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洛點點頭,這是他得到的最多的資訊。他說:「現在您談談那天晚宴的前後經過。克萊頓先生和你在俱樂部吃了飯,他當時說了什麼?」
「他告訴我他要去蘇格蘭,他看起來很惱人。順便說一下,我們井沒有吃晚餐,時間很緊,他只吃了三明治,喝了點兒酒。我只喝了點兒酒,因為我還記得要上參加自助餐晚宴。」
「克萊頓先生提到過一封電報,對嗎?」
「是的。」
「但沒有給您看那封電報,對嗎?」
「沒有。」
「他說過他要去看裡奇、’
「絕對沒有。他說他擔心沒時間了。他說:‘瑪格麗塔可以替我解釋,你也可以。’接著他又說:‘把她安全送回家,好嗎?’然後他就走了。這很自然。」
「他一點也沒有懷疑那封電報的真實性嗎?」
「難逍那封電報不是真的?」麥克拉倫將軍目瞪口呆。
「當然,當然不是。」
「很奇怪……」麥克拉倫將軍迷惑地想著似乎想起了什麼,他突然說道。
「但那確實很奇怪,我是說這是為什麼呢?為什麼有人讓他去蘇格蘭呢?」
「這當然是有待於進一步調查才能弄清的。」
赫爾克里-波洛起身走了,而將軍顯然還在呆呆地冥思苦想著。
5
斯彭斯夫婦住在切爾西一座小巧玲瓏的房子裡。
琳達-斯彭斯興高采烈地接待了波洛。
「快告訴我,」她說,「告訴我瑪格麗塔的一切,她現在在哪兒?」
「夫人,我沒有權力回答這樣的問題。」
「她藏起來了,誰也找不到她。瑪格麗塔善於此道。但我想她終究要在法庭上露面的,這她是逃脫不掉的。」
波洛審視著她,他不得了承認她很吸引人,渾身上下洋溢著現代氣息(倒有點像未餵飽的孤兒〕。他喜歡這種型別的女人。只見她一頭蓬鬆的經修剪的參差不齊的頭髮高高懸於頭上,那張因鮮紅小巧的嘴唇缺少補妝而略給人留下不乾淨印象,臉上閃爍著一對狡黠的眼睛在上下打量著他。
她穿了件又肥又大長到膝蓋的淺黃色的毛衣,一條緊身黑褲。
「你是來幹什麼的?與這件事有什麼關係?」斯彭斯太大好奇地問道,「想為男朋友洗清罪行,是嗎?真是痴心妄想!」
「那麼你認為他是有罪的嗎?」
「當然了,如果不是他,會是誰呢?」
波洛想的確是這樣,他避開了這個話題,問道:「那個晚上你感覺裡奇上校和往常一樣呢,還是表現得異常?」
琳達-斯彭斯煞有介事地眯縫著眼睛。
「不,他舉止極為反常。他是與平常不同。」
「怎麼不同呢,能說說嗎?」
「嗯,好吧,如果你剛剛把一個人殺死在血泊中……」「但當時你還不知道他剛剛把一個人殺死在血泊中,不是嗎?」
「是的,當然不知道。」
「那麼你看到他在哪些方面顯得反常呢?」
「嗯……心不在焉。哦,我也不知道。但事後想一想,我感到一定有什麼不太對勁的地方。」
波洛嘆了口氣。
「那晚誰先到的?」
「我們,傑里米和我。然後是約克,最後是瑪格麗塔。」
「克萊頓先生動身去蘇格蘭是什麼時候被提起的?」
「當瑪格麗塔到那兒後就對查爾斯說:‘阿諾德非常抱歉,他不得不趕夜車去愛丁堡。’接著查爾斯說,‘哦,這太糟糕了。’接著約克說:‘對不起,我以為你早知道了。’然後我們就喝酒了。」
「裡奇上校那晚沒提起見過克萊頓先生的事嗎?他一點也沒提克萊頓在去車站的路上來過嗎?」
「我沒聽到。」
「很奇怪,不是嗎?」波洛說,「那封電報。」
「奇怪什麼?」
「那是封假電報。愛丁堡那兒沒人發過這樣的電報。」
「噢,是這樣的,當時我也曾想過。」
「原來你也想過那封電報嗎?」
「只是心裡閃了一下這個念頭。」
「您究竟想什麼呢?」
「親愛的,」琳達說,「不要捉弄無辜的人,不知是哪個騙子把丈夫除掉了。事實明擺著。」
「你是說裡奇上校和克萊頓大太計劃共度良宵。」
「你聽說過這事,是嗎?」琳達揶榆地看了看他。
