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你很有頭腦。受了驚嚇之後,進點糖是很有好處的。」

他倒了兩杯茶,將一杯放在她那邊,並將糖罐放在旁邊。

「好,」他坐下說:「我們談到哪兒了?喔,對了,恨。」

「是可能的,是不是?一個人恨一個人到了極點時候,就想殺掉他們?」

「呃,是的,」史提林佛立德醫生仍是很輕鬆地說:「非常可能。事實上,也很正常。不過,即令你真想去作,往往也鼓不足勇氣去作,你懂吧。人體內有一種煞車的系統,在適當必要的時刻,它會為你煞住。」

「你說得倒很稀鬆尋常,」諾瑪說,語氣中帶有明顯的厭煩。

「這是很自然的。小孩子幾乎每天都會有這種感覺,一發起脾氣來,就會對母親或父親說:‘你好壞,我恨你,你不如死掉。’作母親的多半比較理智,平常不會太大驚小怪。長大之後,你還會恨人,可是那時就不會找那麼多麻煩要殺人了。要是你還要殺人——那麼,你就要坐牢了。這是說,你果真恨得做下了這種又糟又困難的事。說真格的,你這不是在跟我說著玩兒的吧,是嗎?」他不經心地問道。

「當然不是。」諾瑪坐直了身子。眼中閃爍著怒火。「當然不是。你以為不是真的話,我會對你說這些可怕的事嗎?」

「這個嘛,」史提林佛立德醫生說:「人也常會如此的。他們常會講些自己的可怕的事,而且心中覺得很快意。」他將她手中的空杯子接了過來。「那麼,現在,」他說:

「你最好把心中一切的話都對我說了吧。你恨誰,為什麼恨他們,你要把他們怎麼樣?」

「愛能生恨。」

「像是流行情歌中的詞句。可是,別忘了恨也能生愛的,這是雙線的事。你還說不是男朋友的事呢。他是你的愛人卻負了你。沒有這回事,呃?」

「不,沒有。不是這種事。是——是我的繼母。」

「兇狠的繼母這類的動機。可是,這多麼可笑,你的年齡早可以擺脫繼母了。除了嫁了你父親外,她又做了什麼對不起的事了?你也恨他嗎?還是你太愛他了,不要與別人分享?」

「根本不是這樣的,完全不對。我以前愛過他,非常愛他。他以前——我覺得他以前好極了。」

「好了,」史提林佛立德醫生說:「聽我說。我有個主意,你看見那邊的門了吧?」

諾瑪轉過頭去,滿臉丈二地望著那扇門。

「很普通的門,是不是?沒有鎖,跟平常的門一樣可以隨意開、關。去,你自己試試看。你看見我的管家從那兒進來又出去的,對吧?不是幻覺。來嘛,站起來,照我說的去作。」

諾瑪自椅子上立起身來,相當遲疑地走到門口開啟門。

她站在門縫間,轉過頭來懷疑地望著他。

「對吧。你看見什麼了?一條極為普通的走廊,本來想整修,後來一想反正就要去澳洲了,不值得。現在走到前門去,開啟,這也是沒有機關的。走出去到人行道上去,你就會曉得我全沒有任何想把你關起來的企圖。然後,你滿意自己可以在任何時間走出這個所在的時候,再回來,坐在那隻舒服的椅子上,把你的事情好好地告訴我。這之後,我才會把寶貴的忠告說給你聽。當然,你不必非得接受,」他安慰她說:「人是很少接受勸告的,不過你倒不妨接受。懂嗎?同意嗎?」

諾瑪慢慢地,有些搖搖擺擺地走出了屋子,走到——醫生所描述的——極為普通的走廊上,輕輕扭開了前門,走下四級石階,站到街旁的人行道上,這裡的房舍相當高雅,卻沒什麼特色。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卻不知曉史提林佛立德醫生正隔著百業窗在觀察著她。她站了兩分鐘,然後用了一些較多的毅力轉過身來,又上了石階,關上前門,回到房間裡來。

