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詹森!」

一個看似神經質,二十三歲左右的男人,像幽靈一樣,從玻璃隔開的桌子後面出現。

「帶勃拉司福先生到四樓羅賓遜先生房間。」

「是。」

詹森領先走向電梯,這電梯對乘客似乎常有自己的觀點。門開了。湯美走過去,門在距離他背後一寸的地方關上,差點夾住他。

「下午,天冷起來了。」詹森說。他的態度非常親切,因為眼前這個人獲許去見位居要津的人物。

「不錯。」湯美說,「一到下午,天好像就冷起來了。」

「有人說是大氣汙染造成的;也有人認為是北海引來的天然瓦斯造成的。」詹森說。

「啊,這我倒第一次聽到。」湯美說。

「我也不以為然。」詹森說。

電梯經過二樓、三樓,終於到了四樓。這次,湯類以一寸之差逃離了閉上的門。詹森領人來到面對走廊的門口,詹森敲問,有了回應後,才開啟門,讓湯美進去,並且說道:

「是勃拉司福先生,已經約好的。」

詹森走出房間,關上門。湯美在前走,一個極大的桌子彷彿佔了房間一大半,桌子後面坐著一個體重和上身都頗為巨大的漢子。果如朋友所說,臉孔寬大而黃色,湯美看不出他是哪一國人,不管是哪一國人,似乎都說得過去。湯美認為他可能是外國人。德國人?還是奧地利人?也許是日本人,也可能是地道的英國人。

「啊,勃拉司福先生。」

羅賓遜先生站起來,像湯美握手。

「佔了你的時間,真對不起。」湯美說。

他覺得自己曾經見過羅賓遜先生,或者引起過羅賓遜生生注意。總之,他有點發窘,因為當時羅賓遜先生顯然是個非常重要的人物,依湯美推測(不,現在馬上感覺得到),他現在依然是個非常重要的人物。

「據說你想知道一些事情,你的朋友,啊,叫什麼呢,曾經告訴我大概的情形。」

「我也許不該為這種事麻煩你。我不覺得那是很重要的事,只是——只是——」

「你說只是想象嗎?」

「有些是內人的想象。」

「我倒聽過嫂夫人的事,也聽過你的事,等等。最近的可是‘m或n’?不,是‘n或m’吧?唔,我記得。連細節全記得清清楚楚,你逮捕了那海軍中校,是不是?雖是英國海軍的軍人,其實是非常重要的‘匈奴’。我現在仍常常把德國兵稱為‘匈奴’,當然,現在情形已經不同,都是歐洲共同市場的成員,也就是說全部進入育幼院了。你當時作了很多事,實在很了不起,嫂夫人也一樣了不起,簡直像看兒童讀物呢,我現在還記得,是呆,呆頭鵝吧——露出了馬腳?你到哪裡去?上樓下樓。在嫂夫人的房間裡!」

「好嚇人,連這種事也記得。」湯美滿含敬意地說。

「不,這沒什麼。當一個人記起一些事時,誰都會覺得驚奇。其實,只在腦海中浮現一下而已。真可憐,連你也不覺得它有別的意思嗎?」

「是的,相當有意思。」

「這回是什麼事,碰到什麼啦?」

「其實也沒什麼,只是——」

「儘量說出來吧?最好不要字斟句酌,只要說出來給我聽聽就行,哦,請坐。讓你的腳減輕負荷吧,你不知道——哦,不,你知道,年紀大了——讓腳休息,非常重要。」

「我年紀已經夠大了。」湯美說,「除了進墳墓,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不,要是我就不會這樣說。其實,到了某種年紀,其餘的日子就跟可以永久活下去沒有兩樣。啊,你要說的到底是什麼事?」