「你是說這封電報是他們其中一人發的?」
「這不足為怪。」
「你認為裡奇和克萊頓大方有暖昧之舉嗎?」
「要我說如果他們確有其事,我不會感到意外。但我並不知道是否確有其事。」
「克萊頓先生懷疑過嗎?」
「阿諾德是個超凡脫俗的人。他強壓怒氣,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我想他知道。但他不是那種快言快語的人,大家都認為他是個沒有感情的幹木棍,但我相信他內心深處並非如此。如果是阿諾德刺死查爾斯我倒不會那麼吃驚。
事實卻截然相反。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我知道阿諾德是個有強烈嫉妒心的人。」
「很有意思。」
「儘管他有可能對瑪格麗塔這樣做,奧賽羅……那樣的事。要知道,瑪格麗塔對男人非常有誘惑力。」
「她很漂亮。」波洛輕描淡寫他說應。
「不只是這些,她很有一套,她能使男人瘋狂地圍著她轉……然後一轉身卻天真、驚奇、不解地看著他們,這使他們都痴傻異常。」
「unefemmefatale(法語:致命的女人。……譯註)」「在法語裡可能這麼說吧。」
「你很瞭解她嗎?」
「天哪,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但我對她根本就不信任!」
「埃」波洛說著把話題轉到了麥克拉倫將軍。
「約克?老實忠誠的朋友?他很討人喜歡,天生就是這家的朋友。他和阿諾德是無所不談的密友。當然他也是瑪格麗塔馴化的一隻貓。多年來他一直痴心不改愛著她。」
「而克萊頓先生也嫉妒他嗎?」
「嫉妒約克?根本沒這回事!瑪格麗塔表面上喜歡約束,但她只把他當成好朋友。我認為沒人會……我不知道為什麼……很可憐,他是個好人。」
波洛想再談談男僕,但當他含糊地提到他時,琳達似乎對伯吉斯沒什麼印象,而且根本就沒注意過他。
但她反應很快。
「我猜你是說,有可能是他殺了阿諾德?這對他來說輕而易舉?但我認為根本就沒有這種可能性。」
「這使我很失望,夫人,但我認為,儘管你可能不同意?
倒不是說裡奇上權殺死阿諾德-克萊頓是決不可能的……而是說他那種作案方式是決不可能的。」
「短劍派?是的,就他的性格而言他是不會這麼做。但從兇器上卻能判斷出是他所為,他可能是掐死阿諾德的?」
波洛嘆了口氣。
「我們又回到奧賽羅劇中了,是的,奧賽羅……你啟發了我……」「是嗎?什麼?」這時傳來一陣開鎖的聲響,隨之門開了。
「哦,這是傑里米,你不想和他談談嗎?」
傑里米-斯彭斯三十多歲,外貌悅人,打扮得整潔得體,過於謹慎,讓人覺得他是在炫耀他的這一品質。斯彭斯太大說她還是去看看廚房裡的蒸鍋,便走開了,房間裡只剩下兩個男人。
傑里米絲毫也沒有他妻子那種可愛的坦率、很明顯地看出他非常不喜歡捲進這個案件裡。他謹慎地提供了一些資訊,卻毫無用處。他們結識克萊頓夫婦己有一段時間了。
和裡奇卻不是那麼熟。在他的記憶中裡奇是個討人喜歡的傢伙。根據他所能記得的,裡奇那天晚上和平常絕對一樣……絕對沒有什麼異樣,克萊頓和裡奇似乎關係一直都很好,整件事情讓人不可思議。
在談話中,傑里米-斯彭斯始終明顯地表現出希望波洛儘快離去,但很客氣,僅此而已。
「恐怕,」波洛說,「你並不喜歡這些問題?」
「嗯,警察已和我們打過幾次交道了,我想這就夠了。我們提供了我們知道的和看到的一切。現在……我只想忘掉這件事。」
「我很同情你,捲到這樣的事裡是很令人不愉快,而且被三番五次地盤問不但是你們知道的,而且看到的,甚至是你們頭腦裡想的。」
「最好不去想。」
「但有誰能迴避呢?你認為克萊頓太太也參與了此事?
