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空中的手勢

薩特思韋特先生非常激動。他匆匆回到庫斯,詢問了一下航船的情況。然後他打電話給迪林山莊。接電話的是個男僕,聲音文雅而且恭敬。

「我叫薩特思韋特。我代表一個——呢——律師事務所講話。我希望查詢最近在你們宅子裡做傭人的一位年輕女人的一些情況。」

「是露易莎嗎,先生?露易莎-布拉德?」

「是這個名字。」薩特思韋特先生說,非常高興被告知這一資訊。

「很遺憾她現在不在國內,先生。她六個月前去加拿大了。」

「你能把她現在的地址給我嗎?」

那位男僕說恐怕不行。她去的那個地方在山區——一個蘇格蘭名字——啊:班夫,就是這個地名。房子裡的一些其他年輕女人曾期望收到她的來信,但她從未寫過信給她們或是給過她們任何地址。

薩特思韋特先生謝過他,結束通話了電話。他仍是百折不撓。他冒險的興致極高。他要去班夫。如果這個露易莎-布拉德在那兒,他不管怎樣也會找到她。

使他自己吃驚的是,他非常喜歡這次旅行。還是在許多年前,他曾長途航行。裡維埃拉、勒圖蓋、德威勒和蘇格蘭是他常去的地方。他在動身完成一件不可能的使命的感覺為他的旅行增添了神秘的刺激性。要是他的這些旅伴們知道他此行的目的,他們肯定會認為他是個十足的大傻瓜:不過——他們不認識奎恩先生。

在班夫他發現他很容易地達到了目的。露易莎-布拉德受僱於那兒的一家大飯店。他到達十二小時後,他和她面對面地站著。

她是一個三十五歲左右的女人。毫無生氣的表情,但體格健壯。她的頭髮是淡褐色,略有些捲曲。長著一雙誠實的褐色的眼睛。他覺得她有點傻,但非常值得信任。

她很快相信了他的宣告:他受命找她蒐集一些關於迪林山莊慘案的進一步材料。

「我從報紙上看到馬丁-懷爾德先生被宣判有罪,先生。很悲慘。」

但是,她似乎對他的有罪確信無疑。

「一個很好的紳土誤入歧途。但是,儘管我不想說死者的壞話,但確實是夫人使他走了這條道。她不放過他,她不會放過他的。結果,他們倆都受到了懲罰。我小的時候,我的牆上常常掛著一句箴言,‘上帝知曉一切’,說得太對了。

我就知道那天晚上要出什麼事——而且事實果然如此。」

「是怎麼回事?」薩特思韋特先生問道。

「先生,我正在我的房間裡換衣服,碰巧我朝宙外瞥了一眼。正好有一列火車經過,它噴出的白煙在空中升起,形成一隻巨手,要是你相信我的話。一隻碩大的白色的手襯著天空中的排紅。手指彎得像鉤子一樣,好像伸出來要抓什麼東西。我被嚇了一跳。‘你知道嗎?’我自言自語地說。‘這是某件事情要發生的徵兆’——果然,就在那一刻我聽見了槍聲。‘時候到了,’我自言自語地說,我衝下樓,和卡麗、大廳裡的其他人一塊兒走進音樂室。她在那兒,子彈穿過腦袋——還有血之類的東西。太可怕了!我告訴了喬治爵士我事先看到的情景,但他看起來並未在意。從那天一大早我就預感到那天是個不幸的日子。星期五,十三號——你能期望什麼呢?」

她東拉西扯地說著。薩特思韋特先生很耐心。一次又一次,他引導她回到案件中去,仔細盤問她。最後他被迫承認他失敗了。露易莎-布拉德告訴了他她所知道的一切,但她的故事太簡明而且直接。

然而他確實發現了一個重要事實。這份工作是湯普森先生,喬治爵士的秘書,介紹給她的。薪水非常高,所以她為之所誘惑,接受了這份工作,儘管這需要她非常匆忙地離開英格蘭。一位登曼先生安排好了加拿大這邊的一切,而且他警告她不要寫信給她在英格蘭的那些同事們,因為這可能「會給她招致移民當局方面的麻煩。」她自然對此深信不疑,遵守要求。

她隨意提到的薪水數目極其豐厚,以致薩特思韋特先生吃了一驚。猶豫了一陣,他決定與這位登曼先生接洽一下。

他發現引導登曼先生說出他所知道的一切有點困難。

後者曾在倫敦碰見過湯普森,而且湯普森為他效過一次勞,九月份時湯普森寫信給他說,由於私人原因,喬治爵土急於把這個姑娘弄出英格蘭。問他是否能給她找份工作。同時寄來一大筆錢用來提高這個姑娘的工資。

「我猜是通常的麻煩,」登曼先生若無其事地靠在椅背上說,「看起來是個不錯的姑娘,很恬靜。」

薩特思韋特先生不認為這是件一般的麻煩事。他確信,露易莎-布拉德不是被喬治-巴納比拋棄了的情婦。而是因某種很重要的原因把她弄出英格蘭。但是為什麼呢?是誰站在這件事的最幕後?是喬治爵士自己,借湯普森之手?