「沒什麼吧?」史提林佛立德醫生說:「放心了吧,我沒跟你玩什麼把戲吧?一切清清白白、光明正大。」

女郎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坐下,別拘束。你抽菸嗎?」

「呃,我——」

「只抽大麻——那一類的?沒關係,你不必告訴我。」

「我當然不抽那種東西。」

「我可不會說什麼‘當然’之類的話,不過,我應該相信病人告訴我的話。好吧,現在談談你自己的事吧。」

「我——我不知道。實在沒有什麼可談的。你不叫我在長沙發上躺下來嗎?」

「喔,你是說談你記得的那些夢境之類的事嗎?不,不必了。你知道,我只想知道你的一些背景。你的出生,在鄉下還是城裡長大的,有沒有兄弟組妹,或是獨生女等等。

你自己的生母故世後,你是不是非常傷心?」

「我當然傷心。」諾瑪有些氣憤地說。

「你太喜歡說當然了,魏斯特小姐。說真的,魏斯特(譯註:魏斯特(west)的音譯,原文也有‘西’的意思)不是你的真姓吧,是嗎?哎呀,不管了,反正我也不真想知道。

你說是姓西、姓東或北,隨你的便。你母親去世之後,怎麼樣了?」

「她去世之前,就殘障不中用了,常進療養院。我在戴旺州跟一位姨母一塊住,她年紀很大了,也不是我的親姨母,是我母親的表姐。後來,我父親回來了,就在六個月之前。那時——真美極了。」她的臉色忽然開朗起來。她並未查覺那位很隨和的青年醫生迅速地對她敏銳地瞄了一眼。「我幾乎不記得他了,你曉得。他大概在我五歲的時候就離開家了,我並沒想到會再看到他。母親在世時很少提起他。我想,起先她還指望他會放下那個女人再回來的。」

「那個女人?」

「是的。他跟另外一個女人跑了。她是個很壞的女人,我媽說的。母親一談起她就恨得咬牙切齒,她談起父親也是恨恨的,但是以前我總想也許——也許父親並不是她所說的那麼壞,該都是那個女人不好。」

「他們結婚了嗎?」

「沒有。母親說絕不跟父親離婚。她是——是不是叫聖公會?——很嚴的教會的教徒,你知道吧。就像天主教一樣,她是不做離婚這種事的。」

「他們同居了嗎?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或許這也是秘密嗎?」

「我記不得她的姓了,」諾瑪搖頭說道:「不,我想他們倆一塊住了沒有多久,不過,這些事我並不怎麼清楚。他們去了南非,我想他們鬧翻了,不久就分開了;因為就是那時候媽說她盼望也許父親會再回來的,可是他沒有,他連信都沒寫。連給我都沒寫過。他只在聖誕節寄些東西給我,總會送禮物的。」

「他很喜歡你吧?」

「我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從沒有人談起過他。只有賽蒙伯父——他哥哥,你曉得的。他在城裡經商,他因為父親把一切都拋棄了,很生氣。他說,父親一直如此,什麼事都安不下心來做,不過他也說其實他人並不壞,就是個性太軟弱了一點。我也不常跟賽蒙伯父見面。都是跟媽的朋友在一起,多半古板無聊得要死。我這一生都很無聊……「啊,父親真的要回來了,我心裡在想這真太好了。我儘量往好的方面想他:像他說過的事情,跟我一起玩的遊戲。他以前好會逗我笑的。我想法子找一些他的生活照片或是單人照片,可是好像都被扔掉了,我猜一定都被媽撕光了。」

「那麼她始終是懷恨在心的了。」

「我想她真正恨的該是露薏絲。」

「露薏絲?」

他察覺這女郎突然顯得有些矜持。

「我不記得——我告訴過你的——我不記得名字的。」

「沒關係。你在談跟你父親跑掉的那個女人。是她吧?」

「是的。媽說她酗酒又吸毒,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不過你並不知道她是否出了岔子?」

「我什麼都不知道。」……她的情緒又激動了。「我希望你不要問我這些問題!對她我一點也不清楚!我後來從沒有聽人談起過她!你不說的話,我早把她忘了。我告訴你,我什麼都不知道。」

「好的,好的,」史提林佛立德醫生說:「不必這麼火氣大嘛。過去的事,大可不必去煩惱。我們考慮一下將來,你今後要作什麼呢?」

諾瑪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我沒地方可去,我不能——我想最好是——我知道我最好是——一死百了——只是——」

「只是不能再試了,是不是?你要是再那麼作,你可就太愚蠢了,這可以告訴你,我的好小姐。好吧,就算你無處可走。無人可投靠;那麼,你有錢嗎?」

「有,我銀行裡有帳戶的。父親每期都給我存很多錢進去,可是我不知道會……我想,也許,他們現在正在尋找我呢,我不要他們找到我。」

「你不必讓他們找到,這我會給你安排好的。有個地方叫懇維園,地方並不如名字那麼好。是個供人去休養的了養院。沒有醫生也沒有心理分析,我也敢擔保你在那兒不會被關起來,你什麼時候都可以自由離開。你可以在床上用早餐,睡一天不起床也沒人打擾你。你在那兒好好休息,我會去看你,然後我們一起把你的問題解決了。你覺得這樣怎麼樣?你肯嗎?」