和裡奇一起密謀暗害了她的丈夫?」
「上帝啊,當然不。」斯彭斯驚愕他說,」我不知道還會有這樣的問題!」
「你的妻子也沒透露出一點這樣的可能性嗎?」
「哦,這個琳達!你是知道女人的……總是互相殘殺。瑪格麗塔從不利用自己的魁力招惹是非——只怪她自身散發的魁力令人無怯招架,但裡奇和瑪格麗塔共謀殺夫的說法當然是異想天開了!」
「但有人這樣認為。兇器是女人可以佩帶的飾物,而不是男人。」
「你是說警察已懷疑到她了嗎?……他們不可能!我是說……」「我對此一無所知。」波洛實事求是地說,然後匆匆忙忙地離開了。
從斯彭斯驚愕的臉上,他判斷出自己走後這位先生不得不又要冥思苦想一番。
6
「請您原諒,波洛先生。我相信您不可能幫我洗脫罪名的。」
波洛沒作回答。他若有所思地看著這個被指控謀殺朋友阿諾德-克萊頓的人。
他長著倔強的下頜,窄窄的額頭,修長身材,棕色的皮膚,運動員的體格,看起來精力充沛,像只靈猿。他表情淡然,態度也很冷淡。
「我非常理解克萊頓大大好心好意地讓你來看我,但但率他說,我想她並不很明智,這種做法對她對我都不明智。」
裡奇緊張地回頭看看,獄吏按規定站在遠處,裡奇便壓低聲音說:「他們在為這荒唐的指控尋找動機,他們想證明克萊頓夫人和我之間有不清白的關係。我知道克萊頓夫人可能已跟您說清了,這不是事實,我們只是朋友關係,就這些。她為了我能不採取任何行動方是明智之舉。」
赫爾克里-波洛略過這一情節,他抓住了其中的一個「你說這是‘荒唐的指控’。但這並不是,你要知道。」
「我沒殺阿諾德-克萊頓。」
「那就叫它錯誤的指控。這指控與事實不符,但這不是荒唐的,相反,這是極有可能的,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
「我只能告訴你它太荒唐了。」
「如果這麼說對你是沒有什麼幫助的。我們必須想個比較有效的辦法。」
「我請律師代理這一案件,他們已聘請了著名的辯護律師為我辯護。我不能接受您用‘我們’這個字眼。」
出乎意料的是波洛笑了。
「啊,」他無動幹衷他說,「你說的話就像我耳朵裡的跳蚤。很好,我可以走了。我如願以償見到了你。我已查閱了你的履歷。你上了大學,然後一步步進入上層社會,如此這般,這般如此……今天我對你也有了我個人的判斷,你並不蠢。」
「這又證明了什麼呢?」
「證明了一切!像您這樣一個有才幹的人不可能以這種方式作案。很好,你是無辜的。現在給我講講你的那個男僕伯吉斯吧。」
「伯吉斯?」
「是的。如果你沒殺克萊頓,那一定是伯吉斯干的。結論是不容置疑的。但為什麼?必須證明為什麼。只有你最瞭解伯古斯,也能做出些猜測。為什麼?裡奇上校,為什麼?」
「令人難以置信。我只是不明白。哦,依照您的推導,是的,伯吉斯有機會……除了我只有他,問題是我不相信他會做出謀殺之類的事。他不是那種人。」
「津師怎麼認為?」
他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我不承認對我的指控,他們就一再追問我是不是我曾經喪失過記憶以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了。」波洛說,「嗯,也許我們也會發現伯吉斯也喪失了記憶。這是個辦法。兇器呢,他們給你看的兇器是你的嗎?」
「不是我的,我從未見過那東西。」
「它不是你的,不是。但你就這麼確信從未見過嗎?」
「沒有。」他帶著令人難以察覺的遲疑。
「那是一種裝飾品——是這樣的——那種擺在房間裡的裝飾物!也許是放在女人的臥室裡的,也許在克萊頓太太的臥室裡?」
