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死去的小丑

「先生,一位女士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見您。她是阿斯帕西姬-格倫小姐。」

薩特思韋特先生有些吃驚地站起身來。他知道阿斯帕西姬-格倫的名字。在倫敦哪個人不知道呢?首先是被大肆宣傳為帶頭巾的女人。她獨自演出了一系列日間戲,一時風靡倫敦。藉助她的頭巾她迅速扮演了各種各樣的角色。那塊頭巾依次是一個修女的貼頭帽,一個工廠機械工人的圍巾,一個農民的頭巾和一百個其它的東西。她扮演的每一個角色都與其它完全不同。作為一名藝術家,薩特思韋特先生對她十分崇敬。碰巧他從來沒有結識過她。她在這樣不平常的時刻來拜訪他強烈地引起了他的興趣。向其他人說了幾句抱歉的話,他離開房間穿過大廳來到會客室。

格倫小姐坐在一張鋪著金色織錦套墊的大背長椅的正中央。如此泰然自若地處於房間的控制位置。薩特思韋特先生馬上意識到她打算控制局勢。很不可思議,他的最先感覺是反感。他過去一直對阿斯帕西姬-格倫的藝術真誠地崇拜。根據舞臺上的腳燈傳達給他的感覺,她的性格是有感染力而且令人愉快的。她在舞臺上給人的感覺是沉思的、啟發性的,而不是命令式的。但現在,面對面地和這個女人本人在一起,他領受到的是全然不同的感覺。她身上有某種冷酷的——大膽的——強有力的東西。她高高的個子,黑色的頭髮,可能大約三十五歲的年紀。無疑,她長得很漂亮。而且她顯然依仗這一事實。

「您得原諒我這次不合常規的拜訪,薩特思韋特先生。」

她說道。她的聲音洪亮、圓潤而且有誘惑力。

「我不想說長久以來我一直想認識您,但我很高興有這麼個藉口。關於今晚我的來訪」——她大聲笑了——「當我想要一件東西的時候,我簡直不能等,當我想要一件東西的時候,我只是一定要得到它。」

「不管是什麼藉口,把如此迷人的一位女士帶到我這兒來做客,我都肯定歡迎。」薩特思韋特先生以一種舊式的騎士風度說道。

「您真是太好了。」阿斯帕西姬-格倫說道。

「我親愛的小姐,」薩特思韋特先生說,「請允許我在這兒謝謝您,以及您經常帶給我的愉快——在我劇院包廂的座位上。」

她高興地朝他微微笑了。

「我就開門見山切人正題了。我今天在哈切斯特美術館。我看見了一幅面,沒有它我簡直不能活。我想買下來卻不能,因為您已經買了它。所以」——她停頓了一下——「我實在很想要它,」她繼續道。「親愛的薩特思韋特先生,我簡直一定要擁有它。我帶來了支票簿。」她滿懷希望地看著他,「每個人都告訴我您是多麼多麼地富於同情心。人們對我都很友好,您知道的。這樣會寵壞我的——但情況確實如此。」

這些就是阿斯帕西婭-格倫的手段。薩特思韋特先生的內心對這種極端的女子氣和這種被寵壞了的孩子似的裝腔作勢非常清楚、冷靜。他想,這本應該打動他的,但實際上沒有。阿斯帕西婭-格倫犯了一個錯誤。她把他看成了一個上了年紀的藝術愛好者,一個漂亮女人能容易地討好他。

但薩特思韋特先生騎士風度的背後有著精明、有判斷力的內心。他對人們的本來面目看得很準,而不是人們想展示給他的東西。他看清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迷人的女士在懇求得到她一時心血來潮想要的東西,而是一個冷酷無情、自私自利的人為了某個他不清楚的原因決心獨行其事。而且他很肯定阿斯帕西姬不會勝利的。他不打算放棄那幅「死去的小丑」,他腦子裡很快有了一個最好的辦法:既能智勝她,又不顯得公然的無禮。

