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裝臺 陳彥 第1頁,共2頁

順子把蔡素芬帶到舞臺上時,弟兄們都樂了,正吊在半空綁吊杆的猴子,美美吹了一聲口哨:「還黏糊上了。順哥,你乾脆回去伺候嫂子算了,要是急了,這舞臺上可沒床。」

從來都不開玩笑的三皮,也突然蹦出一句來:「哎,哥,哥,這舞臺拐角還有張‘龍床’呢,皇上睡妃子的,哥和嫂子上去,我給咱綁個幔帳擋著,保證露不了餡兒。」

墩子笑得把手中正綁著的一個「海水朝陽」硬片景,嘭地扣在了地上。

「都操你的閒心去,看把活兒幹成啥了,到現在網子網子沒吊上去一個,硬片子硬片子沒吊上去一片,燈才上了七八隻,爛嘴倒是都能掰掰得很。都喊著叫我來咋了?咋了?」

大吊想說啥,看了看猴子,沒吱聲。

猴子說:「都在賣力幹著呢,別聽有人瞎嘈嘈。」

大吊沒好再說猴子的不是,就端直說起了另外的事:「哎,弟兄們有意見哩,他們團上搞劇務的,沒按你和瞿團說的辦,中午盒飯還是沒有雞腿,也沒有雞翅,更沒奶,只有一些水煮白菜豆腐和兩個肉丸子,說是肉丸子,其實大多是澱粉,吃不出一點肉味來。你得給瞿團說一聲,免得底下辦事的老虧人哩。」

「就這事還值得在電話裡嚷嚷半天,我以為是天塌了呢。是都操心幹活兒哩,還是都只操心吃喝哩。」

大吊說:「這重的活兒,總得讓大家吃好嘛。再說,既然他瞿團吐出這話了,還能吞回去不成。」

順子也覺得瞿團既然把話說了,不會不兌現的,瞿團不是那樣的人。筋到底扭在哪裡,他也說不清。他想給瞿團打電話,又覺得不合適。都說他和瞿團關係好,可他心裡清楚,瞿團是什麼人物,自己又是什麼角色,不敢給臉不要臉,反正遲早都得拿捏好分寸。在西京城吃裝臺飯,主要還得靠秦腔團哩,其他劇團基本都是有一下的沒一下,可秦腔團幾乎天天都有演出,並且分了好幾個隊,幾攤子都閒不下,這裡才是他們真正的衣食父母。無論怎麼彆扭,都不能跟秦腔團弄僵了。有時跟底下人搞好關係,比跟上邊人搞好關係更重要。一頓雞腿、雞翅不吃,一包奶不喝,要不了命,要是為這點事,把哪個環節弄散黃了,以後不讓咱裝臺了,那才叫真正斷了財路呢。順子說:「都別為這點小事計較了,聽了讓人笑話。回頭我請大家吃一頓火鍋,該行了吧?」

大吊說:「你本來就欠大家一頓著哩,把嫂子娶回來,還沒讓弟兄們喝喜酒、鬧洞房哩。」

順子笑著說:「都是老房子舊傢俱的,還喝的啥子喜酒,鬧的啥子洞房。」

猴子在上面說:「那可不成,遲早得讓弟兄們撮一頓。」

順子說:「那你都行禮了嗎,我讓你們撮一頓。你只要行禮,我把禮金全拿出來撮了。」

「嗇皮夾夾,人家哪個當老闆的,一年不請員工撮幾頓,就順子嗇,吃蝨子,連腿都捨不得給大夥兒掰一根。」三皮在幕布後嘟噥著。三皮本名叫胡波,每次領錢打條子,把「波」字的三點水與皮字拉得很開,三點水又幾乎寫成了三橫,看上起很像「三」和「皮」兩個字,因此,大家就把這個外號給叫開了。三皮心細,裝臺主要是做些零敲碎打的細活兒,平常話也少,大夥幾乎注意不到他的存在,因此,他再從幕後唆出幾句幹話來,就格外有效果。

順子說:「三皮,有屁到前臺來放來。我嗇,人家當老闆的,逢年過節,哪個員工敢不隨禮上貢,你們給我一分了?狗日的抽菸都還要搶我的,我還請你撮一頓,拿尻板子給你撮一頓。」

猴子說:「順哥得虧沒當官,要是當了,準比和珅還貪。」

「少批幹,快乾活。」順子說著,扛起一個電腦燈,就上面光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