還是後者出於自己的目的,假借其僱主的名義?

腦子裡依然想著這些問題,薩特思韋特先生踏上了歸途。他既沮喪又失望。他的這次旅行一無所獲。

內心的失敗感使他苦惱不已,回來的第二天他就去了arlecchino餐館。他根本不期望第一次就能成功,然而讓他滿意的是那個熟悉的身影就坐在幽暗處那張桌子旁,哈利-奎恩先生物黑的面孔上掛著歡迎的微笑。

「好啊,」薩特思韋特先生邊說邊自己吃了一塊黃油,「你打發我去幹了件徒勞無功的事。」

奎恩先生眉毛一挑。

「是我打發你去的?」他反駁道,「那完全是你自己的決定。」

「不管是誰的主張,總之是不成功。露易莎-布拉德根本沒什麼好說的。」

接著薩特思韋特先生又講述了他和露易莎的談話細節,以及他和登曼先生的會面。奎恩先生無聲地聽著。

「在一個方面,我找到了根據,」薩特思韋特先生繼續道。「她是被蓄意擺脫的。但是為什麼呢?我不明白。」

「不明白?」奎恩先生道,像往常一樣,聲音中含有挑釁的意味。

薩特思韋特先生臉紅了。

「我想你認為我本可能提問得更巧妙些。我保證我一次又一次地把她引導到案子中去。我沒有得到我們想要的東西並不是我的過錯。」

「你確信,」奎思先生說,「你沒有得到你想知道的東西嗎?」

薩特思韋特先生吃驚地抬頭看著奎恩先生,遇上了他再熟悉不過的那悲哀、嘲笑的目光。

小個子的薩特思韋特先生搖了搖頭,有點茫然無措。

一陣沉默,然後奎恩先生完全變了一副說話的語氣,說道:

「幾天前,你給我勾勒了一幅這件案子中的人們的精彩畫面。簡而言之,你使得他們那麼栩栩如生,好像他們是被蝕刻出來似的。我希望你能對事發的地點做件類似的工作一一你忽略了這一點。」

薩特思韋特先生被捧得暈乎乎的。

「那個地方?迪林山莊?嗨,它是如今非常普通的那種房子。紅磚砌成,突出牆外的窗戶。從外面看很醜陋,但裡面非常舒適。不是所非常大的房子。佔地大約兩英畝。那些海邊沙丘四周的房子,基本上全是一個樣子,是為富人們建造的。房子裡面有點像旅館一一臥室就像旅館的套房。所有的臥室裡都裝有冷熱淋浴和澡盆。還有許多鍍金的電燈裝置。所有一切都令人驚歎地舒適,但不是十分的鄉村風格。你知道,迪林谷離倫敦只有十九英里。」

奎恩先生仔細聽著。

「我聽說,火車上的服務很差。」他講道。

「哦!我不知道。」薩特思韋特先生說道,對他的話題更感興趣,「去年夏天,我在那兒呆過一小陣子。我覺得在城裡特別方便。當然火車每一小時才一趟。每個整點過四十八分鐘從滑鐵盧開來——直至十點四十八。」

「到迪林谷需要多久?」

「大約三刻鐘。到達迪林谷是每個整點過二十八分鐘。」

「當然,」奎恩先生苦惱地說,「我本應該記得的。戴爾小姐那天晚上送別某個人趕六點二十八分的火車,不是嗎?」

薩特思韋特先生沒有馬上回答。他的思維閃電般地跳回到了他末解決的問題上。一會兒他說:

「你剛剛問我是否確信我沒有得到我所想要的,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聽起來非常費解,但奎恩先生沒假裝聽不懂。

「我剛剛想,要是你不要那麼苛求就好了。別忘了,你查明露易莎-布拉德離開英格蘭是有人預謀的。那麼,這其中肯定有原因。而原因肯定在她告訴你的話中。」

「哦,」薩特思韋特先生爭辯道,「她說什麼了?她已經在法庭上作過證了,她還能說什麼?」

「她可能告訴過你她看見的東西。」奎恩先生說。

「她看見什麼了?」

「天空中的徵兆。」

薩特思韋特先生盯著他。

「你認為那是胡言亂語嗎?說那是上帝的手是迷信說法嗎?」

「可能,」奎恩先生說,「因為就你我對此的所知,它可能會是上帝的手,你知道的。」

薩特思韋特先生顯然被他嚴肅的態度弄糊塗了。

「胡說,」他說,「她親口說那是火車冒出來的煙。」

「是上行的列車還是下行的列車,我想知道?」奎恩先生小聲說。

「不太可能是上行的列車。上行的列車開車時間是差十分鐘整點的時刻。肯定是趟下行的列車——六點二十八分的那一趟——不是,這不可能。她說之後馬上就聽到了槍聲,而我們知道開槍的時間是六點二十分。火車不可能早十分鐘。」