「簡單地說,我和內人搬了新家,搬家常帶來許多騷動。」

「我知道,唔,我知道這類事情,電工佔據了地板,他們挖了洞,你掉下去,而且——」

「我們的前任房主把書留下來賣給我們,這些書本來是他們的,但他們不需要了,各種兒童讀物,例如亨第及其他類似的。」

「我記得,我記得小時候曾看過亨第。」

「在內人看過的一本書中,有人畫了底線,在字的下面畫線,把這些句子連在一起,就成了一句話,而且,從這兒開始就出現了怪事——」

「啊,那很有意思。」羅賓遜先生說,「如果是怪事,我倒想聽聽。」

「是這麼一句話:‘梅麗-喬丹不是自然死亡,兇手是我們當中的一個’」

「非常,非常有意思。」羅賓遜先生說,「我第一次碰到這種事情,真的是這樣嗎?梅麗-喬丹不是自然死亡,誰留下來的?有線索嗎?」

「似乎是小學生模樣的男孩子,姓帕金森,這家人住過我們現在的房子。這男孩子想必是帕金森的家人之一,叫亞歷山大-帕金森,至少他是埋在那兒的教堂墓地。」

「帕金森?」羅賓遜先生說,「等一等,讓我想一想,帕金森——唔,這名字好像曾在什麼事件上聽過,但一時想不起是誰,是什麼事,在什麼地方。」

「我們非常想知道梅麗-喬丹是什麼人。」

「因為她不是自然死亡,啊,這倒是你的專門領域。不過,說來的確奇怪。你對梅麗-喬丹知道些什麼?」

「簡直一無所知。」湯美說,「當地人似乎也記不清楚,沒有人談到她,充其量只有些人說她是以工作換取膳宿的女孩或家庭教師,沒有人記得,他們說馬摩塞爾或弗羅萊因,真是非常困難。而且,她已經死了——」

「死因是什麼?」

「有人從院子裡摘來了指頂花葉子和菠菜,吃了就死去,怎樣,僅此不足以致命吧?」

「不錯,僅此不會致命。不過,如果把過量的莨菪礆放進咖啡或飯前的雞尾酒裡,知道梅麗-喬丹一定會喝,那——那指頂花葉子就會發生作用,造成意外事件,那個叫什麼亞歷山大-帕克的小學生卻沒有為此受騙。他有別的想法,是不是?難道沒有其他資料,勃拉司福?是什麼時候的事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還是更早以前?」

「更早以前,據代代相傳的流言說,她是德國間諜。」

「我記得這案件——大為轟動,一九一四年以前在英國工作的德國人,都被認為是間諜。受牽連的英國人總被說成‘毫無可疑’的人,對這些毫無可疑的人,我向來就相當小心,這是很久以前的事,最近不會提起了。我是說,即使該案的記錄資料公開,也不會再成為引起大眾興趣的東西了。」

「嗯,不錯,這類東西都概略。」

「唔,現在必是如此,而且只跟當時被竊的潛水艇機密有關。啊,也有關於飛機的訊息。這類訊息很多,較能引起大眾興趣。其實,還有很多其他事情,也有政治方面的。我國著名的政治家大量出場,這些傢伙,人們都說:‘唔,他是一個真正的廉潔之士。’擔任公職的人,真正的廉潔常跟‘毫無可疑’一樣,都是很危險的,真正的廉潔,哪有這回事!」羅賓遜先生說,「說到這個,我想起第二次世界大戰了。有些人簡直跟世人評定的廉潔背道而馳。有一個人就住在這附近,他在海岸那邊另有小小家屋,他培養許多信徒稱頌希特勒,他說我國唯一的機會就是跟希特勒聯手,這傢伙表面看來確是高貴之士,也有很好的意見,並且大喊消滅貧窮、不自由和不公正——這類口號。對,不能說是法西斯,卻提了法西斯燈籠;西班牙的情形也一樣,跟佛朗哥聯手,一切就由此開始;此外還有雄辯滔滔的墨索里尼。戰爭前,常有許多促成戰爭的原因,許多事情未呈現到表面,誰也不知道。」

「你看來好像每件事都知道。」湯美說,「對不起,說這種話也許不應該,不過,能遇到什麼都知道的人,實在令人興奮。」

「啊,大概因為我常常多管閒事,我探究原因或背景,多聽,就可以知道許多事情,也從以前身受牽連、知道許多訊息的老朋友那裡聽到很多事情,你有意尋找這類人吧?」

「是的,」湯美說,「確是如此,我也見了以前的朋友,他們又見了其他的老朋友,所以有許多朋友知道的事和自己知道的事,以前沒有放在一起思考的事,現在重新聽到,有時倒真覺得非常有趣。」

「不錯。」羅賓遜先生說,「我瞭解你的目標——你的意向,你會遇到這種案件,實在很有意思。」

「問題是,」湯美說,「我不十分了解——我是說我們也許涉足到無聊事情上了,難得買了一幢房子,而且是我們以前想要的房子。我們隨自己喜好加以整修,還想造一個如意的庭園。但是,總之,我想說的是我不希望再受這類事情束縛。在我們這方面來說,那只是好奇心。以前發生過的事情,想知道發生的原因,這也是人之常情,並沒有什麼目的。因為做這種事,對誰都沒有好處。」

「我知道,你只想知道而已。人本來就這樣嘛。因此,人才去探究,才飛到月亮,才為海中的發現而轟動,才在北海發現天然瓦斯,才不從樹木或森林而從海中發現供給我們的氧氣。人常發現許多東西,一切都源自好奇心。沒有好奇心,人跟烏龜有什麼不同?烏龜的生活倒非常舒適呢,整個冬天在睡眠中度過;依我所知,只吃草也能活過夏天,也許不是很有意思的生活,卻是非常和平的生活,另一方——」

