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素芬不就是送到你門上的嗎?」
順子說:「再甭提了。以後送到門上的,也不要了。堅決不要了,一個人的日子,多省心。」
「要是有合適的,恐怕還是得要上。人世間的男男女女,就這事,你不要,可能就把誰單下了,瞎人要了誰,就是害了誰,好人要了誰,興許就積了德了。」
這話在當時,並沒有引起順子的注意,可幾個月後,順子想起這話來,就覺得大吊當時說話怪怪的,似乎是一種預兆。順子就是一個不要,那是真心的不要,前三個老婆,把自己的心都傷透了,再傷不起了。他甚至覺得,自己就是克婦的命,找誰誰倒霉,再不能害人了。
樓底下的戲演得很火爆,掌聲不停地傳到樓上來,讓他們也有了一份不小的光榮。在第三場戲剛開始以後,他們就再沒說話了,他們得看戲,得醞釀情緒。這場戲很長,他們甚至幾次起來做準備,可發現戲還有老長一節唱不完。好像今天演員都特別賣力,道白也慢,唱腔節奏也拖,他們就急忙等不到自己表現的那個時機了。終於,這場戲在雷鳴般的掌聲中暗轉了,順子和大吊的戲來了。
其實他們把追光燈的把手,早已握出汗來了,當舞臺上慢慢染出幽藍的底襯光,把淡淡的月色,一點點柔和到唐朝那詩一般美麗的夜晚時,他們的腰,已經貓得開始發酸了。可這時,他們腦海裡只充滿了靳導排練時的所有舞臺提示:
……終於,注意,終於,桃花要從那個高牆中逃出來了,第一隻追光請注意,在音樂的第四小節,那個長長的4處,由第三道幕條背後,用由小變大的光圈,把這個慘遭大家貴族欺侮的民間女子,深情地迎接……不,是擁抱出來,跟住,緊緊地跟住,她要奔跑,她在奔跑,圓場,整整一圈,由慢變快,請追光像裹著自己的女兒一樣緊緊裹著這個孩子,平穩,再平穩,衝刺,跟著這個無依無靠的可憐女子衝向前去,啪,跪倒,是突然跪倒,是猛跳崖,收住。將光圈縮小,縮小,再縮小,縮到最小,只留下我們可憐的桃花女那一張無助的瘦臉。注意,第二隻追光注意,請把燈頭提前對準剛才桃花出場的地方,崔護內喊:「桃花———!」音樂大作,注意,在5#5#5#5的第四拍5字奏出時,開光,是強烈的投射,讓急急出場的崔護,帶上一種驚慌失措感,他的心上人桃花,因為不守大家族的陳腐規矩,而被他狠心的母親趕走了,他在追趕。跟上,緊緊跟上崔護,一個「硬殼子」翻轉,喊「桃花———」,再跟上。發現桃花,都退,退,向後退,再退,再退,把光收好,穩住,兩人向前衝,放大光圈,擁抱,緊緊擁抱。注意,注意,兩隻追光的光圈要完全重合,不許有一絲錯開的影子。定住,定住,絕對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晃動,就像美麗的死亡。然後慢慢的,慢慢的,在淒厲的二胡聲中,隨著男女主人公的慢慢撕開,舒緩分離,分離,呼吸,分離,再呼吸,再分離,要像湖面一樣平靜得能映月……流動起來,追光隨著主人公的表演流動起來,呼吸,追光要呼吸起來,就像錦緞一樣,柔和地展開,展開,再展開,這是兩匹沒有絲毫瑕疵的錦緞,美得讓人陶醉、窒息……呼吸,再呼吸……
順子和大吊整個都是按靳導排練時的要求,走完全過程的。這場戲,足足有二十八分鐘,他和大吊就那樣緊緊地抓著追光,直到將男女主人公,送到靳導提示的「開放的大唐、國際的大唐、詩人的大唐、青年的大唐」的「萬國不夜城」。當樓下的掌聲,猶如破堤般潮湧上來時,他倆捶了捶腰,靜靜地躺下了。太完美了,真的打得太完美了,他們自己把自己都服了,完全合乎靳導所要求的「兩匹錦緞」的藝術效果,可以說打得「毫無瑕疵」,只能給藝術加分,而絕對是減不了分的。他們有這個自信,因為他們今晚是真的有了藝術呼吸的。他們像兩個從水裡撈起來的人一樣,在那裡靜靜地躺了許久,因為離戲的尾聲,大概還有四十多分鐘,他們還可以充分享受一下他們的藝術成就。
順子問:「沒有啥不舒服的感覺吧?」
「還行。」
「你知道我這趟出來,就擔心你狗賊的身體。」
「我知道沒事。興許比你還強呢。」
「沒事就好。哎,大吊,這美的戲,底下人,要是知道上面有兩個精溝子打追光的,會是啥感覺?」
大吊說:「當下就不想看了,鬧退票去了。」
「咱的裸體就這難看嗎?」
「你那溝子要是讓人看了,一輩子都不想吃飯了。」
「那倒也是。你那屌也大得太瘮人,像驢鞭。咱趕緊穿,下去候場走,後面還有惡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