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諜海 阿加莎·克里斯蒂 第2頁,共2頁

「他們不是這麼說的。他們現在正在搜尋他的房間。」

秋蓬慢慢說:

「這個——他們要是查不出什麼東西——」

「當然,他們什麼也搜不出。他們會找出什麼?」

「我不知道,我還以為你會知道的。」

「我?」

她那受辱的、驚愕的的神氣,實在是千真萬確,絕對不會是假裝的。假若秋蓬曾經懷疑雪拉也參與其事的話,她這種懷疑,在這一剎那之間,都化為烏有了。她現在認為:那女孩子確實不知情,一直毫不知情。

秋蓬說:「假若他是無罪的話——」

雪拉打斷了她的話碴兒。

「那有什麼分別?警察會栽贓的。」

秋蓬嚴厲說:

「胡說,孩子,決不會有這樣的事。」

「英國警察什麼都幹得出,這是我母親說的。」

「你的母親也許會這麼說,但是,她錯了。相信我的話,決不會有這樣的事。」

雪拉帶著將信將疑的神氣,望著她一兩分鐘。

「好罷。你要這樣說的話,我就相信你。」

秋蓬覺得很不舒服。她突然說:

「雪拉,你太相信人了。你相信卡爾,也許是不智之舉。」

「你也和他作對嗎?我還以為你喜歡他呢,他也這麼想。」

年輕人實在令人感動。他們會相信你真是喜歡他們。不過,的確如此,她喜歡卡爾,她確實是喜歡卡爾。

她有點兒渴望地說:

「雪拉,你聽我說。喜歡與否,與事實毫無關係。英國和德國正在交戰。我們為國效勞,有許多方式。其中一種就是蒐集情報,在後方工作。這是一種勇敢的工作,因為,要是失敗——那就——」她的話略有間斷。「完了。」

雪拉說:「你以為卡爾——」

「也許會用這種方式報效他的國家罷?這是一種可能性,對不對?」

「不,」雪拉說。

「你知道,他的任務可能就是以難民身份到英國來,表面上露出好像是激烈的反對納粹黨人,然後,偷偷的蒐集情報。」

雪拉鎮定地說:

「這不會是真的。我知道卡爾是什麼樣的人,我可以瞭解他的理智與感情,他最喜歡研究科學,他喜歡工作,他最喜歡科學的真理和知識。他對英國政府很感激,因為英國政府讓他在這兒研究工作。有的時候,他聽到人家用殘酷的字眼兒來罵德國人,便想到自己是德國人,而感到非常難堪。但是,他始終是反對納粹黨的,他反對納粹黨人所代表的精神——自由的否定。」

秋蓬說:「他當然會這樣說的。」

雪拉用責備的眼光望著她。

「原來,你以為他是間諜?」

「我以為這是——」秋蓬猶豫地說:「一種可能性。」

雪拉走到門口。

「原來如此。我真懊悔,不該來請你幫忙的。」

「可是,孩子,你以為我能怎樣幫助你呢?」

「你認識的人多。你的兒子有的在陸軍,有的在海軍,他們認識有力量的人。這話我聽你說過好幾次。我以為,也許你能請他們——幫幫忙。」

秋蓬想到那幾個虛構的人物:道葛拉斯、雷蒙和西瑞爾。

「恐怕,」她說。「他們幫不了什麼忙。」

雪拉昂起頭來,激動地說:

「那麼,我們就沒有希望了。他們會把他帶走關在牢裡。將來有一天破曉時分,他們會讓他靠牆站著,將他槍決。就是這麼一個下場。」

她走了出去,隨我帶上房門。

「啊,該死,該死,該死的愛爾蘭人!」秋蓬一時百感交集,不禁憤憤地這樣說。「他們為什麼會如此歪曲事實,害得你也不知道自己的立場?假若卡爾·德尼摩是間諜,那麼,要是槍斃他,實在是罪有應得。我必須堅持這種想法,不應該讓那個有愛爾蘭口音的女孩子迷住我的心竅,以為這是一種英雄和殉難者的悲劇。」

她記得一個有名的女優說過一句「奔往大海的騎士」的臺詞:

「他們將要過的,是一段絕好的,安靜日子……」

痛快!……這句臺詞的澎湃情感實在令人著迷……

她想:「但願不是真的……但願不是真的……」

可是,她既然瞭解自己的任務,又如何會懷疑呢?