「我確信,」他說,「每個人都盡他們所能地經常使您隨心所欲,而且對此感到再榮幸不過了。」

「那麼您真的打算把那幅畫讓給我了?」

薩特思韋特先生慢慢地、抱歉地搖了搖頭。

「恐怕不可能。你要知道」——他停頓了一下——「我是為一位夫人買的這幅畫。它是件禮物。」

「哦:但無疑——」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低聲說了句抱歉的話,薩特思韋特先生拿起了聽筒。一個聲音在對他說話,一個微弱、冷冰冰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遙遠。

「請找薩特思韋特先生接電話好嗎?」

「我就是薩特思韋特。」

「我是查恩利夫人,阿利克斯-查因利。我敢說你不記得我了,薩特思韋特先生。自從我們見面之後已經過去許多年了。」

「親愛的阿利克斯。當然,我記得你。」

「我想問你件事。我今天在哈切斯特美術館看畫展。有一幅叫做「死去的小丑」的畫,可能你認出來了——那是查恩利那問帶露臺的房間。我——我想要那幅畫。而你買了它。」她停頓了一下,「薩特思韋特先生,由於我自己的原因,我想要那幅面。你能轉售給我嗎?」

薩特思韋特先生說:「這可真是奇事。」當他對著話筒講話時,他慶幸阿斯帕西姬-格倫只能聽見他這邊的話。「假如您願意接受我的禮物,親愛的夫人,我將非常高興。」他聽見他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驚呼,他趕快繼續道:「我是為你買的。真的。但是聽著,親愛的阿利克斯,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如果你願意。」

「當然。薩特思韋特先生。我非常榮幸。」

他繼續說下去:「我想讓你現在到我的住所來,馬上。」

稍微的停頓。然後她沉靜地回答說:

「我馬上就來。」

薩特思韋特先生放下聽筒,轉向格倫小姐。

她迅速而生氣地說:

「你們談的是那幅畫嗎?」

「是的,」薩特思韋特先生說,「那位夫人,我要送禮物給她的那位,幾分鐘之後就來這兒。」

突然,阿斯帕西姬-格倫的臉上又進發出了微笑:「你會給我一個機會說服她把那幅面轉售給我?」

「我給你一個說服她的機會。」

他內心奇怪地激動。他正處於一齣戲的中間。這出戲正朝著預先註定的結果發展。他,這個旁觀者,扮演著主角。

他轉向格倫小姐。

「請和我到另一個房間好嗎?我想讓你見見我的幾個朋友。」

他為她開啟門,穿過大廳,推開了吸菸室的門。

「格倫小姐,」他說,「請允許我把我的一位老朋友介紹給你,他是蒙克頓上校。這位是布里斯托先生,你非常祟拜的那幅畫的作者。」然後,當第三個人從他放在他自己椅子旁的那張空椅子上站起身來時,他吃了一驚。

「我想今晚你期待我的到來,」奎恩先生說,「你不在期間,我向你的朋友們介紹了我自己。我很高興我能順路來訪。」

「我親愛的朋友,」薩特思韋特先生說,「我——我一直盡我所能讓事情順利進展,但——」在奎恩先生那稍有點嘲笑的注視下,他打住了話頭。「讓我來介紹一下。哈利-奎恩先生,阿斯帕西婭-格倫小姐。」

是錯覺——還是真的她稍微有點畏縮,一絲奇怪的表情掠過她的臉龐。突然,布里斯托興高采烈地插了一句。

「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

「我明白是什麼令我困惑了。有相像之處,有明顯的相像。」他好奇地盯著奎恩先生。「你看出來了嗎?」——他轉向薩特思韋特先生——「難道你沒看出來他和我畫中的小丑有著明顯的相似——那個透過窗戶向裡看的小丑?」

這一次不是幻覺。他清楚地聽見格倫小姐突然吸了口氣,而且甚至看見她向後退了一步。

「我告訴過你們,我在等著某個人,」薩特思韋特先生洋洋得意地講著,「我必須告訴你們,我的朋友,奎恩先生,是最非凡的人。他能撥開迷霧。他能讓你們看清事情。」

「你是個巫師嗎,先生?」蒙克頓上校問道,懷疑地看著奎思先生。

後者微微笑了,慢慢地搖了搖頭。

「薩特思韋特先生過獎了,」他平靜地說,「有一兩次我和他在一起時,他完成了幾件很精彩的偵探工作。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把功勞記到了我頭上。我想是因為他的謙虛吧。」

