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去塔樓他必須從我門前經過,而他沒有,這一點我敢確定。怎麼說呢,波洛先生,像我剛才說的,這個人溫順得像個牧師。我向你保證。」
「但……是的,是的。」他似覺意外地說,「我明白了一切。」他頓了頓,「你不想告訴我你和魯本先生爭吵的原因?」
對方的臉頓時變得通紅。
「您在我這兒不會得到什麼的。」
波洛看著屋頂。
「我總是很謹慎的,」他咕噥著,「如果涉及到女士。」
維克托阿斯特韋爾騰地站了起來。
「該死的!你,你怎麼……你是什麼意思?」
「我在想,」波洛說,「莉莉瑪格雷夫小姐。」
維克托阿斯特韋爾遲疑地站了一會兒,之後怒氣稍有平息又坐了下來。
「你很聰明,波洛先生。是的,我們爭吵是與莉莉有關。
魯本連她也不放過,他查出那姑娘的什麼事情……純粹是編造的,我根本就不相信。
「然後他又說了些他無權說的話。說她晚上偷偷下樓到外面與什麼男人約會,上帝!我回敬了他,我告訴他,比他話少得多的人都因為話多而被殺了,他便住了口。魯本把我惹火了,他當時還真有些怕我了。」
「我從未想過這個!」波洛禮貌地說。
「我想,莉莉瑪格雷夫,」維克托換了一種口氣說,「是一個非常非常好的姑娘。」
波洛沒有做聲,他直瞪瞪地看著前面,想出了神。他突然從那間棕色的書房走了出來。
「我必須,我想,獨自散散步。這附近有家旅館,是嗎?」
「有兩個。」維克托阿斯特韋爾說,「河道拐彎處有一個高爾夫旅館,火車站附近有個米特爾旅館。」
「謝謝你!」波洛說,「是的,我必須出去散散步,鬆弛一下。」
高爾夫旅館,就像它的名字一樣,座落在河灣處的高爾夫球場旁,與俱樂部毗鄰。波洛本就想到這個旅館轉一轉。
這個瘦小的男人有他自己獨特的做事方式。他走進高爾夫旅館三分鐘後,就和這兒的女經理蘭登小姐攀談起來。
「小姐,很抱歉要打擾您一下。」波洛說,「但你知道,我是偵探。」
他做事喜歡直來直去,簡單利落。這種情況下,這個方法顯然立即生效。
「偵探!」蘭登小姐驚歎道,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不是從蘇格蘭場來的。」波洛向她保證,「實際上……你可能注意到了吧,我不是英國人,不是。我是來調查一個叫魯本阿斯特韋爾先生被殺的案件。」
「在這你不能說!」蘭登小姐期待地瞪眼看了看他。
「正是這樣。」波洛微笑著說。「我也只向您這樣謹慎的人透露。我想,小姐,你也許能幫助我。你能告訴我有哪位住在這兒的先生案發時不在旅館,隨後在大約十二點或十二點半回來的。」
蘭登小姐雙眼瞪得溜圓。
「你認為不是……」她屏住了呼吸。
「而兇手在這兒?不,但我斷定在這住的一位客人那晚曾在蒙勒波宅第附近散步。如果確有其事,那麼他可能不經意地看到一些對他毫無意義而對我卻格外重要的事情。」
女經理自以為很聰明地點了點頭,看上去頗像一個資歷深厚的老偵探。
「這我明白。讓我想想,我們這兒都有哪些客人。」
她皺了皺眉頭,顯然在頭腦裡回憶著這些名字,同時偶爾用筆寫著。
「斯旺上尉,埃爾金斯先生,布萊昂特上校,老本森先生。不,真的,先生,我想那晚沒人出去。」
「如果他們出去了,您會注意到的,是嗎?」
「哦,是的,先生,這非同尋常,你明白。我是說是否有人出去吃晚餐什麼的,但他們晚餐後不出去,因為……嗯,這兒也沒地方去,不是嗎?艾博茨十字街吸引人之處是高爾夫球,就只有高爾夫球。」
「是這樣。」波洛點點頭,「那麼小姐,據你記得那晚沒人從這兒出去過?」
「英格蘭上尉和他的妻子出去吃的飯。」
波洛搖搖頭。
「我問的不是這個。我去看看另一家旅館。米特爾旅館,是這個名字吧?」
「哦,米特爾。」蘭登小姐說,「當然,那兒誰都可以出去散步。」
她語氣之中的輕蔑雖然很委婉,但卻很明顯,波洛藉機溜掉了。
十分鐘後,剛才的一幕又復現了。這次是和科爾小姐魯莽的米特爾旅館女經理。這是一家價格稍低不太奢華的旅館,就在車站附近。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天深夜是有一位先生出去了,回來時大約是十二點半。他有晚上那個時候出去散步的習慣。以前也曾經有過一兩次類似的事。讓我想一想,他叫什麼名字來著?我怎麼想不起來了。」
她把一個登記本拿過來,一頁一頁地翻查著。
「十九日、二十日、二十一日、二十二日。啊,就是他。內勒,漢弗萊內勒。」
「他以前就在這兒住嗎?你和他熟嗎?」
「以前曾住過一次。」科爾小姐說,「大約在兩星期前的晚上他出去了,我記得很清楚。」
「他是來打高爾夫球的嗎?」
「我想是的。」科爾小姐說,「大多數先生都是因為這個才來的。」
「那當然。」波洛說,「小姐,非常感謝您,祝您愉快。」
他若有所思地回到蒙勒波宅第。他不時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看看。
「有機會的話,必須立即行動。」他咕噥著。
他回去後第一件事就是問帕森斯哪能找到瑪格雷夫小姐。帕森斯告訴他她正在小書房裡處理阿斯特韋爾夫人的信件。這個訊息似乎使他很滿意。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小書房。莉莉瑪格雷夫小姐正坐在窗戶旁邊的桌子旁寫著什麼。屋裡沒別人。波洛小心翼翼地隨手把門關上,走到姑娘跟前。
「打擾你幾分鐘,小姐,可以嗎?」
「當然可以。」
莉莉瑪格雷夫把檔案放到一邊,轉向他。
「我能為您做什麼呢?」
「慘劇發生當晚,小姐,我知道當阿斯特韋爾夫人在他丈夫那幾時你直接回房休息去了,是這樣嗎?」
莉莉瑪格雷夫點了點頭。
「你沒有再下過樓。」
姑娘搖了搖頭。
「我想你曾說過,小姐,那晚你沒去過塔屋?」
「我不記得這樣說過,但事實是這樣的,我那晚不在塔屋。」
波洛揚了揚眉毛。
「奇怪!」他咕噥著。
「您是什麼意思?」
「很奇怪!」赫爾克里波洛又咕噥道,「那你怎麼解釋這個呢?」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塊浸髒的綠色布頭,舉起讓姑娘看了看。
她的表情沒有一絲的變化,但他感到而不是聽到了姑娘沉重的呼吸。
「我不明白,波洛先生。」
「我明白你那晚穿了件綠色的雪紡綢禮服,小姐。這……」他彈了彈手裡夾的布頭,」是從上面刮下來的。」
「那麼你是在塔屋發現的?」姑娘厲聲問道,「在哪裡?」
赫爾克里波洛仰頭看著天棚。
「目前就說是……在塔屋!」
第一次,姑娘的雙眼掠過一絲恐懼。她開始辯解,然後又糾正自己,波洛看到她放在桌邊的白皙的雙手攥得緊緊的。
