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古怪而茫然,好像他幾乎意識不到發生了什麼事‘情。
薩特思韋特先生表面上鎮定自若,內心卻為很快就要承擔的任務的重要性激動不已。
威克菲爾德警督和莫里斯大夫走了進來,關住了門。威克菲爾德警督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話。
「這是件非常令人悲傷的事件——非常不幸。在這種情形下,我需要問每個人幾個問題。我想你們是不會反對的。
我從安斯利先生開始。請原諒我的提問,先生,您的妻子曾經威脅說要自殺嗎?」
薩特思韋特先生衝動地張開了嘴,然後又閉上了。有足夠的時間,最好不要講得太早。
「我——不,我認為沒有。」
他的聲音極其猶豫不決,如此特別,以致每個人都偷偷看了他一眼。
「你不確切,先生?」
「不——我——很確切。她沒有。」
「哦!不管怎樣您知道她不快樂嗎?」
「不。我——不,我不知道。」
「她什麼也沒和您說過。比如,關於覺得抑鬱?」
「我——對,什麼也沒和我說過。」
不管警督問什麼,他都說一無所知。於是,他繼續問下一個要點。
「你給我描述一下昨晚的事情好嗎?」
「我們——都上樓睡覺。我很快就睡著了,什麼也沒聽見。今天早晨女僕的尖叫把我吵了醒來。我衝進隔壁的房間,發現我妻子——發現她——」
他語不成聲。警督點了點頭。
「好的,好的,足夠了。我們不必談論這些了。昨天晚上你最後一次看到你妻子是什麼時候?」
「我——在樓下。」
「在樓下?」
「是的,我們大家一塊兒離開起居室。我直接上了樓,別人在大廳裡交談。」
「然後你再沒有看到你的妻子?難道她上來睡覺時不向你道晚安?」
「當她從樓下上來時我已經睡著了。」
「但她只比你晚幾分鐘上來。對嗎,先生?」他看了看大衛-基利,後者點了點頭。
「半小時後她還未上來。」
安斯利固執地說。警督的目光溫和地移向格雷厄姆太大。
「她沒有呆在您房間裡聊天嗎,夫人?」
不知是薩特思韋特先生的幻覺,還是確實格雷厄姆太大在以她一貫的平靜果斷語氣說話時有一絲微微的遲疑:
「是的,我徑直進了我的房間,關上了門。我什麼也沒聽見。」
「你說道,先生」——警督把他的注意力轉回到安斯利身上——「你睡著了,什麼也沒聽見。和你房間相通的那個門是開著的,對嗎?」
「我——我想是這樣。但我妻子很可能從開在走廊裡的另一個門進入她的房間。」
「即使如此,先生,也應該有某些響聲——吱吱呀呀的噪音,鞋跟走在地板上篤篤的聲音。」
「沒有。」
講話的人是薩特思韋特先生,他控制不住自己地脫口而出。每個人都將驚奇的目光投向了他。他有點緊張,結結巴巴地,臉微微紅了。
「請原諒,警督。但是我一定得講。您的路線是錯誤的——完全是錯誤的。安斯利太大不是自殺——我對此確信無疑。她是被謀殺的。」
死一般的沉寂,然後威克菲爾德警督平靜地說:
「您這麼講的根據是什麼,先生?」
「我——一種感覺。一種非常強烈的感覺。」
「但我認為,先生,肯定不止於此。肯定有某種特別的理由。」
哦,當然有特別的理由。有來自奎恩先生的神秘的預言。但你不能把這告訴一個警方的警督。薩特思韋特先生渴望地四下搜尋著,但什麼也沒發現。
