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烤牛肉的小豬

愛莎說:「不,我覺得很有意思。」她聲音中有一種滿足的語氣,又說:「老天,狄普利奇那個老混蛋對我的態度真夠惡劣的,真像個魔鬼一樣,我喜歡跟他奮鬥,他也沒把我打倒。」

她微笑地看著波羅。

「希望我沒有破壞你的幻想。我想,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子應該在遭到羞辱的時候很容易屈服,可是我沒有。我不在乎他們對我說什麼,我只希望一件事。」

「什麼?」

「當然是希望她被吊死。」愛莎說。

他注意到她的雙手——那是雙美麗的手,但指甲卻又長又鉤,是雙具有侵略性的手。

她說:「你覺得我報復心太重?不錯,我的確想報復任何傷害我的人。在我心裡那個女人卑賤透了,她知道安雅愛我,而且打算離開她,所以就殺了他,不讓我得到他。」

她看看波羅。「你不覺得那很卑鄙嗎?」

「你不體諒或者同情她的忌妒心嗎?」

「不,我想我不會。輸了就是輸了,要是她留不住自己的丈夫,就應該漂漂亮亮地放他走。我不能諒解強佔別人的人。」

「要是你嫁給他,或許就會體諒她了。」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我們不是——」她突然對波羅微笑,他覺得她的微笑有點怕人。

「我想把話說清楚,別以為安雅勾引了一個無邪的年輕女孩,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我們兩個人之中,負責任的應該是我。我在一次宴會上認識他,就忍不住一見鍾情——我知道我一定要佔有他——」一幅諧謔的畫面——一幅可笑的諧謔畫面,可是——‘我會把我所有的財富放在你腳邊追隨你,直到天涯海角我的主人啊’「就算他結了婚也無妨?」

「‘閒人勿入,違者嚴辦’?不是光靠這個牌子就可以逃避現實,要是他跟他太太在一起,不快樂,和我在一起卻能得到快樂,那又為什麼不可以呢?人只有一輩子可以活啊。」

「可是據說他們夫妻處得很快樂。」愛莎搖搖頭。

「不,他們成天吵吵鬧鬧的,她老是對他嘮叨不停——噢,她實在是個可怕的女人!」

她起身點了根菸,微笑道:「也許我對她不公平,可是我真的覺得她好可恨。」

波羅緩緩說:「那是一場大悲劇。」

「對,是很大的悲劇。」他忽然轉身看著他,原本了無生氣,平淡疲倦的臉上,忽然露出顫抖活躍的神色。「那件事殺死了我,你懂嗎?殺死了我。從那以後,就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了。」她驟然放低了聲音,「一切都空了。」她不耐煩地揮揮手,「像條放在玻璃箱裡的標本魚一樣。」

「安雅真的對你那麼重要?」

她點點頭,那是種奇怪的輕輕頷首——奇怪得讓人同情。她說:「我想我一直腦筋很偏狹,」她憂鬱地沉思了一會兒,「我想——說真的——我也許應該自殺——像朱麗葉一樣。可是……可是那麼做等於承認我完了——命運之神已經把我打垮了。」

「那又該怎麼做呢?」

「應該什麼都有——還是像以前一樣——只要把那些事忘了就好。我確實過了那一關,那些事對我再也沒有什麼意義了。我覺得我應該繼續做下一件事。」

不錯,下一件事。波羅看得出她坦率地努力想實現那種原始的決心,彷彿看到她用美麗,富有,迷人的姿態,用貪婪掠奪的雙手去勾引男人,填滿她空虛的生命,英雄的崇拜——「嫁一個著名的飛行員——然後是一位探險家,那位魁梧出眾的亞諾德。史蒂文生——」也許在體型上類似安雅——最後,又回到具有創造性的藝術家狄提善身邊!愛莎說:「我從來不做偽君子!有一句我最喜歡的西班牙諺語:‘神說,你想要什麼就拿什麼,只要付出代價。’我就是那樣。我已經拿了我所想要的東西——並且隨時願意付出代價。「波羅說:「可是你不瞭解,有些東西是金錢買不到的。」