「真奇怪,那天晚上我是去了塔屋?」她說道,」晚餐前,我是說……我不這樣認為……代幾乎肯定我沒有……如果那塊布頭這個時候還在塔屋,那麼我想,警察當時竟然沒發現?真是不可思議!」
「警察?」這個瘦小的人輕蔑地說,「赫爾克里波洛想到的他們不會想到。」
「就在晚餐前我可能到那兒待了一會兒,」莉莉瑪格雷夫說道,「或者是那天的前一天晚上。我也穿了那套禮服。
是的,我幾乎能肯定是那一天的前一天晚上。」
「我不這麼認為。」波洛不動聲色地說。
「為什麼?」
他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您是什麼意思?」姑娘輕聲問道。
她身體微微向前傾著,盯著他,臉色蒼白。
「小姐,你沒有注意到那是塊浸髒了的布頭嗎?毫無疑問那色斑是人的血。」
「你是說……」
「我是說,小姐,案發之後,而不是之前,你曾去過塔昆我想,如果你如實相告對你必有益處,否則將對你非常不利。」
他站了起來,用食指指著姑娘異常嚴厲地說道,瘦小的身影卻讓人不寒而慄。
「你是怎麼發現的?」莉莉屏住呼吸問道。
「這很容易,小姐。我告訴你什麼也逃不過赫爾克里。
波洛的眼睛。我也知道漢弗萊內勒上尉的一切,你那晚出去和他約會。」
莉莉突然頭伏在胳膊上失聲痛哭起來。波洛馬上又轉變了態度。
「好了,好了,我親愛的孩子。」他說著拍了拍姑娘的肩頭,「不要偽裝自己,這騙不了赫爾克里波洛。一旦你明白這一點,你所有的煩惱都會煙消雲散的。現在你給我講講你所看到的一切,好嗎?你會告訴老爸爸波洛的。」
「這不像你說的那樣,不是的,真的。漢弗萊……我的哥哥……連他的一根頭髮都沒動。」
「你的哥哥?」波洛說,「啊,這就好。嗯,如果你想澄清他的嫌疑,你現在必須把一切告訴我,毫無保留地,知道嗎?」
莉莉坐了起來,她把額前頭髮向後捋了捋。然後低聲但很清晰地說起來。
「波洛先生,我告訴你事實。我現在知道做任何其它的事都是徒勞的。我的真名叫莉莉內勒,漢弗萊是我惟一的哥哥。幾年前他在非洲發現了一個金礦,或者說是發現了潛在的金礦。我無法準確地告訴您這方面的情況,因為我不懂得那些技術細節,但後來又發生了這樣的事。
「這件事似乎是一個大騙局。漢弗萊帶著寫給魯本先生的信回到家裡,他希望魯本先生可能對這事感興趣。到現在我也不明白這件事的利害關係,但我打聽出,魯本先生曾派了一名專家去探查再寫個報告,之後他告訴我的哥哥專家的報告很令人失望。他,漢弗萊犯了一個大錯誤。我哥哥便返回非洲組織了一支考察隊深入內地考察,從此便失去了音信。據說他和考察隊沒什麼生還的希望了。
「這之後不久,就有一家公司勘探姆帕拉金礦。這時我的哥哥沒有死,又回到了英國,他得知此事後馬上發現這金礦像他曾經發現的那座金礦,哥哥又進行了調查得知魯本先生似乎和這家公司沒任何關係,他們似乎是自己發現的。
但我的哥哥並不就此罷休,他相信魯本先生把他給耍了。
「這事使他瘋狂、愁苦。我們倆在這世上孤零零的,一個親人也沒有,波洛先生。當我必須出去找份工作維持生計時,我就想出了混入這家的主意,從中調查魯本先生和姆帕拉金礦之間的關係。當然我要隱姓埋名,我承認我用了假證明。
「這個職位有很多競爭者,他們的條件都比我好,於是我精心寫了一封落款是佩思郡公爵夫人的熱情洋溢的信。
當時我知道這位公爵夫人去了美洲,我想公爵夫人會左右阿斯特韋爾夫人的選擇。事實正如我所料,她錄用了我。
自從那時起,我就幹起了那討厭的事當了間諜,但一直沒什麼收穫。魯本先生對他的商業秘密守口如瓶。但當維克托阿斯特韋爾從非洲回來時,他在談話中放鬆了警惕,我便開始相信,漢弗萊的判斷是對的。兇案前兩週我哥哥來了這裡。我晚上偷偷地出去與他會面,把魯本先生和維克托阿斯特韋爾所談之事全部告訴了他,他聽了很興奮並告訴我絕對對路。
但那之後又出了問題,可能有人看到我偷偷地溜出大門就報告了魯本先生。這引起了他的懷疑便開始檢視了我的履歷證明,發現是偽造的。衝突是在案發當天發生的。我認為他以為我瞄上了他妻子的珠寶。不管他懷疑什麼,他不想讓我再在蒙勒波宅第待下去了,儘管他答應不指控我偽造證件。阿斯特韋爾夫人完全站在我這一邊,站起來勇敢地和魯本先生理論。」
她頓了頓。波洛面容凝重嚴肅。
「現在,小姐,」他說,「我們談談事發當晚。」
莉莉艱難地喘息著,點點頭。
「說之前,波洛先生,我必須告訴你我的哥哥那天晚上約好和我見面。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但我沒有上床睡覺。
我在等待,我猜所有人都睡著了便又偷偷地下了樓,從偏門出去了。見到漢弗萊匆忙把發生的事向他簡單他說了。我告訴他他想得到的檔案就在塔屋魯本先生的保險櫃裡,我們商量好作最後一次冒險在那晚取出檔案。
「我在前面探路。當我從偏門回來時聽到教堂的鐘敲了十二下。我徑直去了塔屋。剛上樓梯,我就聽到‘砰’的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摔倒在地上,接著聽到一聲驚叫:‘我的天哪!’不一會兒,塔屋的門開了,查爾斯萊弗森走了出來。月光下他的臉我看得很清楚,但我在樓梯的暗處蹲伏著,他沒有看到我。
「他站在那兒,搖搖晃晃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他側耳聽著什麼,然後振作起來,推開門又走了進去,隨意喊叫著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他的聲音輕鬆自然,但臉上卻是驚慌恐懼。他又等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上了樓,不見了。
他走後,我等了一二分鐘,見周圍寂靜無聲便偷偷地走進塔屋。我感覺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吊燈沒有開,但檯燈卻亮著。藉著燈光,我看到魯本先生躺在桌邊的地板上。我不知道當時怎麼壯的膽,抖抖索索地走過去蹲下去看,發現他死了,是被人從後面擊中的。好像沒死多長時間,我摸了摸他的手,還溫熱。太可怕了,波洛先生,太可怕了!」
她想著又感到一陣寒意襲來。
「然後呢?」波洛說著用犀利的目光看著她。
莉莉瑪格雷夫點點頭。
「是的,波洛先生,我知道您在想什麼。我為什麼不喊醒家裡的人?我本應該這麼做,我知道,但我蹲在那兒,頭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我和魯本先生的爭吵,我偷偷出去見漢弗萊,他打算第二天把我趕走,再加上他的死。如果我在案發現場,後果會不堪設想。他們會說是我讓漢弗萊進來,然後漢弗萊出於報復殺了魯本先生。如果我說我曾看到查爾斯萊弗森從塔屋裡走出來,準會相信呢?