「昨天晚上——我們一起交談時,她說她非常快樂。非常快樂——就是這麼說的。這不像是一個考慮著自殺的女人的行為。」
他勝利了。他加了一句:
「她返回起居室去取她的尤克里里琴,這樣第二天早上她就不會忘記了。這也不像是要自殺的跡象。」
「對,」晉督贊同道,「對,可能不是自殺。」他轉向大衛-基利。「她拿著尤克里里琴上樓了嗎?」
這位數學家試圖想起來。
「我認為——是的。她手裡拿著它上樓了。我記得就是在她轉過樓梯間的那個拐角時我看見了那把尤克里里琴,當時我還沒有關掉這兒的燈。」
「哦!」馬奇大聲叫起來,「但它現在在這兒。」
她戲劇性地指著桌子上那把尤克里里琴躺著的地方。
「不可思議。」警督說。他疾步走過去搖了搖鈴。
他簡明扼要地吩咐管家把負責早晨房間清潔的女僕找來。她來了,對她的回答非常確定:她清早打掃房間時,那把尤克里里琴是她首先看到的東西。
威克菲爾德警督打發走女僕,然後簡短地說:
「我想和薩特思韋特先生單獨談一談。其他人可以走了。但誰也不許離開這所房子。」
門一關,薩特思韋特先生就開始嘰嘰喳喳講個不停。
「我——我保證,警督,這個案子已在你很好的掌握之中了。我只是覺得——就像我剛才所說的,有一種非常強烈的感覺——」
警督舉起手示意他不必再講下了。
「你說得非常正確,薩特思韋特先生。那位女士是被謀殺的。」
「你知道?」薩特思韋特先生感到有些窘。
「有些情況令莫里斯醫生困惑不解。」他朝留下來的醫生看去,醫生同意地點點頭。他繼續說:「我們做了徹底的檢查。套在她脖子上的繩子不是勒死她的繩子——勒死她的是某種細得多的東西,某種更像金屬絲的東西。它正好嵌進了皮膚裡。繩子的痕跡是之後印上去的。她先被勒死,然後又被吊在門上,看起來就像自殺。」
「但誰——」
「是的,」警督說,「是誰幹的呢?這就是問題所在。那個睡在隔壁,從來不和妻子道晚安、什麼也沒聽見的丈夫怎麼樣?我倒想說事情離我們期待的不遠了。我們一定得弄明白他們之間的關係。這是你對我們有幫助的地方,薩特思韋特先生。你明白這兒的內幕。可以這麼說,你熟悉這些事情的做法,而我們卻不行。你能發現兩者之間的關係。」
「我並不願意——」薩特思韋特先生不自然地開口道。
「這不是第一件你幫我們偵破的謀殺案了。我記得斯特蘭奇韋斯太太一案。你對這類事情有著敏銳的洞察力,先生。純粹是天賦。」
是的,這是真的——他有著這方面的天賦。他平靜地說:
「我會盡力而為,警督。」
傑拉爾德-安斯利殺了他的妻子嗎?是他嗎?薩特思韋特先生回憶起昨晚他那副痛苦的表情。他愛她——而且他在遭受著痛苦。痛苦會驅使一個男人去做些古怪的事。
但還存在其它某種東西——某種別的因素。梅布林曾說過從樹林中出來——她在期望快樂——不是安謐悠閒、理性的快樂——而是那種非理性的快樂-一種瘋狂的喜悅……
如果傑拉爾德-安斯利講的是真話,那麼就是說梅布林至少比他晚半小時回房間。而大衛-基利說曾看見她上樓。在那邊還有另外兩個房間住著人。一個是格雷厄姆太大的房間,另一個是她兒子的房間。
她的兒子的房間。但他和馬奇……
無疑馬奇應該猜測到……但馬奇不是那種善於猜測的人。但是,無火不起煙——煙!
