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現在長意看著林昊青的目光裡沒有恨意,林昊青也再沒有那強烈的勝負欲。那些過去,好似都在歲月裡化成了雲煙。
「林谷主,北境尚未清點完所有投靠而來的馭妖師,但你對他們比較熟悉。用人之際,沒有時間一一盤查,你可直接推舉合適的人選,前去邊界助力結界一事。」
「我心中已有人選,明日便將人手帶來此處。」
「多謝。」
林昊青沉默了片刻,道:「若無你,無北境,無人庇護這僅有的棲身之地,這天下與蒼生,又該是何等模樣……別再謝我,我擔不起你這一句。」
他咳嗽著出了門。
長意沉默片刻後,看向紀雲禾:「我來北境,初始只是為了報復。若按他的話來說,天下所有人都該來謝你。」
他將過去的事如此直白地說出來,令紀雲禾哭笑不得。
她摸了摸長意的銀髮:「邊界佈下結界的事耽誤不得,明日我便出發去邊界,你這段時間施術過度,萬不可再胡亂動用法力,你便好好在這裡做你的北境尊主,統管全域性,發號施令。」
長意望著紀雲禾,沉默著,半晌沒有答應,隔了好一會兒才道:「我族之人,許下印記之後,縱使大海無垠,也不會輕易分離。但地上的人,卻總是聚少離多。」
長意的話讓紀雲禾心口一痛,她蹲下身來,單膝跪在長意身前,仰頭望他:「總會好的。」她握住長意的手,「等這些事都結束了,我們再也不分開。」
四目相對,情意繾綣。
「好。」
…………
北境的邊界與馭妖臺其實並沒有多遠,此前馭妖師大舉進攻北境,兵臨北境城外,直接給北境城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所幸長意與紀雲禾陣前勸降,才使北境安然無恙。而後,待局勢稍定,北境便將自己的邊界往南推了一百里,此時朝廷已無力阻止北境向南擴張,且沿途百姓竟也都全力支援北境的此次行動。
北境在那之後,在往南一百里的地方,開始建起了自己的邊境城牆,每隔一段距離,便設立一個關口,從東向西,一共設了十二個關口。北境一方面擴大了自己的勢力範圍,另一方面也立了前哨,方便佈防,一旦再有敵軍來襲,便也能立即應對起來,不至於直接被攻入北境城中。
而現在,所有人都沒想到,北境剛建立完善的邊防,第一個要防的卻是從南方一擁而上的難民。
順德殺了自己的親弟弟,登基為皇,朝廷文武百官皆成了擺設,人人自危。京城亂成一片,下面地方豪強更是趁亂而起,四處搜刮,各方混戰,打得不可開交,偌大的國土上,竟只有荒涼的北境能容百姓求生。
紀雲禾帶著人馬來到邊界,率先到的便是最東邊的關口,此處難民最多,他們要優先將此處的結界佈下。有了結界,北境便可更便捷地放難民入境,或者抵禦暴亂。
而邊界關口的情況比紀雲禾想象中的還要亂。
紀雲禾與林昊青挑選的人在邊界外打好了結界的樁子之後,她便獨自一人在關口之外的難民堆裡走了一圈。
無數的難民擠在關口前,已經搭起了各種各樣的帳篷,相同的是,沒有哪一個帳篷是不破的。
孩子們不知愁,在雜亂無章的帳篷中穿來穿去,猶似還在田野邊上,玩得嘻嘻哈哈。而大人們都愁眉苦臉,不少人患了病,走在諸多帳篷間,聽到最多的便是咳嗽的聲音。
在關口外走了半天,紀雲禾神色便極為凝重。
紀雲禾知道,長意對北境能支撐多少人的生活比誰都更加清楚,每天每個關口允許五百人入內,已經是極限,甚至是超過了極限。而光是紀雲禾所在的這個地方,每天趕來的人最少也有千人,一天放五百人入關根本解決不了難民聚焦的問題,這關口外的人,一日比一日多,情況也一日比一日更加複雜。