「太可怕了,波洛先生!我跪在那兒,越想越害怕,一低頭看到魯本先生倒在地上時從他衣袋裡滑落出來的鑰匙,其中有保險櫃的鑰匙。我早就知道了保險櫃的密碼,因為我曾聽阿斯特韋爾夫人說過。我走到保險櫃前,開了保險櫃門,在裡面的檔案裡翻找著。
最後我找到了。漢弗萊猜得很對,魯本先生是姆帕拉金礦的幕後指使者,他巧妙地把漢弗萊耍了,這就更糟糕了,因為別人會把這個當做是漢弗萊作案的動機,我們會更難澄清了。我把檔案放回保險櫃,鑰匙沒取出,徑直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第二天早晨,當女傭人發現屍體時,我裝做既驚訝又恐懼的樣子,像其他的人一樣。」
她站起來,可憐兮兮地看著波洛。
「相信我。波洛先生,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孩子。」波洛說,「你解開了許多令我迷惑不解的謎。一個是查爾斯萊弗森作的案,另一個是你極力阻撓我來這兒。」
莉莉點了點頭。
「我怕您。」她直率地承認,「我知道阿斯特韋爾夫人不知道查爾斯有罪,但我卻什麼也不能說。我很矛盾。我希望同時又不希望您拒絕接受這個案件。」
「如果我處於你這種處境也會這樣做的。」波洛艱澀地說。
莉莉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她的嘴唇動了動。
「現在,波洛先生,您下一步做什麼呢?」
「不要擔心,小姐。我相信你說的這些,也理解你的處境。下一步是去倫敦找米勒警督。」
「然後呢?」莉莉問。
「然後,」波洛說:「我們走著瞧吧。」
走出書房。他又看了看手裡的那塊浸髒的綠色雪紡綢布頭。
「很神奇!」他自鳴得意地咕噥著,「赫爾克里波洛是個天才。」
警督米勒卻並不很欣賞波洛。他不屬於蘇格蘭場裡喜歡和這個小個子比利時人合作的那群人,他覺得赫爾克里波洛有點被誇得神乎其神了。他也自命不凡。他趾高氣揚地接見了波洛。
「是為阿斯特韋爾夫人而來的,不是嗎?你聽信了她那海市蜃樓般的假想。」
「那麼在你看來這個案件就沒有值得懷疑的?」
米勒眨眨眼:「再沒有比這更清楚的,就差沒當場捉住了。」
「萊弗森先生也有他的理由,是嗎?」
「他最好閉嘴!」警督說。「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申辯說他徑直回房了,根本就沒見著他的舅舅。這顯然是騙傻瓜的把戲。」
「這當然違背事實!」波洛咕噥說,「這個年輕的萊弗森先生是怎樣反駁你的?」
「見鬼,這個小傻瓜。」
「說性情軟弱的人不會做這樣的事!」
警督點點頭。
「一般人會很難相信那種年輕人會……怎麼說呢……有殺人的膽量。」
「表面上看,不能。」警督贊同道,「但,我的天哪,這類事我也遇到過好多,把文弱、浪蕩的傢伙擠到角落裡灌醉,不一會兒你就會讓他脾氣暴躁起來。這種人走投無路時比一個強壯的人都危險。」
「是這樣的,是的。你說的對極了。」
米勒放鬆了些。
「當然,你說得對。波洛先生,」他說,「你也同樣從中受益,自然你要裝作檢驗證據來敷衍,這我很理解。」
「你對這方面很感興趣。」波洛咕噥著便起身走了。
他下一個拜訪物件是查爾斯萊弗森的律師。梅修先生是個乾瘦、纖弱、小心謹慎的人。他客氣地接待了波洛。然而波洛自會讓人暢所欲言。十分鐘之後兩人便親切地交談起來。
「你也明白,」波洛說,「我主要是為萊弗森先生的利益而來。這也是阿斯特韋爾夫人的願望,她相信他沒罪。」
「是的,是的,確實是這樣。」梅修先生不感興趣地說。
波洛眨了眨眼。「你也許對阿斯特韋爾夫人的看法很重視?」他試探著說。
「她明天說不定就相信他是有罪的了。」律師乾澀地說。
「她的直覺當然不能證明什麼。」波洛同意道,「表面上看這個案件對這個可憐的年輕人很不利。」
「遺憾的是他在警察面前還那麼固執。」律師說,「他堅持他的說法對他無一益處。」
「他對你也一再堅持他的說法?」波洛問道。
梅修點點頭:「沒什麼不同,他就像只鸚鵡。」
「這就使你對他失去了信心!」波洛說,「啊,不要否認這一點。」他做出舉手投降的動作急忙補充道:「我看得出來你內心裡相信他有罪。但聽我說,聽我說,我赫爾克里波洛給你講講事情的原委。」
「這個年輕人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中,他渾身顯示出,怎麼說呢,荷蘭人的勇氣。在這種情緒下,他用鑰匙開了門,跌跌撞撞地去了塔屋。他朝房間裡看了看,在昏暗的燈光下看到他的舅舅伏在桌上。
「就像我們剛才說的。萊弗森先生有荷蘭人似的暴躁脾氣。他隨心所欲,向他舅舅發洩了一通不滿。他公然蔑視他、侮辱他,他的舅舅卻不吭聲,他越說越來勁,嗓門也越來越大。最後他看到舅舅一直沒反應便有些醒悟。走過去推了推舅舅。誰知他舅舅整個身體就倒了下去,癱成一團。
「萊弗森先生的酒一下子就醒了。他慌亂中踢翻了椅子,他俯身看了看魯本先生,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看到他的手沾滿熱乎乎的紅色的東西,當時就害怕了,嚇得驚叫了一聲,驚動了僕人。他機械地扶好椅子,然後急忙跑出房門,仔細傾聽著。他以為屋外有人,但四周卻寂靜無聲,便佯裝什麼事也沒發生,滿不在乎地喊了幾句。
「之後慌忙潛回自己的房間。想到謊稱沒見過舅舅會對他更有利些,於是他編造了謊言。那時帕森斯說他什麼也沒聽到,但改已來不及了。他固執且愚蠢,堅持他那漏洞百出的口供。告訴我,先生,這不可能嗎廣「是的。」律師說,「如果你這麼說,那是可能的。」
波洛站起身。
「你有見萊弗森先生的特權。」他說,「告訴他我剛才講的故事,問他是不是這麼回事。」
在律師事務所門外,波洛叫了輛計程車。
「哈利大街348號。」他對司機說。
波洛動身去了倫敦。阿斯特韋爾夫人很驚訝,因為這個瘦小精悍的人連提都沒提。二十四小時之後,他回來了,帕森斯馬上便告訴他阿斯特韋爾夫人想立刻見他。波洛在阿斯特韋爾夫人自己的房間見到了她。她躺在長沙發上,枕著靠墊,面容令人吃驚地憔悴,比波洛到達的第一天更為嚴重。
「波洛先生,你終於回來了。」
「我回來了,夫人。」
「你去了倫敦?」
波洛點點頭。
「你沒告訴我你要去。」阿斯特韋爾夫人慍怒地說道。
「非常抱歉,夫人,我應該事先通知您。laprochainefois(法語:等下一次譯註)。」
「你還會這樣做。」阿斯特韋爾夫人機敏地說,「先做後說是你的辦事風格。」
「這也許也是夫人的?」他眨了眨眼睛。
「總之,」對方點點頭說,「波洛先生,您為什麼去倫敦?