啊!他想起來了。一縷清煙從格雷厄姆太大的臥房門口飄出來。
他馬上行動。他徑直上樓進了她的房間。房間裡沒人。
他隨手關上門,並且上了鎖。
他走到壁爐跟前。一堆燒焦的碎紙片。他非常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把它們耙平。他很運氣。在正中間是一些沒有被燒掉的碎片——一封信的碎片……
非常不連貫的隻字片語,但它們告訴了他一些有價值的東西。
生活可能會很美妙,親愛的羅傑。我以前從來不知道……我的一生一直是一個夢,直到我遇見你,羅傑……
……我覺得傑拉爾德知道……我很抱歉但我能做什麼呢?除了你,羅傑,世上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不真實的……
我們很快就會在一起了。
羅傑,你在萊德爾打算告訴他什麼?你寫得很奇怪——
但我不害怕……
薩特思韋特先生非常仔細地把這些碎片放進寫字檯上的一個信封裡。他走到門口,開了鎖,推開門,發現格雷厄姆太太和他面對面地站著。
這是一個令人尷尬的時刻,薩特思韋特先生一時窘迫不堪。他所做的可能是最好的選擇,那就是直率地處理這個局面。
「我剛才在搜查你的房間,格雷厄姆太太。我發現了一些東西——一小捆沒有完全燒完的信件。」
一陣驚恐掠過她的臉龐。它瞬間即逝,但確實存在過。
「安斯利太大寫給你兒子的信。」
她猶豫了片刻,然後平靜地說:「原來如此。我本以為它們會被燒得更好些的。」
「為什麼?」
「我兒子正準備結婚。這些信件——如果通過那個可憐的姑娘的自殺而被公之於眾——可能會引起許多痛苦和麻煩。」
「你兒子可以自己燒掉他的信件。」
對此她沒有現成的回答。薩特思韋特先生乘勝追擊。
「你在他的房間裡發現了這些信,把它們拿到你的房間付之一炬。為什麼?因為你害怕,格雷厄姆太大。」
「我沒有害怕的習慣,薩特思韋特先生。」
「對——但這是一樁極端危險的案子。」
「極端危險?」
「你兒子可能會處於被逮捕的危險——因為謀殺。」
「謀殺!」
他看見她的臉變白了。他很快繼續道:
「你昨晚聽見了安斯利太太進了你兒子的房間。他曾經告訴過她他的婚約了嗎?沒有,我看得出他沒有。然後他告訴了她。他們吵了起來,他——」
「謊言!」
他們如此專心於他們的舌戰以致沒有聽見走近的腳步聲。羅傑-格雷厄姆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們身後。
「沒什麼的,媽媽。別——擔心。請到我的房間裡來,薩特思韋特先生。」
薩特思韋特先生跟著他進了房間。格雷厄姆太大轉身走開了,並沒有跟著進去的意圖。羅傑-格雷厄姆關上了門。
「聽著,薩特思韋特先生,你認為我殺了梅布林。你認為我在這兒勒死了她——之後——又把她移走,吊到那扇門上——趁大家都睡著了的時候?」
薩特思韋特先生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然後他出人意外地說:
「不,我不這樣認為。」
「謝天謝地。我不可能殺死梅布林。我——我愛她。或許不愛?我不知道。它像一團亂麻,我無法解釋。我喜歡馬奇——我一直喜歡她。她是一個非常好的姑娘。我們彼此適合。但梅布林不同。那是——我無法說清——一種令人陶醉的東西。我,我覺得——害怕她。」
薩特思韋特先生點了點頭。
「那是一種瘋狂——一種令人迷惑的心醉神迷……但那是不可能的。它不可能實現。那種東西——不會持久。我現在明白被施了魔法是怎麼回事了。」
「是的,肯定像那個樣子。」薩特思韋特先生若有所思地說。
「我——我想完全擺脫它。昨晚——我本打算告訴梅布林。」
「但你沒有?」
「是的,我沒有,」格雷厄姆慢慢地說,「我向你發誓,薩特思韋特先生,我在樓下說晚安之後再沒有見過她。」
「我相信你。」薩特思韋特先生說。
他站起來。殺死梅布林-安斯利的不是羅傑-格雷厄姆。他可能從她身邊逃開,但他不可能殺死她。他害怕她,害伯她那種瘋狂的、無形的、有仙人氣的特性。他知道令人心醉神迷這種東西——他拒絕了它。他去尋求他知道的「會成功」的那種安全的、理性的東西,而放棄了他不知道會把他帶到何處的那個無法捉摸的夢。
他是個理性的年輕人,而像這樣的人,對於薩特思韋特先生——生活中的一位藝術家和鑑賞家來說,是乏味的。
他留下羅傑-格雷厄姆呆在房間裡,自己下了樓。起居室空無一人。梅布林的尤克里里琴躺在窗邊的一張凳子上。
他拿起來,漫不經心地撥弄了幾下。他對這種樂器一無所知,但他的耳朵告訴他這把琴走調走得極其厲害。他嘗試著調了調音調。
多麗絲-科爾斯進了房間。她責備地看著他。
「可憐的梅布林的尤克里里琴。」她說。
她明顯的譴責使薩特思韋特先生產生了一種對抗心理。
「幫我調一調音。」他說完又加了一句:「如果你會調的話。」
「我當然會。」多麗絲說道,薩特思韋特先生暗示她不行的話刺傷了她。
她從他手裡把尤克里里琴拿過來,拔了撥絃,麻利地調了調,而弦啪的一聲折斷了。
「我從來沒有這樣。哦:我明白了——但多麼不可思議!