「絕不是!」
裡奇吼了起來,看守員抬頭往這邊看了看。
「很好。絕不是……那就不值得喊叫了,但也許你曾在哪兒見過這樣的東西。我說的對嗎?」
「不……也許……在什麼古玩店裡見過。」
「啊,很有可能。」波洛站起身,「我要走了。」
7
「那麼現在,」波洛說,「找伯吉斯,是的,終於到了見伯吉斯的時候了。」
他從這些人中及對彼此的評價中已瞭解了當時案發現場的所有人,但沒人對伯吉斯有更多的評述,因此波洛對他難以構想出一個哪怕是籠統的印象。
當地見到伯吉斯時才知道原因。
僕人正在裡奇上校的公寓裡等待著他,麥克拉倫將軍電話通知他波洛要來見他。
「我是赫爾克里-波洛。」
「是的,先生,我在等您。」
伯吉斯恭恭敬敬地把門拉開讓波洛走了進去。眼前是一個方方正正的門廳,左邊有扇門開著,通向起居室,伯吉斯幫波洛把大衣、禮帽掛好,就把他領進了起居室。
「啊,」波洛四周看了看,「就是在這兒發生了那事?」
「是的,先生。」
伯吉斯是個文靜的傢伙,白皙的臉略顯瘦弱,難看的肩和時,語調平淡,帶有某種波洛下知道的口音,也許是東海岸的,舉止小心謹慎……除此之外看下出什麼其它的特點。
很難和他作直面交談,有誰忍心斷定這樣一個俯首貼耳的人是個殺人犯呢?
他的灰藍色的眼睛躲躲閃閃,以至於不瞭解他的人往往把這與不誠實等同起來。其實說慌者倒會用勇敢的、信心百倍的雙眼直視你。
「公寓收拾得這麼幹淨?」波洛問道。
「我還在料理,先生。裡奇上校付了我工錢讓我保持它乾淨整潔直到……直到……」那雙眼睛不安地躲閃著。
「直到……」波洛明白地點點頭。
他一本正經地補充道:「我想裡奇上校會被送上法庭的,大概一個月內就會結案。」
伯吉斯搖搖頭,不是否認,只是困惑瞭解。
「這似乎是絕不可能的事。」他說。
「裡奇上校不可能是殺人犯?」
「整件事情,那個箱子……」
他的眼睛向房間的另一邊看去。
「啊,那就是那個出了名的箱子?」
箱子是用黑木做的,刨了光,點綴著銅搭扣和古式的鎖。
「很漂亮。」波洛走到近前看了看。
箱子倚牆而立,離窗很近,旁邊是放唱片的櫃子,另一邊是一扇門,微開著。上面掛著一張油畫幾乎把門遮住了。
「這扇門通向裡奇上校的臥室。」伯吉斯解釋道。
波洛點點頭。他的目光轉向室內的另一邊,那兒有兩部立體聲唱機,分別放在兩張低矮的桌子上,旁邊是幾張安樂椅和一張大桌子,牆上是一組日本畫。室內裝飾講究、舒適。
但並不奢侈。
他又看看威廉-伯吉斯。
「那天的發現,」他溫和他說,「一定把你嚇壞了。」
「哦,是的,先生。我永遠也下會忘記。」僕人頓時話如泉湧,也許他感到只有反反覆覆他講述那一幕,才會徹底把它從記憶中抹掉。
「我在房間裡清掃,先生,擦拭玻璃杯之類的活兒,當我彎腰去拾掉在地板上的幾個橄欖時,我看到了,在墊布上,一團暗黑的斑漬,現在看不到了,墊布已拿出去讓人情洗了,警察已檢驗過。那到底是什麼呢?當時我想。我仔細地又看了看,開玩笑地想道,‘那一定是血!但是從哪兒流出來的呢?什麼東西碎了呢?,然後我看到是從箱子裡流出來的……‘這條裂縫’,我還是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什麼東西呢?’接著我像這樣把蓋子開啟!」他比劃了一下。「我立即看到一個男人的屍體蜷曲著躺在裡面……好像在睡覺似的,還有那把可怕的外國刀或短劍之類的東西插在他脖子上。我永遠也忘下掉這一幕……永遠不能!直到死!這是出人意料的驚嚇,您明白……」他深吸了口氣。
「我失手把蓋子掉在地上,跑出公寓到街上去叫警察……幸運的是在街的拐角處遇到了一個警察。」