我想您現在能告訴我吧。」
「我和那個優秀的警督米勒談了談,還見了出色的梅修先生。」
阿斯特韋爾夫人在他臉上搜尋著。
「那麼現在你認為……」她緩慢地說。
波洛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有查爾斯萊弗森無罪的可能。」他嚴肅地說。
「啊!」阿斯特韋爾夫人幾乎跳了起來,兩個靠墊滾到了地上。「我是對的,那麼我是對的!」
「夫人,我說的只是可能。」
他的語氣使她心中一動,她撐著胳膊肘坐起來,用銳利的目光看著他。
「我能做什麼嗎?」她問道。
「是的,」他點了點頭。「阿斯特韋爾夫人,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懷疑歐文特里富西斯嗎?」
「我告訴過你我知道……就這些。」
「不幸的是這不足以翻案。」波洛艱澀地說,「再回憶回憶那晚,夫人,不要漏掉一個細節,你注意到秘書有什麼異常舉動?我,赫爾克里波洛,告訴你肯定有什麼事。」
阿斯特韋爾夫人搖了搖頭。
「那天晚上我幾乎沒注意他。」她說,」我當然也沒想起他。」
「你想別的事來著?」
「是的。」
「是有關你丈夫對莉莉瑪格雷夫小姐的敵意?」
「是的。」阿斯特韋爾夫人點點頭說,「你好像都知道,波洛先生。」
「我,我什麼都知道,」這個瘦小的男人帶著令人發笑的浮誇語氣說道。
「我很喜歡莉莉,波洛先生,你也看得出來。魯本為她的什麼證明而大吵大鬧。我並不是說她很誠實,她做了假。但是上帝,我年輕時做過比這還嚴重的壞事,那時你必須使出各種手段和劇院老闆周旋。我這一輩子什麼沒寫過、說過、做過呀。
「莉莉想得到這份工作。你知道,她聰明伶俐,工作做得非常好。男人做這樣的工作是不行的。莉莉也許真有可能是個銀行職員,會趁他把家裡鬧得雞犬不寧時攜鉅款潛逃。
整個晚上我都在為這件事煩惱。儘管我通常最終可以制服魯本,但他有時卻固執得要命,可憐的人兒。因此我當然顧不上去注意那個秘書,而且平時也不會有人過多地注意特里富西斯的。他在和不在幾乎是一回事。」
「我也注意到特里富西斯先生的這個特點。」波洛說,「他不是那種愛表現、譁眾取寵、愛誇大其詞的人。」
「不,」阿斯特韋爾夫人說,「他不像維克托。」
「我看維克托阿斯特韋爾先生脾氣暴躁。」
「的確是這樣。」阿斯特韋爾夫人說,「他發起脾氣來會震動全家人,就像那僻哩啪啦響的爆竹。」
「他是個急性子,我想。」波洛理解地說。
「哦,他被惹火了會像個惡魔。」阿斯特韋爾夫人說,「但告訴你,我不怕他。他只會亂喊亂叫但不會把人怎樣。」
波洛看著天棚。
「你不知道秘書在那晚的舉動?」他柔聲問道。
「我告訴你,波洛先生,我知道,是憑直覺,一個女人的直覺。」
「直覺不可能讓一個人上絞刑架。」波洛說,「而且最為關鍵的是它不可能從絞刑架上拯救一個人。阿斯特韋爾夫人,如果你有把握證明萊弗森先生是無辜的,你對秘書的懷疑是有根有據的,那麼就配合我做個試驗,好嗎?」
「什麼樣的試驗?」阿斯特韋爾夫人猜疑道。
「你能允許我們給你施催眠術嗎?」
「為什麼?」
波洛向前傾了傾。
「如果我告訴您,夫人,您的直覺是建立在潛意識裡記住的某些事實上,您可能不相信。但如果我說我建議的這個試驗對那個不幸的年輕人查爾斯萊弗森非常重要,那麼您就不會拒絕吧?」
「誰施催眠術呢?」阿斯特韋爾夫人半信半疑地問:「你?」
「我的一個朋友,夫人。如果沒弄錯的話,他這時候該到了。我聽到了外面的車輪聲。」
「他是誰?」
「一個來自哈利大街的卡扎勒特博士。」
「他……正常嗎?」阿斯特韋爾夫人擔心地問。
「他不是騙子,夫人。如果你擔心的是這個的話,你可以完全放心。」
「好吧。」阿斯特韋爾夫人嘆了口氣,「我不相信這個,但如果您想讓我這麼做那就試試吧。免得別人說我阻撓你辦案。」
「謝謝,夫人。」
波洛匆忙走了出去。幾分鐘後他帶回來一個長著圓圓的娃娃臉,戴副高度近視鏡的矮個子男人。他的長相使阿斯特韋爾夫人很失望,因為她想象中的催眠師不應該是這樣的。波洛給兩人作了介紹。
「好吧。」阿斯特韋爾夫人爽快地答應著,「我們怎麼開始這件蠢事呢?」
「很簡單,夫人,很簡單。」矮博士說道,「向後仰靠,嗯,就這樣,很好,放鬆!」
「我一點兒也沒緊張。」阿斯特韋爾夫人說,「我倒要看看他怎樣違揹我的意願催眠。」
卡扎勒特博士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啊啊,但如果您願意,這不會與您的意願相矛盾的,不是嗎?」他高興他說,「好。把那盞燈開啟,好嗎,波洛先生?就人睡了,阿斯特韋爾夫人。」
他變換了一下位置。
「天漸漸黑了。你很困很困。你的眼皮感到有些沉重,它們閉上了……閉上了……閉上了。不久你就會睡著……」他的聲音漸漸弱下去,漸漸單調了。他向前探身看了看,輕輕扒開阿斯特韋爾夫人的右眼皮。然後他轉向波洛,滿意地點點頭。
「很好。」他低聲說,「繼續嗎?」
「如果你願意。」
醫生厲聲而威嚴地說道:「你睡著了,夫人。但你聽我說,你能回答我幾個問題嗎?」
沙發上的身體一動也沒動,連眼皮也沒抬,用一種低沉而毫無感情的語氣回答:「我聽你的。我能回答你的問題。」
「阿斯特韋爾夫人,我想讓你回到你丈夫被害的那個夜晚。你還記得那個夜晚嗎?」
「是的」
「你在吃晚飯。向我描述一切你看到了什麼,有什麼感覺。」
阿斯特韋爾夫人仰躺的身體略微不安地動了動。
