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鉛灰色的早晨,陣陣冷風由海面上吹過來。秋蓬獨自坐在海灘的盡頭。
她從手提袋取出兩封信,那是託人轉來的,她剛剛由城裡一個小的報紙經銷處領回來。
她把信拆開。母親:
有許多有趣的事可以告訴您,但是,不能講。我想,我們就要大顯身手了。今天街頭巷尾都在談早上有五架德機來襲的事,大家紛紛議論,都說我們目前的情形真糟。但是,到末了,我們一定會打勝的。
真正使我難過的,是德機用機關槍掃射路上可憐的行人,這種行為,害得我們都火冒三丈。阿格和阿傳都問候您,他們現在身體都很強健。
不要為我擔心,我很好。這種大顯身手的機會,我無論如何不會錯過的。「紅髮老人」(這是兒子替他爸爸起的綽號——譯者注)好嗎?作戰委員會替他安排好工作沒有?兒德立克敬稟
秋蓬反覆看了幾遍,她的眼睛閃著愉快的光輝。
然後,她拆開另一封信:媽媽:
格蕾茜姑媽好嗎?身體很好罷?您能忍受得住,我以為是難得的。我就辦不到。
沒什麼值得報告的。我的任務很有味道,不過,很機密,恕我不能稟告。不過,我真覺得是值得做的事。您不用為了沒擔任戰時工作而煩惱,有些上了年紀的女人都急於要做事,可是,他們實在所需的是年輕,有工作效率的人。不知道「紅髮老人」在蘇格蘭的工作如何?我想,也許每天只在填表格罷,不過,他能覺得自己不是閒著,就會快樂的。女德波拉敬稟
秋蓬笑了。
她把信折起來,非常愛惜地弄平,然後,她在防波堤的石頭上劃了一根火柴,把信統統燒了,她一直等到完全燒成灰的時候,方才罷休。
她從手提袋裡取出鋼筆和一個小的拍紙簿,便匆匆寫起來:德波拉愛女:
這裡離戰場如此之遠,以至於我簡直想不到我們在作戰。接到你的信,知道你的工作很有趣。我真高興!
格蕾茜姑媽變得更虛弱了,而且神志也很不清楚。我住在這兒,她很高興。她總是談很多老話,有的時候,根本分不清楚誰是誰,還以為我就是她的弟媳。他們種的蔬菜比平常更多了,我有時候也幫老賽克斯一點忙,這會使我感覺到自己在這次戰爭的日子也做了些事。你的父親似乎有點兒不高興,不過,我覺得,正像你來信所說的,他也覺得有事可做而感到快慰。母字
她另外寫了一張。德立克愛兒:
接到來信,甚慰!你要是沒功夫寫信,就常寄些風景明信片來。
我如今到格蕾茜姑媽這裡小住。她的身體很虛弱,她談起你來,彷彿你還只七歲。昨天,她給我十先令,叫我賞給你零用。
我現在仍沒有工作,如今誰也不需要我幫忙。你的父親在軍需部找到一個工作,這個,我已經告訴你了。他如今在北方某處,總比沒事做好,但是,這並不是他想幹的工作。唉,可憐的「紅髮老人」,不過,我覺得我們應當謙讓,坐到後面去,把作戰的任務留給你們年輕的傻瓜。
我不打算向你說「保重些」了,因為,我想,你偏偏會做和我的希望相反的事。但是,我勸你不要去,放聰明些。母字
她把信裝入信封,寫了收信人姓名住址,貼好郵票,在回到逍遙賓館時順便寄了。
她快走到山崖腳下的時候,她看見前面不遠的山坡上有兩個人談話。
她忽然大吃一驚。那就是昨天她看見的那個女人,同她談話的是德尼摩。可惜沒有隱避之處,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走到近處偷聽他們談些什麼。
不但如此,這時候那個德國青年已經掉過頭來,看見她了。他們兩人分開了,像是頗突然的樣子,那個女人迅速走下山坡,越過馬路,由秋蓬身邊走過。
德尼摩等到秋蓬走到他跟前。
然後,他嚴肅而有禮的向她道了一聲「早」。
秋蓬馬上就說:
「德尼摩先生,同你談話的那個女人,樣子生得好怪。」
「是的,中歐人的典型。她是捷克人。」
「真的嗎?是——是你的朋友嗎?」
秋蓬說話時,正是模彷格蕾茜姑媽年輕時的語調。
「不是的,」卡爾·德尼摩闆闆的說:「以前從來沒見過她。」
「哦,我還以為——」說到這裡,秋蓬巧妙的停頓一下。
「她只是向我打聽一件事。因為她不太懂英文,所以我是用德國話和她交談的。」
「哦,那麼她是問路嗎?」
「她問我是不是附近住著一位哥特布太太。我不曉得,後來她說也許是弄錯了。」
「原來如此。」秋蓬若有所思地說。
昨天她說找盧森斯坦先生,今天又說找哥特布太太。她偷偷瞥了德尼摩一眼。他正面孔闆闆的,在一旁走著。
對於那個奇怪的女人,秋蓬感到確實可疑。同時,她覺得十之八九,在她初看見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談了許久了。
德尼摩?