波洛沉吟地看著他。這表演,如果是表演的話,非常精彩。他開始懷疑這不是表演……而是事實。
「你沒有想到應該先去叫醒裡奇上校嗎?」他問道。
「我從沒遇到過這樣的事,先生。太讓人震驚了。我,我只是想逃出去……」他呼吸急促起來,「然後,然後求救。」
波洛點了點頭。
「當時你意識到那具屍體是克萊頓先生了嗎?」他問道。
「我應該,先生,但你知道,我一定沒認出來。當然,當我和警官回來時,我說:’天哪,是克萊頓先生!他問:‘克萊頓先生是誰?’我說:‘他昨晚在這兒。’」「啊,」波洛說,「昨晚……你還確切記得克萊頓先生在這兒的時候嗎?」
「不是很精確。但肯定是在七點四十五分之前……」「你很熟悉他?」
「我在這兒幫忙的一年半里,他和太太經常上這兒來。」
「那天他看起來與往常沒什麼不同嗎?」
「我想是的,當時有點氣喘……但我想是由於著急的緣故。他還說要趕火車什麼的。」
「他手裡拿個包,我想,去蘇格蘭?」
「沒有,先生,我想他讓計程車在下面等他。」
「他發現裡奇上校不在感到很失望嗎?」
「不太清楚。他只說要寫個條,我就把他請到客廳,轉身回廚房了。否則鰥魚子要糊了。廚房在走廊的那一頭,從那兒你聽不清這兒的動靜。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出去的,也不知道主人是什麼時候進來的……」「然後呢?」
「裡奇上校叫我。他站在這兒的門口,說他忘了買斯彭斯太太喜歡的土耳其香菸,我急忙出去買。之後,我把買回來的香菸放在這兒的桌子上時發現克萊頓先生不在房間裡。我以為他已經走了。」
「在裡奇上校出去而你在廚房時再沒別人進來嗎?」
「是的,先生。沒有。」
「你能肯定嗎?」
「怎麼會有人呢,先生?要是有人來,會按門鈴的。」
波洛搖了搖頭。怎麼會有人進來呢?斯彭斯夫婦、麥克拉倫,還有克萊頓夫人會的。他是知道的,也能把他們活動的時間說得很精確,麥克拉倫在俱樂部與朋友在一起;斯彭斯夫人在動身前曾接待了幾位朋友;而恰好在那時瑪格麗塔給一個朋友打電話;這些就排除了他們犯罪的可能性,應該有人跟蹤克萊頓先生來到公寓,但僕人在家中,主人隨時會返回。應該有比這更好的機會的。不,他想是不是有個「神秘的陌生人」!可能是克萊頓以前認識的,在街上遇見了他,跟到這兒未,用短劍殺了他並把屍體扔到箱子裡逃跑了。完全是情節劇,沒有任何根據和可能性!像一部浪漫歷史小說——和西班牙箱子同出一轍。
他走到箱子旁,毫不費力地掀開了蓋子,而且悄無聲息地。
伯吉斯囁懦他說:「那已經徹底擦洗過了,先生,我請人做的。」
波洛探下身,輕輕地驚歎了一聲,用手指摸了摸箱子的內壁。
「那些洞……後面的和這邊的,看起來,好像是新近弄的。」
「洞,先生?」僕人也彎下腰去看,」我也不知道,我從來留意過。」
「它們不是很明顯就能看出來的,但確實存在。你說那是幹什麼用的呢?」
「我也不知道,先生,也許什麼動物……我是說甲殼蟲之類的東西啃的?」
「某種動物?」波洛說,「我倒想知道是什麼動物。……他起身走到門邊問道:「當你拿著買來的香菸回來時發現房間裡有什麼異樣嗎?什麼都行?比如椅子桌子被移動過什麼的?」
「會有什麼呢?先生……哦,你這一說我倒想起來了。那邊那個遮擋臥室裡的乾燥空氣的屏風,好像被人往左邊移動了一點。」
「像這樣?」彼洛飛快地行動起來。
「再偏左一點……對對。」
屏風本已遮擋了半個箱子,如果是現在這樣,會把整個箱子遮住的。
「你為什麼認定它被移動過呢?」
「我沒想過,先生。」
(另一個雷蒙小姐!)