「我的心情糟糕透了。我為莉莉擔心。」
「我們知道這個。告訴我們你看到了什麼?」
「維克托正狼吞虎嚥地吃著醃杏仁,他很貪吃。明天我要告訴帕森斯不要把那道萊放在他那邊。」
「接著說,夫人。」
「魯本晚上脾氣壞透了。我認為不只是因為莉莉。可能還有生意上的事。維克托奇怪地看著他。」
「給我們講講特里富西斯先生,阿斯特韋爾夫人。」
「他左邊襯衫袖口磨破了。頭上搽了好多頭油。我討厭男人這樣,因為會把臥室的床弄髒的。」
卡扎勒特看了看波洛,波洛搖搖頭。
「晚餐結束後,夫人,你們在喝咖啡。給我講講當時的情況。」
「今天的咖啡很好喝。每天的咖啡味道都不一樣。廚師煮的咖啡時好時壞。莉莉不停地看著窗外,我不知道為什麼。魯本走了進來。他火爆的脾氣又來了,破口大罵起可憐的特里富西斯先生。特里富西斯先生的手拿起了紙刀,那把像真刀一樣鋒利的大紙刀。他把刀攝得緊緊的,手指慘白。
他把刀猛地紮在桌子上,刀尖都折斷了。他拿它的姿勢就像拿一把匕首殺人的樣子。瞧,他們一塊兒出去了。莉莉穿上了她那件綠色的晚禮服,綠色很適合她,她看起來可愛極了,像朵嬌嫩的百合花。下週我必須讓人把床單,床罩、枕巾洗一下。」
「等一下,夫人。」
醫生湊到波洛跟前。
「我們得到了我們想知道的。我認為,」他咕噥道,「那個拿紙刀的動作,使她認定是秘書乾的。」
「我們現在再談一下塔屋的事。」
醫生點了點頭,然後又用宏亮、威嚴的語調向阿斯特韋爾夫人提起問題來。
「已是深夜了,你和丈夫在塔屋。你和他吵得很兇,是吧?」
阿斯特韋爾夫人又不安地動了動。
「是的……很可怕……非常可怕。我們都說了些嚇人的話……我們兩個人。」
「不要太在意。你可以看清整個房間。窗簾拉著,燈開著。」
「吊燈沒開,只有檯燈是開著的。」
「你離開了丈夫,你向他道了聲晚安。」
「不,沒有。我太生氣了。」
「這是你最後一次見到他,不久他就被謀殺了。你知道是誰殺了他嗎?夫人?」
「是的,特里富西斯先生。」
「為什麼這樣說呢?」
「因為我看到窗簾凸出一塊。」
「窗簾凸出一塊?」
「是的。」
「你親眼看到的嗎?」
「是的。我差點沒去檢視。」
「那兒藏著一個人特里富西斯先生?」
「是的。」
「你是怎麼知道的?」
突然,她平淡的聲音猶豫了片刻,失去了信心。
「我……我,因為那把紙刀。」
波洛和醫生飛快地交換了眼色。
「我不明白,夫人。你說窗簾凸出了一塊?有人藏在那兒,你沒看到那個人?」
「不,沒有。」
「因為你早些時候看到特里富西斯握刀的姿勢所以認為是特里富西斯先生?」
「是的。」
「但特里富西斯先生上床睡覺了,不是嗎?」
「是的是的,很正確,他回了自己的房間。」
「那麼他不可能在窗簾後面?」
「不不,當然不能,他不在那兒。」
「那之前他向你丈夫道了晚安,是吧?」
「是的。」
「然後你再也沒看到他?」
「沒有。」
她動了動,翻轉著。用微弱的聲音哼哼著。
「她要醒過來了。」醫生說,「我想我們也有所收穫,不是嗎?」
波洛點點頭。醫生俯下身去看看阿斯特韋爾夫人。
「你就要醒了。」他柔聲說,「你現在要醒過來了。不一會兒你就會睜開眼睛。」
他倆等了一會兒,只見阿斯特韋爾夫人坐起來,直瞪瞪地看著他們兩人。
「我剛才睡了一覺嗎?」
「是的,夫人,睡了一小覺。」醫生說。
她看了看他。
「你們在搞騙人的把戲。」
「我希望您感覺不壞。」他說。
阿斯特韋爾夫人打了個哈欠。
「我感到很疲勞,想去休息一下。」
醫生站了起來。
「我已吩咐他們給您端杯咖啡。」他說完和波洛走向門口。
「我說了什麼嗎?」當他們走到門口時她叫住他們。
波洛回頭笑著看看她。
「沒什麼太重要的,夫人。你告訴我們餐桌布需要清洗。」
「是的。」阿斯特韋爾夫人說。「你們沒必要弄這把戲讓我告訴你們這件事。」她開心地笑了笑,「還有什麼嗎?」
「你還記得特里富西斯先生那天晚上在餐桌上拿起了一把紙刀嗎?」波洛說。
「我不知道,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了。」阿斯特韋爾夫人說,「他可能是這樣做的。」
「窗簾凸起一塊使你想到了什麼嗎?」
阿斯特韋爾夫人皺了皺眉頭。
「我似乎記得,」她慢慢他說,「不,忘了,但……」「不要為自己難過,夫人。」波洛急忙說道,「這並不重要,一點也不重要。」
醫生和波洛去了波洛的房間。
「好的。」卡扎勒特說,「我認為這清楚地解釋了一切。毫無疑問魯本先生把秘書惹火了,秘書抓起一把紙刀,卻不得不強抑制住衝動。阿斯特韋爾夫人想的只是莉莉瑪格雷夫的問題;但她在潛意識裡注意到特里富西斯的這一舉動。
曲解了這一行為。
「她相信是特里富西斯殺害了魯本先生。這思想已根深蒂固。還有窗簾凸出一塊,這很有趣。聽你說塔屋裡的桌子在窗邊,窗戶上拉著窗簾,是嗎?」
「是的,我的朋友,黑色天鵝絨窗簾。」
「窗戶的斜面牆有足夠的空間藏個人嗎?」
「只能容一個人,我想。」
「至少有一種可能性,」醫生慢吞吞地說,」就是有人事先藏在屋內,但如果是這樣,也不可能是秘書,,因為他們兩個都看到他離開了房間。也不能是維克托阿斯特韋爾,因為特里富西斯看到他出去了,也不能是莉莉瑪格雷夫,不管是誰,那人一定是在魯本先生進入房間之前就藏在那兒了。你給我詳細講講房間的位置。那麼內勒上尉呢,會不會是他藏在那兒了呢?」
「也有可能的。」波洛同意道,「他當然在旅館吃了飯,但他多久後出去的還沒確定。他大約是十二點半回去的。」