「不,不,」薩特思韋特先生激動地說,「不是的。你使我看清楚情勢——我本應該看清楚的局勢’——我實際上看見了——但卻不知道我已經看見了。」

「聽起來太複雜了。」上校說道。

「不一定,」奎恩先生說,「麻煩是我們不只是滿足於看清情勢——我們往往對我們看見的情勢進行錯誤的詮釋。」

阿斯帕西姬轉向弗蘭克-布里斯托。

「我想知道,」她緊張地說,「是什麼使你產生作那幅畫的靈感的?」

布里斯托聳了聳肩。「我不太清楚,」他坦白地說,「某件關於那所房子的事——關於查恩利的事,我的意思是,佔據了我的想象力。空無一人很大的房間。外面的露臺,關於鬼怪的念頭和幻覺,我想是這些東西。我剛聽說了新近死去的查恩利老爺的故事,他開槍打死了自己。設想你死了,而你的靈魂依然活著?你們知道的,這肯定很奇怪。你可能會站在外面露臺上,透過窗戶向裡看你自己的屍體,而且你會看到一切。」

「你的意思是什麼?」阿斯帕西姬-格倫說,「看到一切?」

「哦,你會看到發生過的事情。你會看到——」

門開了,管家通報說查恩利夫人到了。

薩特思韋特先生去迎接她。他將近十三年沒見她了。他記得的仍是她曾經的樣子:一個熱情、容光煥發的姑娘。而現在她看到的是——一個毫無表情的女郎。非常美麗,非常蒼白,給人一種飄著而不是在走著的感覺,就像一片被寒冷的清風隨意吹來的雪花。她身上有種不真實的東西。如此冷淡。如此遙遠。

「你來了真是太好了。」薩特思韋特先生說。

他帶她朝前走去。她對格倫小姐做了個認識的表示。然後,當後者對此毫無反應時,她停頓了一下。

「對不起,」她低聲說,「但我肯定在某個地方見過你,不是嗎?」

「可能是通過舞臺上的燈光,」薩特思韋特先生說,「這位是阿斯帕西婭-格倫小姐,這位是查恩利夫人。」

「很高興認識您,查恩利夫人。」阿斯帕西姬-格倫說道。

她的嗓音裡突然稍微夾雜著大西洋彼岸的味道。薩特思韋特先生由此想起了她形形色色的舞臺角色中的一個。

「蒙克頓上校,你認識的,」薩特思韋特先生繼續道,「這是布里斯托先生。」

他看見她的臉頰上突然浮出一抹彩色。

「布里斯托先生和我也見過,」她說,並且微微笑了一下,「在火車上。」

「還有哈利-奎恩先生。」

他仔細地觀察著她,但這次沒有認識的跡象。他為她放了張椅子,然後,他自己在椅子上坐好,清了清嗓子,有點緊張地說。「我——這是一個很不平常的小聚會。它圍繞著這幅畫。我——我想假如我們願意我們能夠——弄清事情真相。」

「你不打算開一個降神會吧,薩特思韋特?」蒙克頓上校問道,「你今天晚上非常古怪。」

「不,」薩特思韋特先生說,「不完全是個降神會。但我的朋友奎恩先生相信,而且我也同意,回首過去,人們能夠看清事情的本來面目,而不是看到它表面的樣子。」

「過去?」查恩利夫人間道。

「我在談你丈夫的自殺,阿利克斯。我知道這讓你悲痛「不,」阿利克斯-查恩利說,「我不為此難過。現在沒有任何事情能令我痛苦。」

薩特思韋特先生想起了弗蘭克-布里斯托的話。「她不是很真實。朦朧而虛幻。好像從蓋爾人的神話裡的山上下來似的。」

「朦朧而虛幻。」他這樣形容她,這個詞形容她非常確切。一個影子,另外其它東西的反射。那麼,那個真實的阿利克斯在哪裡?他的內心深處馬上回答道:「在過去。時間隔開我們十四年了。」