伯吉斯遲疑地說:
「我想它恰好給通向臥室提供了方便……如果夫人們想放披肩、外衣的話。」
「也許是的。但可能還有另一個原因。」伯吉斯不解地看了看他。「現在屏風把箱子擋住了,也擋住了下面的墊子。如果裡奇上校殺了克萊頓先生,血會馬上從箱子底部的裂縫流出來的。這樣就會有人發現……就像你第二天早晨發現的那樣。於是……屏風被移動了。」
「我從未想過這個,先生。」
「這兒的光線怎麼樣,強還是弱?」
「我給您看看,先生。」
很快,僕人拉上窗簾,點亮了幾盞燈。頓時房間沐浴在一片柔光中,光線很弱,幾乎不能看書。波洛抬頭掃了一眼正中央的燈。
「那沒開,先生。我們不怎麼用它。」
波洛在柔光中四處看了看。
僕人說:
「我不相信你會看到血斑,先生,這兒太暗了。」
「我想你是對的。那麼屏風為什麼被移開了呢?」
伯吉斯哆嗦了一下。
「想起來真是可怕……像裡奇上校那樣心慈面善的紳士竟然會做出這種事。」
「你毫不懷疑是他乾的嗎?他為什麼那麼做呢,怕吉斯?」
「嗯,當然他經歷過戰爭,可能有頭傷,不可能嗎?他們說幾年之後這種傷會突然發作的,他們會突然神經錯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而且他們常說這種症狀發作之後就成了家常便飯。」
彼洛盯著他,他嘆了口氣轉過臉去。
「不,」他說,「不是這樣的。」
像魔術師一樣,一個紙團似的東西塞到伯吉斯手裡。
「哦,謝謝你,先生,但我真的不……」「你幫助了我,」波洛說,「給我看了這房間裡的東西,講述了那晚發生的事情。不可能,永遠不可能!記住這句話。
我說過只有兩種可能性……但我錯了。還有第三種可能性。」他又看了看房間,感到一陣寒意。「把窗簾拉開,讓陽光和空氣進來,這房間需要它們,需要淨化。我想房間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從腐朽中淨化出來……纏綿的積蓄已久的仇恨。」
伯吉斯傻愣愣而機械地將帽子和大衣遞給波洛,感到一一陣迷惑不解。喜歡講一些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話的波洛已輕快地走下了樓梯。
波洛回到家中,他給米勒警督打了個電話。
「克萊頓的那個包呢?他的妻子說他走時拿了個包。」
「在俱樂部,他交給侍者,然後他一定是忘了拿它就走了。」
「裡面有什麼?」
「你想能有什麼?睡衣,換洗的襯衫,香皂什麼的。」
「很徹底?」
「你覺得裡面會有什麼呢?」
波洛避而不答,說道:
「有關那把短劍的事,我建議你查詢給斯彭斯太太洗衣服的女工,問一下她是否曾看到房間裡擺放的類似這樣的東西。」
「斯彭斯太太?」米勒吹了聲口哨,「這是你大腦工作的方式嗎?斯彭斯夫婦看過那兇器,他們說從沒見過!」
「再問問他們。」
「你是說……」
「然後告訴我他們說了什麼……」
「真不明白,你要幹什麼!」
「讀讀《奧賽羅》,米勒。想想《奧賽羅》裡的人物,我們放掉了其中的一個人物。」
他結束通話了電話,接著又打給查特頓夫人,電話佔線。
過了一會兒他又打了過去,還是沒通,他把喬治——他的僕人叫來,告訴他繼續打直到打通為止。他知道查特頓夫人是個電話忙人。
他坐在椅子上,把新穿的皮鞋帶兒拉松,伸了伸腳趾、躺靠在椅背上。
「我老了。」赫爾克里-波洛說:「我很容易疲勞……」但他又精神一振,「但細胞——它們還在運轉,慢慢地……但它們在運轉……《奧賽羅》,是的。是準跟我說過的?啊,是的,斯彭斯太太。那個皮包……屏風……屍體,就像睡著的人。非常狡猾的謀殺,有預謀的,周密計劃的……我想,共謀的……」喬洽終於告訴他查特頓夫人的電話接通了。
