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名為書,實已古色蒼然。書頁變色,裝訂也鬆掉,快要散成一頁一頁的紙張了。

「像是法文手冊。」湯美說,「‘兒童用書,小小家庭教師’。」

「唉,我也跟你想法一樣,孩子不想學法文,故意把書丟掉,投到馬錫德肚子裡。親切的老馬錫德。」

「馬錫德好端端站著,要把東西塞進肚子的洞裡,應該很不簡單。」

「孩子倒無所謂,他們的高度剛好,只要屈膝鑽進底下就行。啊,是什麼,滑溜溜的,摸起來很像動物的皮。」

「算了吧,真噁心。」湯美說,「可能是死兔子呢。」

「不,不是毛皮之類,質地似乎不大好啊,又有釘子。好像掛在釘子上,有線或繩子。奇怪,沒有腐爛呢?」

杜本絲小心翼翼地把模到的東西取出來。

「是錢包。」杜本絲說,「對,對,以前是很漂亮的皮革,非常漂亮的皮革。」

「看看裡面,放了什麼?」

「一定放了一些東西。」杜本絲說。然後滿懷希望,加上一句:「可能會出現五鎊鈔票。」

「大概不能用了。紙會腐爛,可不是嗎?」

「那可不知道。許多奇妙的東西都沒有腐爛,五鎊鈔票以前都用非常好的紙質。雖然薄,卻很耐久。」

「哦,可能是二十鎊鈔票。這可不無小補。」

「什麼?大概是艾塞克那一代以前的錢吧,否則他應該會發現。嘿,你想想看!也可能是一百鎊鈔票哪,金幣也行。以前,錢包中常放金幣。瑪麗亞姑婆就有裝滿金幣的大錢包,常讓我們這些孩子看。她說是為法軍來襲擊做準備的錢。我想是法軍。總之,是為非常時期或危機而準備的,漂亮厚重的金幣。我常想,要是長大後有裝滿金幣的錢包,該多好啊。」

「你打算從誰那兒得到裝滿金幣的錢包?」

「我想沒有人會給我。我認為,人只要長大,就有權擁有屬於自己的東西。長大到能穿斗篷的成人——以前是這樣稱呼的。斗篷上圍著長毛皮圍巾,戴著無邊帽。有塞滿金幣的大錢包,要是有愛孫回學校,常常用金幣做獎賞。」