她凝視著他,說:「我指的不只是金錢。」

波羅說:「不,不,我懂你的意思,可是生命裡的每一樣東西並不是都有代價的,有些東西是‘無價的’!」

「胡說!」

他淡淡一笑。從她的聲音中可以聽出當年那個磨粉工人致富後的傲慢心情。

波羅忽然覺得對她產生一股同情心,他看著那張不老的光滑臉龐,疲倦的眼神,又想起安雅畫中那個女孩……愛莎說:「告訴我關於這本書的事。有什麼目的?是誰的主意?」

「喔,親愛的夫人,炒冷飯有什麼意思呢?」

「這麼說,你不是位作家了?」

「不,我是個犯罪專家。」

「你是說別人向你請教有關犯罪書籍的事?」

「也不一定。這一次,我是受人之託。」

「誰?」

「我是……怎麼說呢?……代表一位有興趣的人替這本書做調查。」

「什麼人?」

「卡拉-李馬倩小姐。」

「她是誰?」

「安雅和凱若琳的女兒。」

愛莎凝視了他一會兒,然後說:「喔,當然,我想起來了,他們是有個孩子,大概已經長大成人了吧?」

「對,二十一歲了。」

「她長得怎麼樣?」

「高個子,黑頭髮,我想也很漂亮。而且有勇氣,有個性。」

「愛莎沉思道:「我想見見她。」

「她未必想見你。」

愛莎似乎很意外。「為什麼?喔,我懂了,可是那太無聊了啊!她什麼都不可能記得,她當時不會超過六歲。」

「她知道她母親因為謀殺他父親而受到審判。」

「她認為那是我的錯?」

「有這種可能。」「愛莎聳聳肩,說:「真愚蠢!要是凱若琳像個人一樣的理智——」「你一點責任也沒有?」

「我為什麼要負責?我沒什麼可恥的是,我愛他,願意使他快樂。」她看看波羅,臉上綻出暖意,忽然間很難讓人相信地,又露出畫中那個女孩的神情。她說:「要是我能讓你看到,要是你能從我的觀點去看,要是你知道——」波羅俯身向前。「可是那正是我所要的,你看,也是當事人的菲力浦-布萊克先生,答應把他所記得的每件事都寫下來給我。麥瑞迪。布萊克先生也一樣。如果你——」愛莎深吸一口氣,輕蔑地說:「他們兩個人!菲力浦一向就笨,麥瑞迪老粘著凱若琳——不過他倒很可愛。可是你別想從他們的報告上得到‘任何’有價值的資料。」

他看著她,看著他眼中泛出活力,看著一個死氣沉沉的女人又恢復了生氣。

她迅速地幾乎有點兇狠地說:「你想知道事實嗎?喔,不是為了那本書,只是為你自己。」

「如果你不同意,我負責不出版。」

「我願意把事實寫下來。」她考慮了一兩分鐘之後說。

波羅看著她光滑的雙頰顫抖著,露出年輕的線條。往事又回到她腦海中時,她又恢復了生命力。

「重溫舊夢——把那些事全都寫下來……讓你知道她是什麼樣子——」她眼裡閃耀著光芒,胸口起伏著。

「她殺了他,她殺了安雅。安雅想要活下去,他熱愛生命。恨不應該比愛更強烈——可是她的恨卻比愛更強。而我對她的恨——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

她走到他面前,彎腰拉住他的袖子,迫切地說:「你必須瞭解——你一定要了解——我和安雅之間的感受。有些事——我必須讓你知道。」

她像陣風似的走到房間另一端,開啟一個秘密小抽屜。

回來的時候,她手裡拿著一封摺疊的信,信上的墨水已經褪色了。她把信塞進他手裡,波羅忽然回憶起一個小女孩把一件心愛的東西塞進他手裡的情景——那是海邊撿回來的一個別致貝殼,年孩子也像她現在一樣,後退一步看著他,既驕傲又害怕,擔心他不接受她的珍藏。他開啟信紙——愛莎——你這個美妙的孩子,世界上從來沒有任何東西像你一樣美。可是我擔心——我太老了——是個中年,壞脾氣,又沒有定性的魔鬼。不要相信我——我一點也不好——只有我的作品例外。我最大的優點就是我的畫。好了,別說我沒警告過你。

喔,親愛的——我要永遠擁有你,我願意和你一起上天入地,我要為你畫一幅畫,讓這個愚蠢的世界喘息,靜止!我已經愛你愛瘋了——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愛莎——愛莎——愛莎——我永遠是你的——一直到死。

安雅——

十六年前,墨水都褪色了,紙也折得快破碎了,可是那些字句仍然充滿了活力——仍然深深令人心動……

他看著收藏這封信的女人。可是,他所凝視的已經不再是眼前這個女人。

而是個正在戀愛的年輕女孩。

他又想到朱麗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