「親愛的,」他說,「你嚇著我了。你就像那個拎著銀水耀的哭泣女郎。」

嘩啦!桌上阿斯帕西姬肘邊的咖啡杯掉到地板上摔成了碎片。薩特思韋特先生沒有理睬她的道歉。他想:「我們正在逼近,每一分鐘我們都越走越近——但我們走近了什麼?」

「讓我們的思緒回到十四年前的那個夜晚,」他說,‘‘查思利老爺打死了他自己。為什麼?沒有人知道。」

查恩利夫人在椅子裡微微動了動。

「查恩利夫人知道。」弗蘭克-布里斯托突然說道。

「胡說!」蒙克頓上校說。然後他不說話了,皺著眉頭好奇地看著查恩利夫人。

她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那位藝術家身上。好像他把她的話引了出來。她講話了,同時慢慢地點點頭,她的聲音就像一片雪花,冰冷而溫柔。

「是的,你說得很對。我知道。這就是為什麼只要我活著我就永遠不再回查恩利。這就是為什麼當我的兒子迪克想讓我重開查恩利,再去那兒住時,我告訴他不行。」

「您能告訴我們原因嗎,查恩利夫人?」奎恩先生問道。

她看著他。然後,好像進入了催眠狀態,她像個孩子似的平靜、自然地講了起來。

「如果你們想聽,我就告訴你們。現在看來,一切都不那麼重要了。我在他的檔案中發現了一封信,我毀了它。」

「什麼信?」奎恩先生問道。

「一個姑娘給他的信——那個可憐的孩子給他的信。她是梅里亞姆的保育員。他——他和她做愛了——是的,當時就在我們結婚之前,他和我已經訂婚了。而且她——她也將要有一個孩子了。她寫信告訴他這些,而且說她打算告訴我這件事。所以,你們明白,他開槍打死了自己。」

她神情疲倦恍榴地四下看著他們,就像一個孩子背誦完了一篇她再熟悉不過的課文。

蒙克頓上校抽了抽鼻子。

「我的上帝,」他說道,「原來事情是這樣。這下徹底闡明瞭這件事。」

「是嗎?」薩特思韋特先生說,「有一件事沒有解釋清楚,沒解釋布里斯托先生為什麼要畫那幅面。」

「你的意思是什麼?」

薩特思韋特先生朝奎恩先生看去,好像在尋求鼓勵,而且顯然得到了鼓勵,於是他繼續道:

「是的,我知道,對你們所有人來說,我顯得不大正常,但那幅面是整件事情的焦點。我們大家今晚都在這兒全是因為那幅畫。那幅面必須被畫出來——這就是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橡木居神秘的影響力?」蒙克頓上校開始道。