「那麼也許就是他!」醫生說,「作了案。他有動機,還有隨手可拿的兇器。你似乎對我這推斷不滿意?」
「我,我有其它的看法。」波洛承認,「告訴我,醫生先生,想想如果是阿斯特韋爾夫人自己作案,她有必要在昏睡中隱瞞事實嗎?」
醫生吹了聲口哨。
「這就是你的看法?阿斯特韋爾夫人是兇手,是吧?當然……這很有可能,我還從未想過。她是最後一個和他在一起的,至此沒人再看見他。對你這種假設我不大同意。阿斯特韋爾夫人會強制頭腦在昏睡狀態中對她的罪行不透一點兒風聲的。她會誠實地回答我的問題,但在這一點上她會保持沉默。然而這樣她不應執著地指控特里富西斯。」
「我明白。」波洛說,「但我沒說對阿斯特韋爾夫人作案確信無疑,這只是個猜想。」
「這個案件很有意思。」醫生想了想說,「想證明查爾斯萊弗森無罪,那麼就會有其它的嫌疑犯,漢弗萊內勒,阿斯特韋爾夫人,甚至莉莉瑪格霄夫。」
「你還忘了一個人,」波洛不露聲色地說,「維克托阿斯特韋爾。根據他自己的講述,他坐在房間裡,開著門在等候查爾斯萊弗森回來。但這是他的一面之詞,你明白嗎?」
「那個脾氣暴躁的傢伙,是不是?」醫生問道,「你剛才告訴我的。」
「是的。」波洛點點頭。
醫生站起身。
「好吧,我必須趕回城裡。你會告訴我結果的,是吧?」
醫生走後,波洛按鈴把喬治叫了來。
「來杯大麥茶,喬治。我腦子亂極了。」
「好的,先生。」喬治說,「我馬上去準備。」
十分鐘後,他端來熱氣騰騰的茶杯。波洛愜意地吸了一口那難聞的氣味。他邊喝邊自言自語道:「追捕獵物的方法無所不有。追捕狐狸,你必須帶幾條狗,騎著馬沒命地追趕。你喊著,跑著,這要講求速度。我沒捕過牡鹿,但我想你要趴在地上潛伏漫長的幾個小時,我的朋友黑斯廷斯給我講過。但我們這兒的方法不同於這兩個。
我們拿家貓打個比方。它要打持久戰。長時間地、耐心地守在老鼠洞旁,它不主動出擊,不暴露實力,但……也不走開。」
他喝了最後一口茶,滿意地舒了口氣,把空杯子放回盤裡。
「我告訴你打點十二天用的東西。明天,好喬治,你去趟倫敦,帶過來兩週用的必需品。」
「好的,先生。」喬治答道。像往常一樣,他並不感到驚訝,只是奉命行事。
赫爾克里波洛在蒙勒波宅第住了這麼長的時間而一無所獲不免使家裡許多人感到一陣陣的煩擾。維克托。阿斯特韋爾和阿斯特韋爾夫人也說起這事。
「很顯然,南希,你不瞭解這種人。他發現這是個安樂窩,肯定要在這裡舒舒服服地長住幾個月,一天要花掉你几几尼。」
阿斯特韋爾夫人說她心裡有數,維克托便沒再多說什麼。
莉莉瑪格雷夫極力隱藏她的不安。她原來確信波洛是信任她的,但現在她卻有些擔心了。
波洛卻沒有玩什麼不動聲色的遊戲。在他停留的第五天,晚餐時他帶了個袖珍影集,以便不露聲色地弄到大家的指紋。這似乎是個相當笨拙的方法,但也許不像想象的那麼笨拙,因為用這種方法沒人會拒絕留下指紋。當他瘦小的身影離開房間去歇息時,維克托阿斯特韋爾又開始抱怨起來。
「南希,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他要對我們每個人都進行調查。」
「不要胡說,維克托。」
「那他那閃閃發亮的冊子有什麼其它的含義呢?」
「波洛先生明白他在做什麼。」南希阿斯特韋爾得意他說著並充滿敵意地瞟了瞟歐文特里富西斯。
另一次,波洛又用一張紙搞了個採腳印的遊戲。第二天早晨,波洛踱著貓步悄無聲息地踏進書房,倒把歐文特里富西斯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就好像被電擊了一樣。
「波洛先生,你必須原諒我。」他拘謹地說,「但你的確把我嚇了一跳。」
「是嗎?怎麼會呢?」這個瘦小的人天真地問。
「我想,」秘書說,「查爾斯萊弗森與兇案有關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您顯然也感到很意外。」
波洛站在那兒向窗外望著,他突然轉向特里富西斯。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特里富西斯先生。」
「什麼事?」
波洛似乎沒有急著說,他頓了頓,猶豫著。突然他開了口,宏亮的聲音恰好與一陣開門關門聲混成了一片。他說道:「特里富西斯先生,我要告訴你的是,又有了新的線索,證明查爾斯萊弗森在案發那晚走進塔屋時,魯本先生已經死了。」
秘書吃驚地看著他。
「但是什麼線索?為什麼我們沒聽說?」
「你會知道的。」這個瘦小的男人神秘地說,「同時只有你和我知道這個秘密。」
他靜悄悄地走出了房間,在外面的大廳裡幾乎和維克托撞了個滿懷。
「你剛進來,先生。」
阿斯特韋爾點點頭。
「這鬼天氣。」他氣喘吁吁地說,「風很大,冷得要命。」
「啊,」波洛說,「今天我不出去散步了……我,倒要像只貓似的坐在火爐邊暖和暖和。」
「有進展,喬治。」那晚他對這忠誠的僕人說著搓了搓手。「他已如坐針氈,心神不定了。喬治,玩抓老鼠的遊戲真不容易,必須耐心等待時機,老鼠終究會行動的。明天我們將會更有進展。」
第二天,特里富西斯被叫到城裡去了。他和維克托阿斯特韋爾同乘一輛車。他們一動身,波洛就像觸了電似的活躍起來。
「喬治,來吧,我們抓緊時間工作。如果女傭要進來的話,設法拖住她,說些無傷大雅的漂亮話。喬治,把她堵在走廊裡。」
他首先進了秘書的房間,開始徹底搜查,無一遺漏。然後匆匆忙忙物歸原位,告訴喬治搜完了。在走廊放哨的喬治恭敬地乾咳了一聲。