北境本來是採用抽籤的方式,得到紅籤的人便可入北境,卻不想有人為了爭奪紅籤,大打出手,甚至鬧出了人命。還有人偽造紅籤,騙取難民手中僅剩的糧食。更有甚者,竟組成了一個團體,日日前來抽取紅籤,中者卻不入關,反而高價售賣,要金銀,要糧食,甚至還要人的五臟六腑,這群人即使在末日也要將人血吸食乾淨。
百人千面,萬種人心,看得紀雲禾忍不住心驚。
「非常局勢,非常手段。」紀雲禾回關內之後,第一天夜裡只下了一個命令,「誰給局勢添亂,抓一個,殺一個,是人是妖是馭妖師,都不放過。」
在邊關的第一夜,紀雲禾沒有睡著,她躺在關內簡易的木屋房頂上,看著朗月稀星,一時間卻有些恍惚,不明白為什麼這天下的局勢忽然就荒唐成了這般模樣。
也不知今夜長意在北境城內,是否能安然入眠……
她閉上眼,催動印記的力量,想要得知長意的方位,卻忽然間感覺到印記的另一端近在咫尺。
紀雲禾猛地睜眼,立即坐起身來,往下一看,便看見在下方地面正站著一個銀髮黑袍的人,不是長意,又當是誰?
忽然間見到了自己心中所念之人,她心頭猛地一陣悸動,竟有了幾分怦然心動的感覺。
「大尾巴魚……」她呢喃出聲。
下方的長意仰頭看著她,他面色雖然蒼白,鼻尖撥出的氣息也依舊卷出寒冷的白氣,但那雙藍色眼瞳當中的溫暖情意,卻一如三月的暖陽,能令萬物復甦。
「想你了。」長意開口,聲音低沉,帶著鮫人特有的誘人磁性,「忍不住。」
六個字,眨眼間,紀雲禾這才知道,原來她的心絃竟然能如此輕而易舉地被撩動。
她一翻身,立即從屋頂躍了下去,二話沒說,先將長意抱了個滿懷。
肢體的觸碰,心靠著心的距離,懷裡真實的觸感讓兩人都沉醉一般地靜靜閉上了雙眼。
長意的身體寒涼,而紀雲禾的體溫灼熱,一寒一暖之間,互相彌補,互相填滿。
「我當真是變得不像我了。」她在長意懷裡深深吸了一口氣,「以前拼了命地要逃離身邊所有的羈絆,恨不得一人孤獨終老,而今與你分隔不過一日,竟然變得黏人了起來……」
紀雲禾微微推開長意,與他拉開距離,方便自己探看他臉上神色:「長意,你可真是厲害了,竟然讓我開始想要被羈絆了。」
長意點點頭:「那我確實是很厲害。」
紀雲禾笑了起來:「你從來不謙虛。」
「嗯……那個……」旁邊傳來一聲弱弱的呼喚,紀雲禾這才注意到旁邊還站著一個人。瞿曉星一臉尷尬地看著兩人:「我要不要先回避一下?」
「你要。」長意直言道,「不過稍後我還得回去,你別走遠,稍等我片刻。」
瞿曉星當即如獲大赦,立即拔腿跑了。
「你讓瞿曉星送你來的?」
「嗯,不能用法術,我和你保證過。」
紀雲禾聞言,心頭又是一暖,她踮起腳,伸出手摸了摸長意的腦袋:「我的大尾巴魚真乖。」
長意唇邊掛著微笑,靜靜地看著她,直到她將手收了回去。「我只能待一會兒,北境城中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紀雲禾很想勸他注意身體,不要那麼忙,但思及關外的難民,還有北境的境況,最終所有的話都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握著長意的手,道:「我會盡快處理完邊界的事情。明日你便別這般跑了,留著這時間,多休息會兒也是好的。」
「能看著你才是好的。」
紀雲禾笑了起來:「大尾巴魚,你可真能說情話。」
長意卻一本正經道:「這只是實話而已。」