「不,」薩特思韋特先生說,「不是橡木居,是那個帶露臺的房間。就是這麼回事!死者的魂魄站在窗外向裡看。看見了他自己躺在地板上的屍體。」

「這是不可能的,」上校說,「因為屍體在橡木居。」

「設想它不在那兒,」薩特思韋特先生說,「設想它就正好在布里斯托看見它的地方,想象中看見它的地方。我的意思是在窗前鋪著黑白地磚的地板上。」

「你在說胡話,」蒙克頓上校說,「假如屍體在那兒,我們就不會在橡木居里發現它了。」

「是不會,除非有人把它搬到那兒。」薩特思韋特先生說。

「如果是這樣,我們怎麼會看見查思利從橡木居的門裡進去了呢?」蒙克頓上校質詢道。

「哦,你們沒有看見他的臉,對嗎?」薩特思韋特先生問道,「我想說的是,你們看見一個穿著化裝舞會服裝的男人走進了橡木居里,對嗎?」

「織錦做的衣服和一頂假髮。」蒙克頓說。

「僅僅如此,你們就認為那是查恩利老爺,因為那個姑娘大聲喊他查恩利老爺。」

「而且因為,當幾分鐘後我們破門而入時,只有死去的查恩利老爺在那兒。你不能忽略這一點,薩特思韋特。」

「對,」薩特思韋特先生洩氣地說,「對’——除非那兒有某個可以藏身的地方。」

「你不是說過些關於那個房間裡有個牧師藏身之處的話嗎?」弗蘭克-布里斯托插嘴說。

「哦!」薩特思韋特先生大聲喊起來,「假設——」他擺了擺手讓大家安靜,另一隻手放在前額上,然後遲疑而緩慢地說話了。

「我有一種想法——可能只是一個猜想,但我覺得它符合邏輯。假設有人開槍打死了查恩利老爺。在那個帶露臺的房間裡開槍打死了他。然後他——和另一個人——把屍體拖到了橡木居。他們把它放在地板上,在它的右手旁擱了支手槍。現在我們繼續下一步。必須看上去十分肯定查恩利老爺是自殺的。我想這一點很容易做到。穿著織錦衣服,戴著假髮的那個男人經過大廳,來到橡木居通往大廳的門旁,某個人,為了確保事情萬元一失,在樓梯最高一級處大聲喊他查恩利老爺。他進去後把兩個門都鎖上,朝房間的牆壁木嵌板上開了一槍。如果你們記得的話,那個房間本來就有彈孔,所以多一個也不會引起注意。然後他靜靜地躲在那個秘密的分隔間裡。門被開啟了,人們衝了進來。看起來毫無疑問查恩利老爺是自殺的。人們甚至不會持其它任何假設。」

「我認為這些是胡言亂語,」蒙克頓上校說,「你忘了查恩利有一個足夠正當的自殺動機。」

「事後發現的一封信,」薩特思韋特先生說,「……個非常聰明、無恥、打算某日成為查恩利夫人的小演員寫的,一封殘忍的信,謊話連篇。」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個姑娘與雨果-查恩利暗自勾結,」薩特思韋特先生說,「你知道的,蒙克頓,每個人都知道,他是個惡棍。他想他肯定會繼承爵位。」他猛地轉向查恩利夫人。

「寫那封信的那個姑娘叫什麼名字?」

「莫妮卡-福特。」查思利夫人說。

「蒙克頓,從樓梯最高處大聲喊查恩利老爺的是莫妮卡-福特嗎?」

「是的,現在你這麼一提,我相信是她。」

「哦,那不可能,」查恩利夫人說,「我——我為此事去找過她。她告訴我一切都是真的。我後來只見她一次,但無疑她不可能一直演下去。」

薩特思韋特先生的目光落在了阿斯帕西姬身上。

「我想她能夠,」他平靜地說,「我認為她具有成為一名非常出色的演員所需要的素質。」

「有一件事你沒有解釋清楚,」弗蘭克-布里斯托說,「在那個帶露臺的房間地板上會有血。肯定會有。他們不可能在匆忙之中清洗乾淨血跡。」

「對,」薩特思韋特先生承認道,「但有一件事他們能夠做到——一件只需要一兩秒鐘的事——他們能在血跡上扔塊布哈拉地毯。在那個夜晚之前,沒有人曾在那個帶露臺的房間裡見過那塊布哈拉地毯。」

「我想你是對的,」蒙克頓說,「但儘管如此,那些血跡還是必須得在某個時候清洗掉吧?」

「是的,」薩特思韋特先生說,「在午夜的時候。一個女人可以拎著水罐,端著水盆,走下樓梯,很容易地清洗掉那些血跡。」

「但是要是有人看見她呢?」

「這沒關係,」薩特思韋特先生說,「我現在說的是事情的本來面目,我說的是一個拎著水壺,端著水盆的女人。但是如果我說的是拎著銀水罐的哭泣的女郎,那麼就是這件事表面看起來的情況了。」他站起來走到阿斯帕西姬-格倫面前。「這就是你乾的事情,不是嗎?」他說。「他們現在叫你‘帶頭巾的女人,’但就是在那個晚上,你扮演了你的第一個角色:‘拎著銀水罐哭泣的女郎。’這就是為什麼你剛才碰翻了桌子上的咖啡杯。當你看到那個畫面時,你害怕了。你覺得有人知道事情真相。」