在老碼頭的盡頭,那個釣魚的把釣繩投入水中,然後小心地將繩子捲起來。

「恐怕,沒有疑問,什麼疑問也沒有了。」他說。

「你知道,」唐密說:「我對這件事感到很難過。他是——這個——他是個好青年。」

「是的,老兄,有這種任務的人,通常都是如此,自告奮勇混入敵國工作的人,但在國內並不是屎蛋呀。這一點,你應該明白,負起這種任務的人都是勇敢的。但是,事實上,這件事已經證實了。」

「你是說,什麼疑問都沒有嗎?」

「一點兒疑問都沒有。我們在他的化學公式裡找到一份名單都是他準備接近的工廠員工,這些人可能是同情納粹的。我們還發現到一個很聰明的煽動怠工的計劃和一個化學藥品製法。這種藥品如果應用到肥料上,就可以大規模的損害食料。這都是由卡爾少爺那兒發現的秘密。」

唐密暗暗詛咒秋蓬。因為這是他曾經答應要對她說的話,可是他實在有點兒不願說出來:

「我想,這些東西也可能是別人栽的贓。」

葛蘭特老先生笑了,這是一種有點兒惡作劇的笑容。

「啊,」他說。「又是尊夫人的意思,這是毫無疑問的。」

「這個——唔——這個——的確是她的意思。」

「他倒是個相當漂亮的孩子。」葛蘭特老先生帶著寬容的態度,這樣說。

然後,他接著說:

「不,要是認真的想起來,我想,我們不能採納她的意見。你知道,他有一種秘密的墨水,這是一種很好的,無可置疑的測驗。假若是栽的贓,就會很明顯,但是,事實上並不明顯。這並不是擺在臉盆架上的‘需要時服用’的藥水,事實上,這種墨水設計得非常聰明。我以前只遇到一次有人用這種方法,那是用背心上的鈕釦—你曉得罷,就是用秘密墨水浸過的鈕釦。那傢伙要用的時候,便把鈕釦放在水裡泡泡。卡爾·德尼摩不是利用鈕釦,他是利用鞋帶。非常巧妙!」

「啊,」唐密的心忽然一動。他忽然有一種模糊的意念……

秋蓬的腦筋來得比他快。他一把他和葛蘭特的談話報告一遍,她立即抓到其中最顯著的一件事實。

「鞋帶?唐密啊,這就對了。」

「什麼?」

「白蒂嘛,你這笨蛋!你還記得她在我房裡所做的那種可笑事情嗎?有一次,她不是把我的鞋帶浸在水裡嗎?不過,那當然是因為看到卡爾這樣做過,她不過是在模仿他。他急怕她會講話,才同那女人安排好,把孩子綁走的。」

唐密說:「那麼,現在搞清楚了。」

「是的。事情慢慢有了頭緒,是很可慶幸的。現在,你可以不要再去想它,將工作積極推進些。」

「我們需要推進工作。」

秋蓬點點頭。

時局的確非常暗淡。法國突然出人意料的停止抵抗了,

使法國民眾感到困惑和沮喪。

法國海軍的結果如何,誰也不敢逆料。

現在法國的沿海地方完全在德國人的控制中,德軍可能入侵的話已經不是遙遠的揣測了。

唐密說:「卡爾·德尼摩只不過是這連鎖中的一環,普林納太太才是這一切活動的根源。」

「是的,我們必須佔她的上風才好,但是,這不是易事。」

「是的。到底,假若她是這一切活動的智囊,我們也不可能希望這是一件易事。」

「m就是普林納太太嗎?」

唐密猜想她必定是的。他慢慢說:

「你真的以為那女孩子沒有參與其事嗎?」

「這個我是確信無疑。」

唐密嘆息一聲。

「唔。這個你應該知道。不過,她的運氣也夠壞了。第一、她所愛的男友被捕。第二、她的母親又是這樣一個人物。那麼她所餘的還有什麼希望?你說是不是?」

「是的。不過,假若我們猜錯——假若m或n是別的人呢?」

秋蓬相當冷靜地說:

「原來你反反覆覆的還在講她呀。你相信這不是主觀的想法嗎?」

「你這是什麼用意?」

「雪拉,普林納呀。我所指的是她。」

「秋蓬,你這不是有點可笑嗎?」

「我並不可笑。她已經騙過你了,唐密呀!就像騙別人一樣!」

唐密生氣的說:

「才不是這樣呢,這只是因為我有我自己的看法。」

「願聞其詳。」

「我想,暫時守點兒秘密,看看我們兩人誰是對的。」

「唔,我以為我們都應該出發去追蹤普林納太太,看她到那裡去,都會見些什麼人——樣樣都要查個明白。總可以在什麼地方找出一點兒聯絡。你頂好在今天下午就派亞伯特去盯她的梢。」

「你可以派他去。我很忙。」

「什麼?你打算幹什麼?」

唐密說:「我要去打高爾夫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