「對不起,先生。」
「什麼事兒,喬治。」
「鞋,先生。這雙棕色鞋是在架子的二層,而那雙打光皮鞋是在底層。您把這兩雙鞋放錯了。」
「好極了!」波洛舉起手叫道,「但不要為這擔心。這無足輕重。我向你保證,喬治,特里富西斯先生不會注意這樣的小事的。」
「隨您怎麼想,先生。」喬治說。
「你認真、細心。」波洛鼓勵地拍了拍他的肩頭,「你很忠誠。」
僕人沒做聲。那天晚些時候,波洛又在維克托的房間搜了一遍。當他看到波洛沒有按原樣把阿斯特韋爾的內衣不露痕跡地放回抽屜時,就沒出聲。但這件事卻證明僕人是對的,而波洛是錯的。維克托阿斯特韋爾那晚咆哮著走進起居室。
「瞧啊,你這個乾癟的比利時猴子,瞧你幹了些什麼?你搜查我的房間是什麼意思?你到底查詢什麼?我這兒沒有,你聽到了嗎?這就是把一個白鼬似的小間諜招來的結果。」
波洛攤開雙手,一而再再而三地道歉,他變得笨拙,過分殷勤,他不知所措了。他做了沒經許可的事,最後這個怒氣衝衝的紳士被制止住了,但仍憤憤不平的。
那天晚上波洛呷著大麥茶,向喬治咕噥道:「事情在進展,喬治,是的……在進展。」
「星期日,」波洛若有所思地說,「是我的幸運日。」
「是的,先生。」
「也許你不迷信,喬治。」
「先生,我不願坐在桌邊的13號位置,不想……倒著走過梯子。但我對星期日卻沒什麼迷信的,先生。」
「那好,」波洛說,「等著瞧,今天我們要進行滑鐵盧之戰。」
「真的,先生?」
「你有這麼高的熱情。喬治,你甚至還沒問我打算做什麼呢。」
「您打算做什麼呢,先生?」
「今天,喬治,我對塔屋進行了徹底的搜查。」
事實確實如此,早餐後,波洛經阿斯特韋爾夫人同意,去了案發現常在那兒花了一上午的時間,全家人都看到他爬來爬去的,仔細檢查著黑天鵝絨窗簾,然後站在稍高的椅子上檢視著牆上的畫框。阿斯特韋爾夫人開始顯露出不安了。
「我不得不承認,」她說,「他使我神經緊張了。他暗中早有打算,我不知道是什麼。他像條狗似的在地板上亂爬使我渾身發抖。我想知道,他在找什麼呢?莉莉,親愛的,我希望你上去看看他在於什麼。不,你還是陪著我吧。」
「我可以去嗎,阿斯特韋爾夫人?」秘書從桌邊站起問道。
「如果你願意,特里富西斯先生。」
歐文特里富西斯離開房間上樓梯到了塔屋。他向屋裡看了一眼,以為屋裡沒人。他沒看到波洛在。他正要轉身下樓,這時聽到一聲響動,他看到波洛矮小的身影在通向上面臥室的螺旋形樓梯上。
他趴在地上,左手拿著一個微型放大鏡,在仔細地檢視著樓梯地毯邊的木板。
他咕噥了一聲,隨手把放大鏡裝進口袋裡,然後站起身來,大拇指和食指夾著什麼東西。這時他才看到了秘書。
「啊啊!特里富西斯先生!我沒聽到你進來了。」這時候他簡直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臉上洋溢著勝利與喜悅。使得特里富西斯驚訝地看著他。
「怎麼回事?波洛先生,您看起來很高興。」
這個小個子男人挺了挺胸。
「是的,是的。我終於找到了一直在尋找的東西。我手中夾的是能夠查出兇手的物證。」
「那麼,」秘書眉頭跳了跳,「不是查爾斯萊弗森?」
「不是查爾斯。萊弗森。」波洛說,「到現在為止,儘管我知道罪犯,但我還不能確定,但終歸要水落石出的。」
他走下樓梯,拍了拍秘書的肩。
「我要馬上去趟倫敦。請轉告阿斯特韋爾夫人一聲。再告訴她今晚九點鐘把大家都集中到塔屋來,好嗎?我要披露事實。啊,我,我很滿意。」
接著,他突然跳舞似的扭了幾下,從塔屋溜了出去。而特里富西斯在他身後卻呆呆地看著他。
幾分鐘後波洛出現在書房,他想要一個卡片盒那麼大的盒子。
「不巧,我沒帶。」他解釋道,「我這兒有極為珍貴的東西需要裝起來。」
特里富西斯從寫字檯的一個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盒子,波洛顯得很高興。
他帶著他的重大發現上了樓,在樓梯口遇到了喬治,他把盒子給了他。
「裡面的東西極為重要。」他解釋道,「放好,喬治,放到我桌子的第二個抽屜裡,我的珠寶盒的旁邊。」
「好的,先生。」喬治說。
「不要打壞了。」波洛說,「小心,盒子裡的東西能讓一個人上絞刑架!」
「不要說了,先生。」喬治連忙制止道。
波洛又急忙跑下樓,抓起禮帽,衝出房門。
他的到達卻沒有驚動全家大校忠實的喬治根據指示。
在偏門等著他。
「他們都在塔屋?」波洛問道。
「是的,先生。」
他倆悄悄咕噥了幾句,接著波洛邁著勝利者的步伐向不到一個月前兇案發生的塔屋走去。他掃了一眼房間,他們都在那兒。阿斯特韋爾夫人,維克托阿斯特韋爾,莉莉。
瑪格雷夫、秘書、帕森斯
男傭,後者在門旁不安地走來
走去。
「先生,喬治說需要我在這兒。」當波洛走進房間時帕森斯說道,「我不知道是不是這樣,先生?」
「很正確!」波洛說,「請你留下來。」
他走到屋子中央。
「這是個非常有趣的案子。」他緩慢地若有所思地說,「說有趣是說所有人都有可能是殺害魯本先生的兇手。誰繼承他的遺產?查爾斯萊弗森和阿斯特韋爾夫人,那晚誰單獨和他在一起?阿斯特韋爾夫人。誰和他激烈地爭吵過?還是阿斯特韋爾夫人。」
「你在說什麼?」阿斯特韋爾夫人驚叫道,「我不明白,我「但還有人與魯本先生爭吵過。」波洛帶著沉思的語氣說,「那晚還有人氣得火冒三丈。假設阿斯特韋爾夫人在那晚差一刻十二點離開她丈夫,離查爾斯萊弗森先生進來之前有十分鐘時間。十分鐘之間可能有人從二樓悄悄下來乍了案,然後再返回房間。」