諾瑪看著他。她毫無表情地坐著,盯著他看;慢慢地,她才點了點頭。

當天稍晚,史提林佛立德醫師打了一次電話。

「這次的綁架作的真不錯,」他說:「她現在在懇維園,像只羔羊似的就跟我去了。

我現在還不能詳細報告給你。這女郎吃了太多的藥了。依我看她吃過紫心、夢炸彈,或許還有迷幻藥……她上癮怕有不少時候了。她說她沒吃,可是我不大相信她的話。」

他聽對方說了一陣。「這別問我!這種事情得謹慎點。她很容易發火……的確,她好像是害怕什麼,也說不定假裝怕些什麼事……「我還不知道,很難說。別忘了,吃這種藥的人很會耍滑頭的,不能老聽他們說的話。我沒有太逼她,不願意嚇著她……「她小時候有依戀父親的錯綜情感。我看她未必真喜歡她母親,因為自各方面來看,她母親都是個陰沉沉的女人,自以為是的那種貞節烈女。她父親倒像個很樂觀的人,也可能受不了那種死氣沉沉的婚姻生活——你曉不曉得有個叫露薏絲的女人?……這個名字好像很令她懼怕——依我看她是這個女郎最先恨的人。她在這孩子五歲時把父親搶走。

那種年齡的孩子雖然不太懂事,但是對惹出麻煩的人都很快就產生憎恨。很顯然,她在幾個月之前才再見到父親。我看她始終作著美夢——她才是她父親的伴侶與掌上明珠。

當然她是大失所望了。父親帶了個新太太回來,何況是個年輕漂亮的太太,她不叫露薏絲吧,是嗎?……沒什麼,我只是問問。我現在只是給你一個輪廓,一個大致的情況。」

電話中對方很大聲地說:「你說的是什麼?再說一次。」

「我說我只給你一個大致的情況。」

雙方停了片晌。

「喔,對了,有個小過節你可能會發生興趣。這女郎企圖自殺,可是作得很笨拙。

這你感到很驚奇吧?……」

「喔,你不感到驚呀……不是,她沒有吞下一大瓶阿司匹靈,也沒把頭伸進瓦斯烤箱裡。她跑進快車道上,要往一輛開得奇快的美洲虎撞上去,我告訴你幸虧我適時拉她……是的,我看確乎是一時的衝動……她自己承認了。還是那句老話——她要‘一了百了’。」

他聽對方一陣連珠似的說話之後,又說:「我不知道。在現階段,我無法肯定——按目前所知,事實很明顯。她是個神經過敏的女孩子,神經質,加上吃了過多各種的藥物,顯得緊張過度。不能,我無法告訴你到底是哪一種。目前這類的藥物到處都有,少說也有十幾種,每種的效果都稍有不同。可能引起腦筋混亂,喪失記憶,性情暴躁,神情迷惑或是變成個木頭人!困難就在分辨她自己真正的反應與因服用藥物所引起的反應。

這樣,就有兩種可能。或是,這女郎陷入了幻覺,把自己看作是神經質,精神有毛病,並自稱有自殺的傾向。這事實上是極可能的。要不然,她就是一派謊言。我也不排除加一種可能,基於本身某種暖昧的理由,她或許故意要給別人一種全然偽裝的印象。果真如此,她作的就非常到家。偶爾,她所說的事情,總會出現一些不能自圓其說的痕跡。

她是個很會作戲的演員?還是根本就是個半低能、有自殺傾向的病患者呢?兩者都有可能……你說什麼?……喔,那輛美洲虎!……的確,開得是過快了一些。怎麼,你認為可能不一定是自殺企圖嗎?那輛美洲虎可能是故意要撞死她的?」

他想了片刻。「這我很難說,」他緩緩地說:「不過,也說不定。的確,說不定喲,只是我從沒這麼想過。麻煩就在一切都有可能,是不是?反正,我會很快再從她口中套出些根苗的。我現在已經能令她至少信任我一半了,只要我小心謹慎,不要逼得她太甚、太快,以致反而引起她的疑心。她慢慢地會對我更信賴的,如果她確實是精神方面的有問題,她會把心裡的話一股腦兒告訴我的——到最後,我不聽還不成了呢。在目前,她心裡還有某種懼怕……「當然,如果她是故弄玄虛,將我們引入歧途,那麼我們也只有找出她要這麼作的理由。她目前在懇維園,我想她會住下來的。我建議你派個人盯住她一、兩天,如果她企圖溜走,那麼,那個她不認識、負責看牢她的人最好跟定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