「赫爾克里;波洛,夫人,我能和你的客人說句話嗎?」
「啊,當然可以!哦,波洛先生,案件有什麼突破嗎?」
「還沒有,」波洛說,「但有些進展。」
這時馬上傳來瑪格麗塔平靜溫柔的聲音。
「夫人,當我問你是否注意到那晚宴會上有什麼異常時,您曾皺了皺同頭,似乎想起了什麼……然而卻想不起。
是那個屏風嗎?」
「屏風?啊,是的,是的。它好像不在原來的地方。」
「那晚你們跳舞了嗎?」
「跳了一會兒。」
「你和誰跳得多一些?」
「傑里米-斯彭斯。他是個跳舞高手,查爾斯舞跳得也很好,但不是特別好。他和琳達眺。我們有時交換舞伴,約克-麥克拉倫沒跳舞,他拿出唱片、分好類,供我們挑眩」「之後你們聽了古典音樂?」
「是的。」
對方沉默片刻,瑪格麗塔接著說。
「波洛先生,這是怎麼回事,你是不是已經……有希望嗎?」
「夫人,你知道你周圍的人的內心感受嗎?」
她的聲音略顯驚訝地說。
「我想……是的。」
「我想不是,我想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恕這也是你生活中的悲劇,但悲劇發生在其他人身上——而不是您。」
「今天有人向我提及《奧賽羅》。我問你你的丈夫是否嫉爐了,你說你想一定是的。但你是輕描淡寫他說的,就像苔絲狄蒙娜」說的那樣,卻還沒意識到危險。她也承認嫉妒這一感情,但她不明白,因為她自己從未有過這種感覺,而且也永遠不可能體會到嫉妒。我想,她沒有意識到微妙的人的感情的力量,她像崇拜英雄那樣浪漫地愛著自己的丈夫。她天真地愛著她的朋友卡西歐,把他當作知心朋友……我想正因為她對另從感情的麻木,把男人都逼瘋了……夫人,您明白嗎?」
電話裡一陣沉默……然後傳來瑪格麗塔的聲音,冷冷的,甜甜的,略微的迷惑不解:「我不太……我不太明白您在說什麼……」波洛嘆息著,他公事公辦地說:「今晚,」他說,「我去拜訪您。」
9
米勒先生不是個能輕易被說服的人,但波洛也不是好打發的人。米勒警督抱怨著,但還是讓步了。
「儘管查特頓夫人插手此事……」
「她與此無關,她庇護了一個朋友,就這些。」
「至於斯彭斯他們倆——你是怎麼知道的?」
「那把短劍是從哪兒來的?這只是個猜測。我從傑里米,斯彭斯那兒得到的啟發。我說短劍是瑪格麗塔-克萊頓的,他堅決否認了這點。」他頓了頓。「他們說了些什麼?」
他好奇地問。
「承認它有點像他們曾經有的一把玩具短劍,但幾星期前就不見了,他們已把它忘得一乾二淨,我猜是裡奇偷走了吧。」
「傑里米-斯彭斯先生是個謹小慎微的人。」他又自語道,「幾星期前……哦,是的,這個計劃已醞釀了好長時間。」
「啊,怎麼回事?」
「我們到了。」計程車停在切裡頓大街查特頓夫人的府邸前,波洛付了車費。
瑪格麗塔。克萊頓正在樓上的房間裡等著他們,當她看到米勒時,她的臉僵住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要帶的朋友是惟?」
「米勒警督不是我的朋友。」
「那就要看你是否想讓正義得到伸張了,克萊頓夫人你的丈夫是被謀殺的……」「現在我們不得不談談誰是兇手。」波洛馬上說道,「夫人,我們可以坐下嗎?」
瑪格麗塔慢慢地面對他們在長靠椅上坐下。
波洛對他的兩個聽眾說:「請耐心聽我說。我想我現在搞明白了那晚在裡奇上校的公寓發生的一切……開始,我們就被誤導了……我們是想到有兩個人有機會把屍體放到箱於裡……即裡奇上校或是威廉-伯吉斯。但我們想錯了……那天晚上在公寓還有第三個人有絕好的機會動手。」
「那是準呢?」米勒懷疑地問道,「開電梯的小夥子?」
「不,阿諾德-克萊頓。」