查思利夫人伸出了她蒼白控訴的手。

「莫妮卡-福特,」她喘息著說,「我現在認出你來了。」

阿斯帕西婭-格倫尖叫了一聲一躍而起。她用力把矮個子的薩特思韋特先生推到一邊,渾身發抖地站在了奎恩先生面前。

「那麼我是對的。確實有人知道!哦,我沒有被那件蠢事矇騙。那個所謂解決了問題的自吹。」她指著奎恩先生。

「你在那兒。你在窗戶外面朝裡看。你看見了我們,雨果和我,乾的事。我知道有人在朝裡看,我一直感覺得到。然而當我抬頭看去時,那兒一個人也沒有。我知道某個人在觀察著我們。我覺得有一次我瞥見了窗邊的那張臉。這令我驚嚇了這麼多年。你為什麼現在打破沉默?這是我想知道的。」

「可能這樣死者就可以安息了。」奎恩先生說。

突然,阿斯帕西姬-格倫猛地衝到門口,站在那兒,轉過頭憤怒地扔過一堆話來。

「你們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上帝才會知道有足夠的證人聽見了我說的那些話。我不在意,我不在意。我愛雨果,而且幫助他幹了那件令人毛骨依然的事情。後來他拋棄了我,他去年死了。如果你們願意,你們可以讓警察追蹤我,但是,正如那個小個子的乾巴老頭所說的,我是個相當棒的演員。他們會發現很難找到我。」她狠狠地把身後的門撞上,一會兒他們聽見前廳的門也被重重地摔上了。

「雷吉,」查思利夫人大聲哭喊著,「雷吉。」淚水順著她的臉龐流淌下來。「哦,親愛的,親愛的,我現在可以回查思利了。我能和迪基住在那兒了。我能告訴他他的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世界上最好、最出色的男人。」

「關於對這件事必須做些什麼,我們得非常認真地商量一下,」蒙克頓上校說。「阿利克斯,親愛的,如果你允許我送你回家,我將很高興和你談談這件事。」

查恩利夫人站起身來。她走過去來到薩特思韋特先生面前,把雙手放在他的肩上,非常溫柔地吻了吻他。

「死去這麼久了又活過來真是太美妙了,」她說,「你知道的,我過去就像死了似的。謝謝你,親愛的薩特思韋特先生。」她和蒙克頓上校走出了房間。薩特思韋特先生目送著他們。他已經忘記了弗蘭克-布里斯托的存在,直到後者咕噥了一句他才猛地轉過頭來。

「她是個可愛的人兒,」布里斯托悶悶不樂地說,「但她不太像過去那樣有趣。」他憂鬱地說。

「是藝術家在說話。」薩特思韋特先生說。

「哦,她不是,」布里斯托先生說,「我想如果我冒冒失失地去查恩利打擾,只會遭到冷遇。我不想去我不被歡迎的地方。」

「親愛的年輕人,」薩特思韋特先生說,「假如你少在意一點你留給別人的印象,我想,你會更聰明、更快樂的。你最好還是除去你腦子裡一些非常陳舊的觀念,比如在我們的現代社會中人的出生背景有什麼重要性呢。你是那種女人們一直認為很帥的高大、勻稱的年輕人。而且,即使不能說肯定,你也可能有天賦。每天晚上上床之前反覆地對你自己把這些話說十次,三個月之後去查恩利拜訪查恩利夫人。這是我給你的忠告。而且我是一個有相當豐富生活經驗的老人。」

一抹非常迷人的微笑突然綻開在藝術家的臉上。

「您對我真是太好了,」他突然抓住薩特思韋特先生的手,用力地握著說,「我感激不盡。我現在必須得走了。非常感謝您讓我渡過了一個最難忘的夜晚。」

他四下看了看,好像要和某個其他的人說再見,然而吃了一驚。

「我說,先生,您那位朋友已經走了。我根本沒見他走。

他是個非常古怪的人,不是嗎?」

「他來去都很突然,」薩特思韋特先生說,「這是他的性格特徵之一。人們不是總能看見他來來去去的。」

「像小丑一樣,」弗蘭克-布里斯托說道,「他是個隱形人,」說完為自己的玩笑開心地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