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諜海 阿加莎·克里斯蒂 第2頁,共2頁

啊,有何不可?不錯,這傢伙的英語講得很棒,不過,許多德國人都是如此。他們在英國飯館服務多年,早把英語練得純熟了。同時,種族型別,並不是不相像的。譬如說金髮碧眼——往往由頭的形狀上,便可以露出一個人的國籍。是的,頭的形狀——那麼,他近來在什麼地方看到過像這樣的頭呢?

心裡雖然在想事情,口頭上卻仍在憑著一時的高興在和海達克搭訕,儘量把話說得與對方所說的能配合。

「這麼多的該死表格要填,一點兒也沒有用處,麥多斯,這一連串問題都是很無聊的——」

唐密說:「我知道。像是——‘貴姓?大名怎麼稱呼?請在下面回答,是n,或是m?’」

突然嘩啦一聲,是杯盆滑落的聲音。原來,那個標準的僕人阿波多出了毛病了,一杯薄荷酒灑到唐密的袖口和手上。

那僕人結結巴巴地說:

「對不起,先生。」

海達克暴跳如雷地說:

「你這該死的笨蛋,你他媽的在幹嗎?」

他的臉平常就是紅紅的,現在氣得發紫。唐密想:「要談到陸軍的脾氣來,和海軍一比,就相形失色了。」這時候,海達克還在罵個不停。阿波多謙卑的連連道歉。

唐密覺得替那僕人難過,但是,突然間,中校彷彿受到什麼魔咒的影響,他的怒火突然平息,現在又恢復到平時的熱誠態度。

「來洗洗罷。這東西很討厭,是薄荷酒。」

唐密跟他到裡面,不久就來到那個豪華的,有無數「精巧器具」的浴室,他小心地洗掉那一片粘粘的甜酒汙跡。中校由隙壁的浴室裡喊話,聽他的語氣好像覺得很丟臉的樣子。

「剛才我恐怕有點兒失態。可憐的麥多斯。他知道我總是在生氣的時候,說話有點過份。」

唐密由洗臉盆那兒轉過身來擦手。他沒有注意,有一塊肥皂滑落到地上。他的腳正踩在上面。同時地上鋪的油布也是擦得很光滑的。

於是,轉瞬之間,唐密便跳起狂亂的芭蕾舞步來。說時遲,那時快,他的兩臂直伸,猛然滑到浴室的那一邊,一隻胳膊重重的碰到澡盆一端的右手的水龍頭,另一隻胳膊重重的抵到一個小壁櫥的邊上,這種放肆的姿態,要不是闖到像剛才那樣的禍,是不可能有的。

他的腳也滑了過去,重重的碰到澡盆一端的嵌板上。

於是,那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那澡盆牆上的嵌板滑落下來,觸動了牆上藏著的一個轉軸,裡面是一個看不大清楚的壁龕。那壁龕裡藏著什麼,他就毫無疑問了,那裡面就是一個無線電發報機。

這時候,隔壁中校的聲音停止了。他突然在門口出現。於是唐密靈機一動,心裡的幾個疑點,現在都有了著落了。

到現在為止,難道他一直都是瞎子麼?那個樂天的,紅紅的面孔——那個「熱誠英國人」的面孔——原來是個假面具。這原來是一個壞脾氣、架子十足的普魯士軍官的面孔。他怎麼一直都沒有看出來呢?當然啦,方才偶然發生的那件事,毫無疑問的,對他的幫助也是很大的。因為,他因此而回想到另一件事。他以前曾經看見一個暴躁的普魯士軍官,用普魯士貴族特有的蠻橫態度責罵部下。這一天晚上,海達克不是冷不防地痛罵部下嗎?

這一切都很符合——符合得令人不可思議。那雙重的瞞騙手段多高明!首先敵人派何恩那個間諜來佈置場地,僱用外國工人,故意引起大家對他自己的注意。然後,繼續執行他們的第二步計劃:突然出現了一個豪爽的英國海軍軍官海達克中校,他們故意讓他揭發何恩的秘密。後來,這個英國人就把那地方買過來,見人就講他破獲的經過。他講了又講,害得人人都覺得討厭。這種情形,多麼順理成章。於是,m就穩坐在這個指定的地點。他這兒最容易和海上通訊息,又有那架無線電發報機。而且,他佈置在逍遙賓館的情報人員,近在咫尺。n隨時都可以執行德意志的命令。

唐密不能不對敵人這種計劃暗自感到佩服。這一切部署得多聰明。他自己根本不曾懷疑海達克,他一直認為海達克是個沒有問題的人物。只是一個完全沒想到的偶發事件,才把西洋鏡揭穿的。

在短短的幾秒鐘之內,唐密想到了這一切,他很明白自己已經處於險境,而且也明白,這是遲早必然會發生的事。但願自己扮演那個老實的、呆頭呆腦的英國人能夠瞞得住他們。

唐密轉身面對著海達克,並且假裝很自然的態度,哈哈大笑。他希望自己的笑聲聽起來不要牽強。

「哎呀!到你這地方來,總是遇到令人驚奇的事。這又是何恩的精巧玩意兒嗎?上一次你並沒有讓我看這個呀!」

海達克一動也不動的站在那兒,他那巨大的身子站在那兒,擋住門口,顯得有些緊張。

「我可不是他的對手,」唐密暗想。「還有那個該死的男僕。」

海達克站在那兒,彷彿已經化為石頭。不過,這只是一剎那的功夫,然後,他就露出輕鬆的樣子,哈哈大笑的說:

「麥多斯啊,你真好笑!你剛才由地板上滑過去,活像跳芭蕾舞!這實在是千載難逢的好鏡頭呢。把手擦擦乾,到另外那間屋子來罷。」

唐密跟著他走出澡房,同時,他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是緊張而且警覺的。他現在已經有所發現,無論如何要想法子安全離開。他能不能騙過海達克呢?聽海達克講話的口氣,倒是蠻自然的。

海達克一隻胳膊勾住唐密的肩,領著他到了起居間,他的胳膊這樣勾住他的肩,也許是隨隨便便,無意的動作,也許是有意的,很難捉摸。他轉回頭將門關上,然後,對唐密說:

「喂,老兄!我有話要跟你說。」

他的話是友善的,自然的——只是有點兒窘,他用手勢讓唐密坐下。

「說起來有點兒不容易解釋,真的,有點兒難解釋。雖然,我只是想同你談點兒知己話,此外沒別的意思,不過,你得守秘密。麥多斯,你明白嗎?」

唐密竭力表現出極感興趣的樣子。

海達克坐下來,同時,很機密的,將椅子拉得靠近些。

「麥多斯,事情是這樣的,你可千萬不要對別人說:我是情報部的工作人員,42b.x.,這是我工作的部門,你聽說過嗎?」

唐密搖搖頭,把急於想知道究竟的神氣裝得更厲害。

「唔,這是很秘密的。我的工作,是一種內圍的工作,你明白嗎,我們把某種情報由此處傳出去,但是,這件事要是洩露了,可不得了,你明白嗎?」

「當然,當然!」麥多斯先生說。「很有趣!自然啦!你可以相信我,我決不透露一個字。」

「是的,這是絕對重要的,這件事是非常機密的。」

「我很瞭解。那麼,你的工作想必很刺激,實在是很夠刺激的。我真想知道得更多些,不過,大概我不該多問罷?」

「是的,不可以。你知道,這是很秘密的。」

「啊,是的,我明白。我實在很抱歉,方才實在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唐密想:「他會不會受我的騙呢?他也許想像不到我是專門刺探這種訊息的罷?」

他覺得這是很難令人相信的發現。然後,他又想:一個人萬不可自滿,許多人都因為太自滿了才會垮臺的。海達克中校是聰明人,而且是個夜郎自大的人。這個可憐的麥多斯是個愚蠢的英國人,他是一種什麼話都會相信的人。但願海達克對自己還是這種想法。

唐密繼續談下去,故意表示他對於這件事很感興趣和好奇。他知道是不該多問的,但是,他問海達克:他的工作一定很危險罷?他以前到過德國嗎?在那兒工作過麼?

海達克中校回答時,他的態度是夠溫和的。他現在完全是英國海軍軍官,那個普魯士的軍官已經不存在了。但是,唐密現在用一個新的角度在看他。他想,自己怎麼竟會被他矇騙了?看他的腦袋形狀,以及嘴巴的線條,一點兒沒有英國特徵。

麥多斯先生不久就站起來,這是一個重要的考驗,會不會安全渡過這個難關?

「我實在該走了,現在已經很晚了。我實在覺得非常抱歉,不過,請你相信我,我一個字也不會透露。」

(「要逃脫,就是現在,否則就逃不掉了。他會放我走嗎?我得有所準備。最好是對準他的嘴巴來一拳。」)

麥多斯先生一面和藹地談著,並且露出極興奮的樣子,一面側著身子慢慢走向門口。

他現在已經到了門廳……已經把大門開啟了……

他由右手的門洞裡瞥見阿波多把早餐用的杯盆放到托盤上,準備明天早上用。(「那該死的傻瓜會放過他了!」)

他和海達克站在門廊裡談話,約好了下星期六再一塊兒打高爾夫球。

唐密冷冷地想:「朋友,不會再有下星期六了。」

這時候聽到外面馬路上有人聲。有兩個人剛到山岬上去玩過回來。這兩個人唐密和海達克都有點頭之交。唐密同他們打招呼,他們便停下腳步,他同海達克和這兩個人就站在大門口談了幾句話。然後,唐密和他的東道主親切的揮手道別,便同那兩個人一同離開了。

他居然逃脫了。

海達克,傻瓜!他居然會讓他騙過去了。

他聽到海達克走回房裡,關上門的聲音,於是,便高高興興同他那兩個新發現的朋友走下去了。

他們隨便閒談:

看樣子,天氣似乎要變了。

老孟祿的球運又不好。

那個叫阿許雷的不肯加入民防義勇軍,他說義勇軍不好。年輕的馬許,就是那個高爾夫球場的助手,是一個反對戰爭的人,他不肯參加。不知道麥多斯先生是不是以為應該把這件事提交委員會討論?前天夜裡,南安普頓讓敵人炸得好慘,損失很大。關於西班牙,不知麥多斯先生有何高見?他們對英國的態度是不是轉變了,當然羅,自從法國崩潰以後——

唐密很高興,恨不得高聲叫出來!這種隨隨便便的,正常的談話,多好。這兩個人來得正是時候,可以說是上天巧妙的安排。

到了逍遙賓館的門口,他同那兩個人道別了一聲,便轉身走進大門。

他輕輕吹著口哨,走過門口的車道。

他剛剛躑躅在花旁邊黑暗的轉彎處轉過去,於是,有件沉重的東西落在他的頭上。他向前一栽,眼前一片漆黑,便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