「在那條線路上是不太可能。」奎恩先生贊同道。

薩特思韋特先生直勾勾地看著他。

「可能是列貨車,」他喃喃地說,「但無疑,如果是這樣「就沒有必要把她送出英格蘭了。我同意。」奎思先生說。

薩特思韋特先生入迷地注視著他。

「六點二十八那趟列車,」他慢慢地說,「但如果是這樣,開槍的時間就是那個時候,為什麼每個人所說的時間都早於這個時候?」

「顯而易見,」奎恩先生說,「鐘錶肯定有問題了。」

「所有的表?」薩特思韋特先生狐疑地說,「你知道,這種巧合太難得了。」

「我沒有認為這是一種巧合,」奎恩先生說,「我在想那天是星期五。」

「星期五?」薩特思韋特先生反問道。

「你確實告訴過我,喬治爵士總是在星期五的下午上表。」奎恩先生辯解道。

「他拔慢了十分鐘,」薩特思韋特先生幾乎是耳語般地小聲說,被他自己的發現不寒而慄,「然後他出去打橋牌。我想那天上午他肯定拆看了他妻子寫給馬丁-懷爾德的那封信——是的,他顯然拆看了那封信。他六點半離開那個橋牌聚會,發現馬丁的槍立在側門附近,於是他進去從後面開槍打死了她。然後他又走出去,把槍扔進灌木叢中,即後來槍被發現的地方。他看上去好像剛從鄰居家出來,這時正好碰上了跑來通知他的人。但是電話——電話是怎麼回事?

嘿!我明白了。他掐斷電話線,這樣他們就不能打電話叫警察了——因為警察可能會注意到他們接到電話的時間。現在懷爾德的案件水落石出了。他離開的實際時間是六點二十五分。慢慢走回去,這樣他到家的時間大約是差一刻七點。是的,我全明白了。露易莎是唯一的威脅,她無休止地談她迷信的幻覺。有人可能會意識到火車的重要意義,那麼——他不在犯罪現場的藉口就會不攻自破。」

「令人難以置信。」奎恩先生嘆道。

「現在唯一的事情是——怎麼辦?」

「我想起了西爾維亞-戴爾。」奎恩先生說。

薩特思韋特先生看上去迷惑不解。

「我向你提到過,」他說,「她似乎有點——呢——傻。」

「她有父親和兄弟們,他們會採取必要的行動。」

「這倒是真的。」薩特思韋特先生寬慰地說道。

之後不一會兒他已經在告訴那個姑娘整個故事了。她仔細聽著。她什麼也沒有問,但當他說完後,她站起來道:

「我必須去找輛計程車——馬上。」

「親愛的孩子,你打算去哪兒?」

「我要去找喬治-巴納比爵士。」

「不可能。完全是錯誤的行動。請允許我——」

他在她身邊喋喋不休說個不停。但沒有產生任何效果。西爾維亞-戴爾一心一意要按自己的計劃去做。她允許他和她一起乘計程車去,但對他的規勸充耳不聞。她把他留在計程車裡,而她自己進了喬治-巴納比爵士的辦公室。

半小時後,她出來了。她看上去精疲力竭,就像一枝美麗的花因缺水而枯萎了。薩特思韋特先生關心地迎上去。

「我贏了。」她喃喃地說,半閉著眼睛往後一靠。

「什麼?」他吃了一驚,「你幹什麼了?你說什麼了?」

她微微坐直了些。

「我告訴她露易莎-布拉德去找過警察了,並告訴了他們她的故事。我告訴他,警方進行了查詢,而且有人看見過他進了自己的院子又在六點半過幾分鐘出來。我告訴他遊戲結束了,他——他崩潰了。我告訴他他仍有時間逃跑,警方不會很快來逮捕他。我告訴他如果他簽署一項宣告證明他殺了維維安,那麼我不會採取任何行動,但是如果他不籤,我就大聲尖叫,告訴這兒所有人事情的真相。他極其驚惶,以致於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他簽署了這份證明,沒有意識到他在做什麼。」

她把它扔到他手中。

「拿去——拿去。你知道該做什麼,這樣他們就會釋放馬丁了。」

「他真的簽了。」薩特思韋特先生驚奇地大聲叫道。

「他有點傻,你知道,」西爾維亞-戴爾說,「我也一樣,」她想了想又補充道。「這就是為什麼我知道人們表現得多麼傻。我們緊張、生氣,你知道,然後我們就會做錯事,而事後後悔。」

她渾身顫抖,薩特思韋特先生拍了拍她的手。

「你需要些東西使你重新振作起來,」他說,「來,附近有一個我最喜歡並且常去的地方——arlecchino餐館。你去過那兒嗎?」

她搖了搖頭。

薩特思韋特先生讓計程車停下,帶著她進了那個小小的餐館。他朝陰暗處的那張桌子走去,他的心期待地怦怦跳個不停。但那張桌子是空的。

西爾維亞-戴爾看見了他臉上的失望。

「怎麼了?」她問道。

「沒什麼,」薩特思韋特先生說:「我本來有點期望在這兒碰到我的一個朋友。沒關係。我希望,某天,我會再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