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說的是猴子,在臺上伺候著呢。猴子,猴子,丁老師叫你。」
順子話沒落地,猴子就從後臺走到前臺了。燈光射得有些看不見臺下,猴子用手遮著往下看了看。
順子說:「還不快下來,丁老師叫你呢。」
猴子正要往臺下蹦,丁大師發話了:「不下來了,咱們開始對光。你先把一頂那十五個燈頭,統統都向下壓十五公分。然後調二頂、三頂。把四十三號吊杆上的那八隻背逆光,往四十五杆上調,上場口二道幕條側面,再加六隻回光。下場口三道幕條前側,加兩隻柔光,不,四隻。」說完,大師開啟炮筒茶杯,倒出一杯茶來,啜了一口,然後慢吞吞地嚼起了黃豆。
順子氣得說不出話來,明明都是按他的燈光布點陣圖裝的燈,說變就變了一河灘,這一夜又不得安生了。無論心裡怎麼想,順子嘴上還是一連聲地說:「立馬變,丁老師您放心,我們立馬變。」他又專門走到瞿團跟前,表了表決心,「您放心,瞿團,立馬按丁老師吩咐的變。」不過他把話也說得話裡帶話的,「我們都是按丁老師要求裝的。變就變吧,就是多出些力嘛,咱就是下苦的嘛,有力也出不捨。您放心瞿團,給您幹活兒哩嘛,我順子啥時還講過條件,只要您瞿團心裡有著咱下苦的就行。」瞿團長說:「快去吧。」順子沒有忘了,還專門繞到劇務寇鐵面前,又表了幾句忠心:「寇主任,您都看到的事,我們都是按丁老師燈光圖裝的,人家丁老師又有創作靈感了,怪不得我們……」「哎去去去,快忙你的去。」寇主任連瞅都沒瞅他一眼,只用手把他往一邊扇。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生氣的樣子,仍回話說:「寇主任還生我的氣呢,大人不記小人過嘛,我回頭就到家裡給您賠不是去。」寇主任不屑理他地把臉轉向一旁了。
順子上到側臺時,大吊正在悄聲罵人:「錘子燈光師,那嘴是嘴嘛還是溝子,胡亂一張,就讓我們返半夜工。」
順子急忙阻止地:「你悄著。咱就是下苦的,多出點力,掙不死你。快挪燈去。」說著,自己先提著兩個回光燈,上了天橋。
大吊故意把一個燈箱子一腳踢得滑出老遠,沒想到,燈箱子最終撞倒了一個流動燈,燈架倒地,嘭的一聲,一個燈泡立馬爆裂。臺下立即傳來了寇主任的喊聲:「咋了?後臺咋了?」
大吊急忙回應:「沒事。」
大吊知道,自己背運了,這個燈泡是進口的,價值三百二十元,自己這趟臺,基本是白裝了。見沒人時,他又狠狠踢了一腳進口音箱,差點沒把前腳掌踢得翻轉來,痛得當下就窩了下去。
一直在側臺幫三皮幹活的蔡素芬,半個晚上,也只跟順子對了幾眼,多數時候,都見順子是兩腳不著地地爬高上低著。底下人開始喊對燈光時,舞臺上就五顏六色地變幻起來,讓蔡素芬有了許多神秘感,她不停地朝舞臺上張望著,三皮就讓她下去看稀罕。蔡素芬下到觀眾池子,悄悄找了一個偏僻角落,把身子縮到幾乎讓人看不見的地方,靜靜看著舞臺上變來變去的「戲法」。後來,就睡著了。再後來,有人給她身上蓋東西,她才醒來,一看是順子在給她蓋大衣。舞臺上還是在變著燈光戲法,不過裝臺的人幾乎都下到池子,找地方窩下丟盹了。素芬問幾點了,順子說早上五點,天快亮了。素芬問:「都裝好了?」順子說:「燈都到位了,光也對得差不多了。我得眯一會兒,早上八點導演進來,才麻纏呢。」「那你把大衣蓋下,我不冷。」「我不蓋,人家隨時都會叫的,一蓋一揭的,反倒容易感冒。」順子說著,就挪到離燈光師近的地方窩下了。
那個腦後留著一條小辮子的燈光大師,在蔡素芬眼裡,有些像鄉下那些不務正業的懶漢二流子,可人家在這裡卻是說一不二的人物。都快六點了,他突然發話說:「把一頂上的十五隻燈頭,再向上調整十五公分,把四十五杆上的八隻背逆燈,仍然調到四十三杆上。快,別磨磨蹭蹭的,時間來不及了。」
蔡素芬看見矇矇矓矓爬起來的順子,走路有些兩面倒,但還是堅持上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