇求的態度望著安娜,安娜的臉上毫無表情,坐在她的對面。
「你真會開槍打我嗎?」
安娜鎮定地答道:
「你別想騙我。上次大戰期間,我的兒子歐圖被英國人殘害。那時候我是三十八歲,現在我可已經六十二了,但是,我還沒有忘記。」
秋蓬望著那寬闊的、毫無表情的面孔。看到這種面孔,她就想起那個波蘭女人凡達·波朗斯卡,兩人的表情一樣的獰惡,一樣的想不開。這是做母親的對敵人的仇恨——毫不留情的仇恨!是一個失去兒子的母親的樣子。
這時候,秋蓬的腦海深處忽然揚起一陣波紋——那是一種不斷會想起的一件事——那是她始終都知道,卻從來沒有具體化的事情。對了,所羅門——似乎是和所羅門的故事有關的……
這時候,門開了。海達克中校又回到房裡來。
他氣得不知所措地叫道:
「那東西在什麼地方?你藏到那兒了?」
秋蓬目不轉晴地望著他,完全莫名其妙。他所說的話她根本不懂是什麼意思。
她並沒有拿什麼東西,也沒有藏什麼東西。
海達克對安娜說:
「出去!」
那女人把手槍遞給他,立刻退出。
海達克慢慢坐下來,似乎在定定神,他說:
「你是逃不了干係的,你知道嗎?我現在已經捉到你。我是有辦法使人講實話的,這種辦法不是好受的,到末了,你一定要說出實話。那麼,告訴我:那東西你搞到那兒去了?」
秋蓬的腦筋動得很快,她立即看出來,她至少可以拿這個來和他討價還價。他究竟以為她手中有一種什麼東西?她要能知道就好了。
她謹慎地說:
「你怎麼會知道是在我手裡?」
「就是由你的話裡知道的呀,你這小傻瓜!這東西並不在你身上。這個我們知道,因為你已經完全換上這套服裝了。」
「假若我已經郵寄給別人呢?」秋蓬說。
「不要傻了。從昨天起,你們寄出的東西,樣樣都經過我們的檢查。你並沒有把那東西寄出去。是的,現在只有一種可能性:今天早上你離開逍遙賓館之前,一定是把它藏在哪裡了。現在,我限你三分鐘,說出藏匿的地方,」
他把他的表放在桌子上。
「畢賜福太太,三分鐘。」
壁爐架上的座鐘,的答,的答地響。
秋蓬毫無表情地,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裡。
她的心裡雖然很亂,但是臉上一點兒沒露出來。
她的心裡突然閃動著令人驚奇的亮光,在這眩目的亮光中,一切真象大白,她這才明白誰是這個組織的軸心人物。
海達克的話,如晴天霹靂:
「還有十秒鐘……」
她像在做夢似的,看見他拿手槍的胳膊抬了起來,又聽見他數:
「一、二、三、四、五——」
他剛數到「八」,便有一聲槍響,接著,他就向前栽倒,他那寬闊的紅臉露出吃驚的表情。原來,他在全神貫注地望著他的俘虜,卻不曾注意背後的房門被人慢慢開啟了。
一瞬間,秋蓬就站了起來,排開那些穿軍裝的人,走到一個穿蘇格蘭呢衣服的人面前,緊抓住他的胳膊。
「葛蘭特先生!」
「是的,是的,現在沒事了。你真了不起——」
秋蓬不理會這些安慰的話。
「快!片刻都不可以耽擱!你有汽車沒有?」
「有的。」他目不轉晴地望著她。
「車子快嗎?我們必須立刻趕到逍遙賓館。我們要能即時趕上就好了。免得他們打電話來,發現沒人接而起疑心。」
十分鐘以後,他們已經坐上汽車,車子正穿過利漢頓的街道。他們不久就來到城外。速度計上的針指出度數愈來愈高。
葛蘭特先生什麼話都不問。他只是靜靜地坐在車裡,同時,秋蓬焦灼地望著速度計。司機已經交代好了,所以,他在儘可能地加速度。
秋蓬只開了一次口:
「唐密呢?」
「他很好,半小時以前已經救出來了。」
她點點頭。
現在,他們終於到達利漢頓了。他們的車子轉彎抹角,穿過這個小城,便直奔山上。
秋蓬跳下車來,同葛蘭特先生匆匆走過門口的車道。大廳的門照常是開著的,看不到一個人影兒。秋蓬輕輕跑上樓梯。
經過她自己的房間時,她只是向里望一望。她注意到屋裡一片零亂,抽屜統統開啟了,床上也是亂七八糟的。她點點頭,走過通道,來到凱雷夫婦的房子。
屋裡空無一人。情形很安靜,並且微有藥的氣味。
秋蓬跑到床邊,把被子拉了下來。
被子都掉到地上了。秋蓬便伸手到褥墊下面去摸,然後,她手執一本破舊的兒童畫冊,含著勝利的微笑,轉過頭來對葛蘭特先生說:
「這就是你要找的,統統都在這裡——」
「究竟——」
他們轉過來,只見斯普若太太站在門口,正目不轉晴地望著他們。
「現在,」秋蓬說。「我來給你們介紹。這位就是m。是的,斯普若太太,我早就該知道的。」
過了片刻,凱雷太太在門口出現了。於是,這個高xdx潮便急轉直下。
「哎呀!」凱雷太太驚惶地望著她老爺的床鋪說。「凱雷先生會怎麼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