「孫女呢?」

「我想女孩子沒有金幣。但是,她有時會送我一半的五鎊鈔票!」

「一半的五鎊鈔票?沒什麼用吧。」

「哪裡,很有用!她把五鎊鈔票斯成兩半,先送一半,然後再用信寄來另外一半。嗯,這樣就沒有人會偷。」

「啊,每個人都有種種不同的預防方法嘛。」

「不錯。」杜本絲說,「喂,這是什麼?」

她正在翻檢皮包。

「先離開kk,」湯美說,「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吧。」

他們走出kk,到外面一看,勝利品的真面目愈發清晰。是厚厚的上等皮夾。因為歲月的關係,已皺紋遍佈,卻完整無損。

「放在馬錫德里面,可免溼氣侵蝕。」杜本絲說,「湯美,你知道我認為這是什麼嗎?」

「不知道。是什麼?總之,不是錢。一定不是金幣。」

「唉,不是錢。我想是信。不知道現在還能不能看得清。非常舊,也褪了色。」

湯美小心翼翼地推開皺紋遍佈、黃黃的信紙。信紙上的字非常大,而且是用深藍墨水寫的。

「聚會的場所改變,」湯美念道,「在肯辛頓花園的彼得潘像旁。二十五日,星期三,下午三時三十分。喬安娜。」

「我一直相信,」杜本絲說,「我們總會找到一些東西。」

「你是說,一個要到倫敦去的人接到指示。要他帶檔案或計劃書類,在某特定日子前往,跟某人在肯辛頓花園見面。你認為是誰把這些東西從馬錫德取出,或放進去呢?」

「不會是孩子吧。」杜本絲說,「一定是住在這屋裡,到處行走,不會受到注意的人。可能是從海軍間諜處取到東西,再送往倫敦。」

杜本絲用圍在脖子上的圍巾裹起皮夾,與湯美一直走回屋裡。

「那裡頭也許還有檔案。」杜本絲說,「但是,我想大部分都變得很脆,一碰就會粉碎。哎呀,這是什麼?」

大廳桌上放了一個大包裹。阿勃特從餐廳走出來。

「已經送到了,太太。」他說,「今天早上送來給你的。」

「啊,到底是什麼呢?」杜本絲拿起包裹。

湯美和她走進起居室。杜本絲解開繩子,開啟包裝紙。

「很像照相簿,啊,還附了信,是葛利芬太太送來的。」

勃拉司福太太,前些日子,你帶給我生日簿,非常感謝。看到生日簿,使我想起了往昔的許多人,真是快樂。人遺忘得真快。常常只想起名字,而忘了姓,有時又相反。不久前,我偶爾找到這本舊照相簿。其實,並不是我的,我想是我祖母的,裡面貼了許多相片,我想其中有一兩張帕金森家人的相片,因為我祖母認識帕金森家的人。你也許想看看,你好像對你房子的來歷以及過去住在那裡的人很感興趣。請不必特地送還給我,它對我並沒有什麼意義。自古以來,任何家庭都保有許多叔母祖母的所有物。前幾天,我去檢視屋頂間舊衣櫥的抽屜,意外地看到了六個插針墊。已經相當舊了,也許有百年之久。我相信不是我祖母的,大概是她祖母每年聖誕送給每個女僕的禮物。我想這是祖母的祖母在大廉價時購買。準備第二年使用的一部分。當然,現在已經完全不能用了。想到以前多麼浪費,有時倒真叫人難過。

「是照相簿。」杜本絲說,「唔,也許很有趣。我們看看吧。」

他們坐在沙發上。照相簿是過去最典型的形式。大部分照片都已褪色。但是,杜本絲還分辨得出和自己院子一致的背景。

「看,有智利松。唉——瞧,智利松後面的是儲拉夫。一定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一個奇怪的小孩攀著儲拉夫。唉,還有紫藤,也有銀葦。一定也舉行茶會之類。不錯,有很多人圍著院子裡的桌子。每個人下面都寫了名字,梅柏兒。梅柏兒並不漂亮。那是誰?」

「查理。」湯美說。「查理和愛德蒙。查理和愛德蒙好像剛賽過網球。他們拿著好奇怪的網球拍。還有威廉。那是什麼人呢?還有柯茲陸軍少校。」

「在這裡的是--啊,湯美!這是梅麗。」

「不錯,是梅麗-喬丹。照片下寫了姓名。」

「好漂亮,非常漂亮。雖然色彩褪得很厲害,又很舊,但是——啊,湯美,能見到梅麗-喬丹。真是好極了。」

「這照片,誰照的?」

「大概是艾塞克所說的照相館。這村裡的照相信。照相師傅也許有舊照片。什麼時候去問問看。」

湯美把照相簿放在一邊,開啟中午送來的信。

「有沒有什麼有趣的?」杜本絲問。「有三封信。兩封是付款通知單。這封——唉,這封有點不同。我問你是不是很有趣啊。」

「可能很有趣。」湯美說,「我明天又要到倫敦去。」

「去見那委員會的人?」

「不是,要去拜訪一個人。他其實不在倫敦,是在倫敦郊區。在哈洛一帶。」

「什麼事?還沒告訴我哩。」

「去訪問一個叫派克威上校的人。」

「好奇怪的名字。」

「唉,有點奇怪。」

「我以前聽過嗎?」

「也許提過一次。他住在整年煙霧裊繞的地方。杜本絲,有沒有止咳藥?」

「止咳藥!啊,我不知道,對,我有。我有一箱去年冬天的陳藥,可是。你沒咳啊——至少我沒注意到。」

「我沒有咳嗽。可是,見了派克威可能就會咳。我記得,嗆了兩口之後,會一直嗆個不停。環視緊閉的窗戶,一再使眼色,派克威仍然不瞭解,真遲鈍得很。」

「他為什麼想見你?」

「不知道。信上談到了羅賓遜。」

「什麼——那個黃色的人?那個圓臉黃黃,神秘兮兮的人?」

「是的,是他。」

「我們碰到的問題可能非常神秘。」

「很難認為這種案件實際存在——即使有過什麼——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了,甚至在艾塞克能記憶以前。」

「所謂‘新罪有過去的陰影’」杜本絲說,「這諺語不知是不是這樣,我已記不清楚。是‘新罪有過去的陰影’,還是‘過去的罪曳著長長的影子’?」

「我也記不得了。好像全錯了。」

「下午,我要去看看那照相師傅。你也去吧?」

「不,我要去游泳。」

「游泳?冷得很哪。」

「不要緊。我想用冷水沐浴,好把對蜘蛛絲的那種厭惡感洗掉。我總覺得殘餘的蜘蛛網還沾在耳朵和脖子上,彷彿連腳趾間都有。」

「這好像是一件髒活兒。總之,我要去看看達雷爾先生。達蘭斯先生。湯美,還有一封信沒拆。」

「哦,還沒看!唔,這也許有點用處。」

「誰寄來的?」

「我的調查員。」湯美以有點誇張的聲調說,「她跑遍全英國,進出索摩塞特大廈,調查死亡、結婚和出生,參閱報紙和人口普查呈報書、她非常能幹。」

「能幹又美麗?」

「不會美得引得你注意。」

「啊,真高興是這樣,湯美,你上了年紀,可能——可能對美麗的助手會懷著一種危險的想法。」

「你有一個忠實的丈夫,難道你不知道?」

「我的朋友都異口同聲告訴我,你永遠不可能真正認識丈夫。」

「你選錯了朋友。」湯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