「另一方面,也許可以說人更象貓鼬。」

「嗯,你讀過吉卜齡,我真高興。近來,吉卜齡的真正價值並沒有獲得充分承認,他真了不起,現在讀起來仍然很了不起,短篇小說好極了,我不認為吉卜齡已得到充分了解。」

「我不想做出傻事,落入話柄。」湯美說,「我不希望被捲入跟自己無關的事情中。現在,也許跟誰都沒有關係。」

「那倒很難說。」羅賓遜先生說。

「說真的,」湯美說。他現在已被妨害極重要人物的內疚意識鎮懾。「說真的,我不打算去發現真相。」

「我想你不能不去發現真相,好滿足你的妻子。唔,我聽過她的事,可惜,不曾見過,據說是個了不起的女性,對不對?」

「啊,我想是的。」

「很好,我喜歡彼此忠實的夫婦,他們會享受他們的婚姻生活,並且一直享受下去。」

「其實,我酷似烏龜。我想我們夫婦都是,我們已上了年紀,很疲累。到這種年紀。身體即使還非常強健,也不願意目前的生活被搞得亂七八糟。我們不希望多管閒事,只是……」

「我知道,我知道。」羅賓遜先生說,「不必為此辯解,你想知道,像貓鼬那樣知道,勃拉司福太太也一樣,從我聽到和她有關的事以及別人談她的事看來,我敢說她會設法探知。」

「你認為她比我更能設法探知嗎?」

「是的,你似乎不像她那樣熱心探知真相。但是,在可以深知這一點,你並不亞於她,因為你有發現資訊來源的門路。那麼古老的事,即使要找到資訊來源也不是容易事。」

「所以,我才不得不來打擾你,其實,我自己是做不來的,幸好有穆登-夏普。我的意思——」

「我認識你說的那個人,以有羊肉片腮胡自鳴得意,才得到這個綽號。人很好,未退休前乾得很不錯。他知道我對這類事情很感興趣,才要你來看我,我很早就開始探查,而且有所發現了。」

「所以,現在,」湯美說,「現在已身居最高地位。」

「誰告訴你的?」羅賓遜說,「一派胡言。」

「我可不以為然。」湯美說。

「唉,有人躍居最高地位,有人被推上最高地位,至少我是屬於後者,我原來就被迫做過幾件很重要的工作。」

「是那——那件與法蘭克福有關的事嗎?」

「啊,你已聽到傳言了?你最好忘掉,流傳太廣並不好。你不必認為我今後會拒絕你來問我問題,我也許可以回答一些你想要知道的事情。例如,我說有些事情曾在幾年前發生過,這些事情一旦暴露,就是現在,也許仍會產生出很有趣的結果。至於現在依然持續的事,甚或確實可靠的事。也可能會帶來一些資訊。不管什麼人、什麼事,我都不會輕輕放過。不過,我不知道我能給你什麼幫助。我們先訂個暗號吧,讓我們再享受一下興奮的滋味,領受真正成為中心人物的氣氛。‘酸蘋果的果子凍’,如何?你說:內人做了酸蘋果的果子凍,你要不要一瓶?我就知道你的意思了。」

「你是說——我會找到一些和梅麗-喬丹有關的東西?我不知道這樣下去,會變成怎麼樣。總之,她已經死了。」

「是的,她已經死了。但是——你要知道,有時會因為擅聽人言,而對某人抱著錯誤的想法。或者因為所讀的東西,而有這種錯誤想法。」

「你是說我們對梅麗-喬丹懷著錯誤的想法,換句話說,你認為她不是重要人物,是不是?」

「啊,不,應該是極其重要的人物。」羅賓遜先生望望手錶說,「我必須下逐客令了,再過十分鐘,有客人要來。是個非常無聊的傢伙,但他是政界要人。想來你也知道近來的社會情況,政府,政府,不管到哪裡,都會和政府照面、在辦公室、家裡、超級市場、電視或私生活中。這就是我們現在越來越需要的。你和你太太正在玩的是一個小小的遊戲。但是,你們是站在享受私生活的立場,所以從私生活背景去查查,如何?也許會有所發現,發現一些有趣的東西,希望是五五之比。

「我不能再說下去,有些事情只有我知道,我也許會在恰當的時候再告訴你。但,事情已經過去。說也沒有用。

「我只告訴你一件事,在你調查時也許會有所幫助。你可能已經看過,就是某某海軍中校的審判——名字忘記——是因進行諜報活動才交付審判,而且判了刑。這個理由就很充分了。他是賣國賊,僅此就足夠了。可是。梅麗-喬丹……」

「呃?」

「你想知道梅麗-喬丹的事,好,我告訴你一件事,也許可以做你思考時的參考。梅麗-喬丹是——不錯,你可以稱之為間諜活動,但她不是德國間諜,她不是敵國的間諜。怎樣,你好好聽著!」

羅賓遜先生隔著桌子向前探出身子,放低聲音說:「她是我們的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