紀雲禾唇邊掛上了笑,拉住他的手,在朗月之下緩步走著。此時,偶聞關外孩子的哭聲,本來見到長意的喜悅又稍稍被沖淡了幾分。
長意見她愁眉不展,問道:「這邊的事不順利?」
紀雲禾搖搖頭:「布結界不是問題,林昊青挑選的人確實非常厲害,能幫我不少,但這些難民……人太多了,都聚在邊關也不是個辦法,每日入關五百人,這數字一齣,在關外已然有了一套錢與命的交易,還有春日漸暖,這人群之中互相傳染的疾病……也令人擔憂。」
長意沉吟片刻:「事出突然,放人入關的細則尚未完善,明日我會優先處理此事。」
紀雲禾握住長意的手,看著他蒼白的手背,之前的凍傷讓他的皮膚還有些發乾,膚色也呈現出不正常的青色。紀雲禾心疼地撫摩他的手背:「可真是辛苦你這大尾巴魚了。」
長意反而微微勾起了唇角:「我很厲害,不辛苦。」
他話音一落,紀雲禾還沒來得及笑,卻忽聽長意一聲悶哼。
紀雲禾一驚,仰頭望他,只見長意唇邊寒氣更甚,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蜷起,剎那間,好似有冰覆上他的眉目,令他臉上每一根汗毛都結上了霜。
「長意?」紀雲禾心驚,卻不敢貿然用狐火給他取暖,只得轉頭喊道,「瞿曉星!」
瞿曉星立即從不遠處跑過來,見長意這般模樣,又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了一瓶藥,拿了兩三粒黑色藥丸出來:「給,空明說他這樣之後,吃這個……」
紀雲禾連忙拿過藥丸,要喂進長意口中,但寒冷令他牙關緊咬,整個人都開始發起抖來。紀雲禾不再耽誤,自己先將藥丸含進嘴裡,然後踮腳往長意唇邊一湊,以自己的舌尖撬開他的唇齒,以口渡藥,這才讓長意服下藥丸。
藥丸入腹,過了半炷香的時間,長意渾身的顫抖方才稍稍緩了下來。
紀雲禾扶著他,讓他靠著自己,她在身前甩了一團黑色的狐火,火焰的溫度將她烤得鼻尖都出了汗,這樣的溫度才讓長意臉上的霜雪慢慢化作水珠退去。
「他怎麼會這樣?空明怎麼說的?」長意閉著眼睛在休息,紀雲禾問旁邊的瞿曉星,但見瞿曉星急得撓頭,她聲色俱厲,「老實說,什麼都不準瞞我。」
「就……施術過度……」
「他今日不是沒有施術嗎?」
「是……那是之前……」
「之前不是治好了嗎?」紀雲禾肅容問,「我先前被雪三月從京師帶回來的時候昏迷過一日,這一日他都怎麼了?之前洛錦桑與我說他不太好,到底是怎麼不好?」
看著紀雲禾的神色,瞿曉星更加慌亂了,而此時鮫人還昏迷著,瞿曉星終是一咬牙,道:「根源就是施術過度了……鮫人本就修的水系法術,身體裡的寒氣退不去,就……就慢慢都結成冰了……」
紀雲禾皺眉:「什麼叫都結成冰了?」
「身體裡的血和骨頭……都會慢慢地結成冰……」
她愣住,看向自己懷裡的長意。
瞿曉星嘆氣:「是鮫人……無論如何都不讓我們告訴你的……」
「為什麼?」紀雲禾有些失神地道,「他……會……會死嗎?」
「會被凍住……」
被凍住?被自己身體中的寒氣凝固了血液,凍僵了骨骼,冰封了皮膚,最終變成一塊冰嗎?就像他當初冰封她的屍身那般,被寒冰徹底封住?
「能怎麼救他?」
「空……空明說還不知道……」
紀雲禾沉默了,她閉上眼,垂在一側的手也緊緊地攥成了拳。
她怎麼會不懂長意在想什麼,她太懂了,因為時間有了可見的盡頭,所以一切也都有了另外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