她忽然想起那天早上卡爾對雪拉說話:「你一定要小心!」
秋蓬想:「我希望——我希望這兩個年輕人不會牽扯在內。」
她想:自己心太軟了!中年人,心太軟!她就是這麼一個人!納粹的教條是年輕人的教條。納粹間諜十之八九都是年輕人,譬如卡爾和雪拉。唐密說雪拉是有份的,是的,但是,唐密是男人,而雪拉又美得是那麼奇特,那麼令人驚異。
卡爾和雪拉,背後還有那個謎一樣的普林納太太。這個房東太太有時候純粹是一個能說善道,平平常常的房東太太的樣子,可是,有時候,在剎那之間,她又有點像一個悲劇型,激烈的人物。
秋蓬慢慢走到樓上自己的房間。
那天晚上,秋蓬就寢的時候,她把寫字檯的長抽屜抽出來。在抽屜一邊,放著一個小漆匣子,上面有一把單薄的,廉價的鎖鎖著。秋蓬戴上手套,開開鎖,將匣子開啟。裡面是一疊信。頂上一封就是那天早晨接到的,「雷蒙」寄來的信。秋蓬相當小心地把信攤開,於是,她冷冷的繃起嘴來。今天早晨,她曾經在信紙的摺子裡放了一根眼睫毛,現在不翼而飛了。
她走到洗面盆前面。那兒有一個小瓶子,上面貼著籤條,條子上寫著幾個無害的字樣:「灰藥粉」,另外還有服法。
秋蓬很熟練的把藥粉撒在信紙上,和匣子光亮的漆面上。這兩件東西都沒有指紋。秋蓬又冷冷的點點頭,表示滿意。原來,上面都應該有她自己的指紋的。僕人也許會由於好奇,把信拿出來看看。不過,不大可能,同時,她絕對不會費事去找一把鑰匙來開鎖的。但是,要是僕人的話,她也不會想到將指紋摺掉的。是普林納太太嗎?是雪拉嗎?或是別人的?至少是一個對於英國軍隊行動感興趣的人。
四
秋蓬的偵查計劃,輪廓是很簡單的。首先,她打算估量估量各種可能性。第二步,她要作一次試驗,以便決定住在逍遙賓館的人,是否有人對於軍隊行動感興趣,並且急於掩飾這種事實。
第三步:她要問:那個人是誰?
翌晨,秋蓬仍在床上躺著的時候,她的心裡就是盤算那第三個行動。這時候,大家還沒有喝過那杯不冷不熱像墨水似的,號稱「早茶」的東西。在這麼早的時候,小白蒂忽然蹦蹦跳跳地進來,稍許打斷了她的思緒。
白蒂又活躍,又喜歡講話。現在她已經很喜歡秋蓬了。她爬上床來,把一本極破舊的圖畫書放在秋蓬的面前,一邊簡捷了當地命令她:
「練!(就是‘念’,小孩發音不清楚的說法。——譯者注)」
秋蓬便乖乖念道:
鵝公公,鵝婆婆,你到那兒去?
樓上,樓下,在小姐的房裡。
白蒂笑得在床上直打滾,一面高興地跟著念。
「樓向(就是「上」,小兒語)——樓向——」於是她的聲音到了高xdx潮;「樓——」,然後「砰」的一聲,就滾到床下去了。
她把這個遊戲重複了好幾遍,直到玩厭了為止。後來,她就在地上爬,一邊玩著秋蓬的鞋,一邊忙著喃喃自語說的都是她自己的特別語言。
秋蓬這才解除了任務,她的心又回到自己的難題上,簡直忘記那孩子的存在了。她覺得那兩句搖籃曲的字對她有嘲笑的意味。
鵝公公,鵝婆婆,你到那兒去?
真的,到那兒去?鵝婆婆就是她,鵝公公就是唐密。總而言之,這就像他們倆表面的樣子。秋蓬對於自己扮演的布侖肯太太萬分瞧不起。至於唐密扮演的麥多斯先生麼,她以為還比較好些,是個呆呆的,缺乏想像力的,英國典型的人物,而且愚笨到難以想像的程度。她希望他們扮演的兩個人物,與逍遙賓館這種背景是適合的,都是這種地方可能有的人物。
但是,擔任這種工作的人,不可鬆懈,因為,要出紕漏是很容易的。前幾天,她就出了一個紕漏,雖然不甚重要,但是,這就是一種警告,她應該特別小心。她所扮演的是一個終日打毛衣的女人,老是心不在焉,向人請教如何打法。但是,有一天晚上,她忘記了。她的手指頭無意中恢復了平日老練的動作,鋼針得得得得的忙個不停,充分的露出老手的勻稱動作。並且,這種情形已經引起歐羅克太太的注意。從此以後,秋蓬小心翼翼的,採取了一個折衷的方式——不像起初那樣的笨法,卻也打得不如她本來的速度。
這時候,白蒂在反覆的問:「傲(好)不傲?傲不傲?」
「乖,乖!」秋蓬心不在焉地說。「漂亮!」
白蒂心滿意足,又在小聲地講起兒語來。
秋蓬想,她的次一步驟是相當容易辦到的。這就是說,要有唐密在暗中協助,如何做法,她的心裡已經有數了。
她躺在床上盤算著,時間不知不覺溜過去了。正在這個時候,斯普若太太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來找白蒂。
「啊,她在這兒!我想不到她會到那裡去了。啊,白蒂,你這淘氣的孩子。哎呀,布侖肯太太,真對不起。」
秋蓬現在在床上坐起來。白蒂一臉天使似的純真,正在凝視著她自己的傑作。
原來,她把秋蓬的鞋帶統統解了下來,浸在一玻璃水缸裡。現在,她正高高興興地用手戳著玩。
秋蓬哈哈大笑,打斷了斯普若太太的道歉。
「多有趣!斯普若太太,你不必擔心。曬乾了就好了,也怪我不好,我早該注意到的。她相當沉靜呢。」
「我知道。」斯普若太太嘆息道。「孩子要是沉靜,就是一個壞現象。布侖肯太太,我明兒早上替你買幾副新的。」
「不必麻煩了,」秋蓬說。「還不是會幹的。」
斯普若太太把白蒂抱走了,於是,秋蓬起來,實行她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