維克托阿斯特韋爾呼地站了起來。
「該死的,什麼?」他氣得張口結舌。
「一怒之下,阿斯特韋爾先生,你曾在西非殺過一個人。」
「我不相信!」莉莉瑪格雷夫叫道。
她向前邁了一步,手握得緊緊的,臉頰現出一片紅暈。
「我不相信!」這個姑娘又喊了一聲。她站在維克托阿斯特韋爾旁邊。
「這是真的,莉莉。」阿斯特韋爾說,「但還有一些內情他並不知道,我殺死的那個傢伙是個屠殺了十五個孩子的巫醫,我認為我是為了正義。」
莉莉走到波洛跟前。
「波洛先生,」她急切地說:「您錯了。只因為他脾氣暴躁喜歡大喊大叫,什麼都說並不證明他會殺人的。我知道,我告訴您……阿斯特韋爾先生不會幹這樣的事的。」
波洛看了看她,臉上浮現出一個奇怪的微笑。然後他握起她的手,慈愛地拍了拍。
「你看,小姐,」他柔聲說,「你也有直覺,因此你信任阿斯特韋爾先生,不是嗎?」
莉莉平靜他說。
「阿斯特韋爾先生是個好人。」她說,「他很誠實,他和姆帕拉金礦的內部事務一點關係也沒有。他是徹頭徹尾的好人,而且我答應嫁給他。」
維克托阿斯特韋爾走到她身邊,拿起她的另一隻手。
「向上帝起誓,波洛先生,」他說,「我沒殺我哥哥。」
「我知道你沒有。」波洛說。
他的目光掃了大家一眼。
「聽著,朋友們,在一次催眠狀態中,阿斯特韋爾夫人提到那晚看到窗簾凸出一塊。」
大家的目光刷地都掃向窗戶。
「你是說有個竊賊藏在那兒?」維克托阿斯特韋爾叫道,「多麼妙的解決方法埃」「啊,」波洛柔聲說,「但不是那個窗簾。」
他轉過身指向擋住小樓梯的窗簾。
「魯本先生在被殺的前一天晚上,用過這間臥室。他在床上用了早餐,然後把特里富西斯叫到上面給了他指示。我不知道特里富西斯先生在那間屋裡落了什麼東西,但確實落了東西。當他和魯本先生、阿斯特韋爾夫人道晚安時,他想起這個東西,便跑到樓上去齲我想丈夫、妻子都沒有注意到他,因為他們已吵得不可開交。當特里富西斯下樓時,他們正吵得厲害。
「他們互相指責的是各自的穩私,特里富西斯先生感到進退兩難,很尷尬。顯然他們認為他已離開多時了,由於懼怕魯本先生把怒火移到他頭上,他就躲在窗簾後。當阿斯特韋爾夫人離開房間時,她潛意識裡注意到他藏在窗簾後的輪廓。
「當阿斯特韋爾夫人走後,特晨富西斯試圖溜走。恰好魯本先生轉過頭馬上意識到秘書在常本已火冒三丈的魯本先生便轉而破口辱罵起他的秘書,罵他是蓄意偷聽,是個間諜。
「先生們,女士們,我是學心理學的。在調查這個案件的整個過程中,我尋找的物件不是脾氣暴躁的男人或女人。因為具有這個特點的人一般不會做這樣的事。能大喊大叫的人不會傷人,不會的。我所尋找的是有耐心、有自制力、脾氣溫和的人。九年來一直扮演受歧視虐待的倒霉的人。煎熬了幾年的過度緊張已使他無法忍受。再也沒有什麼不滿比這一點一點逐漸積累的怨恨更可怕了。
「九年來,動輒惡語傷人的魯本先生隨意侮辱他的秘書。九年來,這個人默默地忍受了,但終於有這麼一天,過度的緊張、壓抑使容忍已到了臨近崩潰的極點,終於這種怨恨頃刻間發洩出來!就在那個晚上,魯本先生又坐在桌邊,但這個秘書沒有卑躬屈膝地繼續忍受,而是拿起一個沉重的木棍把這個欺他太甚的人擊倒。」
他轉向特里富西斯,特里富西斯像個石頭人一樣一動不動直瞪瞪地看著他。
「你不在現場的藉口很簡單。阿斯特韋爾先生認為你在房間裡,但沒人親眼看到你回到了房間。在你擊倒魯本先生後正要悄悄地溜走,這時你聽到什麼聲響,便急忙又藏回到窗簾後。當查爾斯萊弗森走進來時,你在那兒。當莉莉瑪格雷夫走進來時,你也在那幾。這之後你才沒有驚動任何人靜悄悄地溜回房間。你能否認這一切嗎?」
特里富西斯結結巴巴地說:
「我,我從來……」
「啊!我們先不說這個。兩週來,我沒有驚動任何人但卻元形中把網悄悄地緊緊地罩住了你。指紋,腳印,搜查你的房間後故意留下一些痕跡。所有這些使你心驚肉跳,徹夜難眠。你在苦苦思慮是不是在房間裡留下了指紋或腳印什麼的。
「你反反覆覆回憶著那天晚上的情景,極力回憶著你做過的一切,回憶著是否有疏忽之處。因此我就試探了一下,你又中了圈套。當我從你那晚藏身處揀起一樣東西時,看到你眼裡充滿了恐懼。然後我又進了一步,要了小盒子,把它交給喬治,便走了。」
波洛走到門邊。
「喬治?」
「我在這兒,先生。」
僕人走了過去。
「你能告訴這些先生和女士們,我當時對你說了些什麼嗎?」
「先生,你告訴我把盒子放好後藏到你房間的抽屜裡。
今天下午三點多,特里富西斯先生進入房間,他拉開抽屜把那個盒子取了出來。」
「其實那盒子裡,」波洛說,「是一枚普通的別針。我,我說實話,那天早晨我確實在樓梯上撿到了東西。你們英國是不是有句諺語‘無意撿到的別針會帶來好運的。’我,我的運氣很不錯,我找到了真正的兇手。」
他轉向秘書。
「你明白嗎?」他柔聲說,「你暴露了自己。」
突然特里富西斯崩潰了,他縮到一把椅子上抱頭抽泣起來。
「我瘋了,」他嗚咽著說,「我瘋了!可是,哦,上帝,他歧視、侮辱我,我實在受不了了。多年來,我討厭他,仇恨他。」
「我早就知道!」阿斯特韋爾女士叫道。
她跳了起來,臉上露出洋洋得意的神色。
「我知道是他乾的。」
她站在那兒,恨恨地,得意地說。
「是的,你的判斷是正確的。」波洛說,「人們賦予同一事物不同的名稱,但事實卻只有一個,你的直覺,夫人,證明是對的。我祝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