「什麼?他把自己的屍體藏起來?你瘋啦!」
「事實上那不是具屍體……是一個活人,這很容易,他藏到箱子裡。這種事情歷史上也出現不少。《懈寄生花瓶》裡死去的新娘,雅奇莫計劃驗證伊莫金的品德等等,當我看到箱子裡的一些小洞就想起這故事。為什麼?因為這樣箱子裡就有足夠的氧氣。為什麼那晚屏風被移動了?為了避開屋裡所有人的視線。這樣這人就可以時常把蓋子掀開;一是避免肌肉痙攣,二是更好地聽清外面的動靜。」
「但是為什麼呢?」瑪格麗塔惱怒地瞪大了雙眼。「阿諾德為什麼要藏進箱子裡呢?」
「夫人,您還問這樣的問題?你的丈夫嫉妒心很強。他也不善言辭,有怒而不露,像你的朋友斯彭斯說的,他的嫉妒漸漸增強了,這像枷鎖一樣折磨著他!你是不是裡奇的情人?他不知道!他必須瞭解,於是……出現了一封從蘇格蘭來的電報,一封無人傳送無人看到的電報!隨身攜帶的包打好了,然後適宜地忘在俱樂部。他在斷定裡奇不在家的時候來到公寓……他告訴僕人他要留個條兒。僕人走後便剩下他一人在房問裡,他在箱子裡鑽了幾個洞,然後爬了進去。
今晚他將得知真相,也許他的妻子會在別人走後再待一會。
也許她回去後再折回來。那晚,這個不顧一切的嫉妒狂會知道一切。」
「你不是說他殺死了自己吧?」米勒譏諷道,「鬼才相信。」
「哦,不,別人殺了他。知道他在那兒的人殺了他。這是個謀殺,經過周密考慮,長期醞釀的謀殺。想想《奧賽羅》裡其他的人物。我們還記得埃古(埃古:莎士比亞悲劇《奧賽羅》中狡猾殘忍的反面人物,暗使毒計誘使奧賽羅出於嫉妒和猜疑將無辜的妻子苔絲狄蒙娜殺死。譯註)吧。不露痕跡地毒害阿諾德-克萊頓的思想……用一些線索,疑點。誠實的‘埃古’,忠誠的朋友,你一直信賴的人!阿諾德信任他。阿諾德往由他的嫉妒燃燒,升騰。藏到箱子裡是阿諾德自己的主意嗎?
也許是……大概他是這麼想的!於是場景佈置好了,把幾星期前悄悄地偷來的短劍準備好了。夜晚降臨,燈光昏暗,留聲機裡流淌出和緩的音樂,四個人在跳著舞,第五個人正在唱片櫃前忙碌著,離西班牙箱子和屏風很近,他溜到屏風後,開蓋猛刺下去……很危險,卻也很容易!」
「克萊頓會喊叫的!」
「如果麻醉了就不會。」波洛說,「據僕人說,那具屍體像睡著了似的躺在那兒。」克萊頓睡著了,被有機會能麻醉他的人麻醉了,這個人就是在俱樂部陪他喝酒的人。」
「約克?」瑪格麗塔孩子似的驚叫了一聲,「約克?不可能是親愛的老約克。為什麼?我非常瞭解約克!約克怎麼會波洛轉向她。
「為什麼兩個義大利人要決鬥?為什麼一個年輕人要自殺?約克-麥克拉倫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他也許自動放棄,成力你和你丈夫的忠實朋友,可後來又出現了裡奇上校,這就無法再讓人忍受了!心中的仇恨妒嫉的陰影已矇住了他那顆心,他計劃了一個絕好的謀殺——一石二鳥,因為裡奇一定會受到懷疑。除掉了裡奇和你的丈夫……他認為這下你就會投入他的懷抱。也許,夫人,你會這樣做的……啊?」
她瞪大了眼睛盯著他,眼裡一片恐懼……幾乎是本能地,她輕聲說:「也許……我不……明白……」米勒警督權威性地發話道:「很好,波洛,這只是推論,並不能證明什麼,根本就沒有證據。也許沒有一句話是事實。」
「這千真萬確。」
「但沒有證據。這不能讓我採取行動。」
「您錯了,我認為如果麥克拉倫聽了這故事他會承認的。就是說,如果讓他明白瑪格麗塔-克萊頓知道……」波洛頓了頓接著說:「因為,一旦他知道,他已失去了……這場處心積慮的謀殺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