這根弦不對——太大了。這是一根a弦。把它上上來是多麼愚蠢啊。當然當你試圖給它定弦時它會折斷了。人們真傻!」
「是的,」薩特思韋特先生說,「他們是-即使當他們試圖聰明些的時候……」
他的語調極其古怪,以致她直直地盯著她。他從她手個拿過尤克里里琴來,卸下了那根折斷的弦。他手裡拿著它走出了房間。在書房裡,他找到了大衛-基利。
「看這兒。」他說。
他拿出那根弦。基利接住了它。
「這是什麼?」
「一根斷了的尤克里里琴弦。」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道:「你把另一根怎麼處理了?」
「另一根?」
「你用來勒死她的那一根琴絃。你非常聰明,不是嗎?幹得非常利落——就在我們都在大廳裡大笑、談話的那一刻。
「梅布林回房間來取她的尤克里里琴。你適才擺弄它的時候,把那根弦取了下來。你用那根弦套住了她的喉嚨,勒死了她。然後你出來鎖住門,加入到我們中。後來,在夜深人靜時,你下來——把她的屍體掛在了她房間的門上。然後你在尤克里里琴上裝了另一根弦——但卻是一根不合適的弦,這就是你愚蠢的原因。」
一陣停頓。
「但你為什麼要這麼幹?」薩特思韋特先生說,「看在上帝的份上,為什麼?」
基利先生大聲笑了,他那古怪的格格的短笑讓薩特思韋特先生覺得非常噁心。
「它太簡單了,」他說,「這就是原因:然後——沒有人曾注意到我。沒有人曾注意過我在幹什麼。我想——我想我使嘲笑別人的人們反而受到了嘲笑……」
接著他又發出了那種狡黠的格格的短笑聲,瘋狂的雙眼看著薩特思韋特先生。
薩特思韋特先生很高興就在這時威克菲爾德警督走進了房間。
二十四小時後,在他去倫敦的路上,薩特思韋特先生從一陣小睡中醒來時,發現一個別黑的高個子男人坐在列車車廂中他的對面。他並不十分驚訝。
「親愛的奎恩先生!」
「是的——我在這兒。」
薩特思韋特先生悠悠地說:「我幾乎無法面對你。我很慚愧——我失敗了。」
「你很肯定?」
「我沒有救了她。」
「但是你發現了真相?」
「是的——是這麼回事。本來,那些年輕人中或者這個或者那個會被控告——甚至可能會被宣判為有罪。所以,無論如何,我救了一個人的命。但,她——她——那個古怪的令人陶醉的人兒……」他的嗓子哽咽了。
奎恩先生看著他。
「難道死亡是發生在任何人身上最可怕的災難嗎?」
「我——哦——可能——不……」
薩特思韋特先生想起來了……馬奇和羅傑-格雷厄姆……梅布林在月光下的臉龐——她那安樣的神秘的快樂「不,」他承認說,「不——可能死亡不是最大的不幸他想起了她那件打著褶襉的藍色薄絹衣服,在他看來就像一隻鳥兒的羽衣……折斷了一隻翅膀的鳥兒……
當他向上看時,他發現自己是一個人。奎恩先生已經不在那兒了。
但他忘了帶走件東西。
座位上是一隻用暗藍色的石頭製成的鳥,雕刻得很粗糙。可能,沒有什麼藝術方面值得稱讚的地方。但它包含某種其它的東西。
它有種朦朧的令人陶醉的特性。
薩特思韋特先生是這樣說的——而薩特思韋特先生是個鑑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