馭鮫記(下) 第十四章 風聲

四目相對,大國師輕蔑地一聲冷哼:「鮫人,你自身難保,更別想護住她。」

「護得住。」沒有廢話,只有這擲地有聲的三個字。

大國師抬起手來,手中結印,廣袖一揮,便是萬千風化作刃,殺向長意。

長意手中冰劍一橫,冰柱平地而起,橫在長意身前,擋住風刃。大國師眉目冷凝:「強弩之末。」四字一齣,他手中結印再起,光華流轉之間,風刃斬破長意身前的冰柱,迎面砍向他,卻在臨近長意麵前的時候一轉方向,徑直向他身後的紀雲禾殺去。

冰藍色的眼瞳一縮,長意身形往後一撤,抱住昏迷的紀雲禾,以身為盾,硬生生地接下了大國師的風刃。

黑袍之上登時鮮血橫流,但血色沒入黑色的衣袍間,若不是衣衫破損,有血滴落,他人從長意的臉上連半分受傷的表情也看不出來。他只關注了一眼懷裡的紀雲禾,風刃落在他身上,好似落在旁邊的石頭上一樣,無法令他有絲毫觸動,除非……落在紀雲禾身上。

而這些情緒與心思,不過只在轉瞬之間,他確認紀雲禾沒有受傷,耳朵聽到大國師又上前一步時,他手中冰劍往面前一擲,冰柱再次展開。

「徒勞。」大國師冷冷一聲呵斥,冰柱再次被盡數斬斷,而在電光石火間,一滴血穿破冰柱,向未來得及防備的大國師射來,大國師終於微微一側身,第一次主動採取了防禦的動作,但當他回過頭來時,他的眉角處卻被血滴凝成的寒冰劃了一道淺淺的傷口。

大國師腳步微頓,任由血珠從眉角滑過他的半邊臉,滾落在地。

強弩之末的鮫人竟然能傷了他?

「這人世百年以來,也就你這隻妖怪尚且能看看。」大國師說著,抹掉眉角的血,他看向長意。

施術過度讓鮫人從指間開始結霜,唇齒間撥出的氣息白得令人無法忽視。他的眼瞳轉動似乎都受到了阻礙,緩慢且僵硬地看向大國師。

「不過,也僅僅如此了。」

大國師周身風聲一起,天上風雲湧動,地牢外這方寸之地的空氣霎時間凝重得讓人連呼吸都十分困難。

那身素白的衣裳在風中狂舞,他盯著長意,眼看著竟是對長意動了殺心,卻在忽然間,一絲清風不受他操控地穿過他的耳邊。風那麼輕,幾乎讓人察覺不到。那風卻帶動了一片不知是從何處而來的飛花,穿過狂風,越過他身側。

在這氣息洶湧的場景之中,那飛花飄飄,卻向紀雲禾而去。

花瓣落在紀雲禾垂在地上的指間。

而後任由四周氣息洶湧,那花瓣便再也沒有動了。

大國師的眼睛微微眯起,看著紀雲禾,忽然間,纏繞飛花的那股清風好似繞上了紀雲禾的袖間。清風撩動她的衣袖,而後纏著她的手臂向上而去,吹動她垂下的髮絲,拂動她的衣襟。

她睫羽微顫,便是在這震顫間,紀雲禾猛然睜開了雙眼。

一雙素來漆黑的眼瞳裡卻驀地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華,她眨了一下眼,長意凝視著她的眼睛,卻從那雙眼瞳裡看到了與往日全然不同的神色與情緒。

微風繞著紀雲禾的身體,給她支撐的力量,讓她從地上站了起來。

她注視著大國師,未看長意一眼。「抱歉,借用一下她的身體。」開口說話間,聲音的起伏語調也與平時全然不同。

紀雲禾好像在這轉瞬之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長意愣怔著。

如此情景……

眼見「紀雲禾」站起身來,大國師微微眯起了眼睛,在他全然沒有準備的時候,紀雲禾周身氣息一動,卻絕不是妖力,而是用的馭妖師的靈力,但神奇的是,她用的卻是……與他一模一樣的法術?

空氣中的風好似被「紀雲禾」吸引了一樣,從大國師的身邊開始不斷地往「紀雲禾」身邊而去。

風太過猛烈,卷著塵土,畫出了一道道痕跡,而這些痕跡讓無形的風變得有跡可尋。

大國師與「紀雲禾」之間,似乎……是開始了一場關於風的爭奪之戰。

「紀雲禾」凌空站著,目光冰冷又凝肅,她盯著大國師,手中一掐訣,那空中的風便再難自持地向她而去。

而大國師在初聞「紀雲禾」周身的風聲時,便已然卸了三分殺氣,他震驚又不敢置信地看著「紀雲禾」。此時又見「紀雲禾」手中掐訣,那指尖的弧度,每一個動作的轉變,都讓大國師心中的震撼更加難以控制。

過去的畫面一幕幕已經在腦中浮現,那「已逝者」的容貌與聲音都在腦海中浮現。

「這裡得這麼做……」

「不可以偷懶。」

「我收的徒弟可真是聰明……」

一幕幕,一句句,猶在腦海之中徘徊,哪怕過了百年,再過百年,他也不會忘懷……

不用「紀雲禾」再與他在這風中對峙,他自己便已沒了爭鬥之心。

所有的風都落在了「紀雲禾」身邊,她踏在卷著塵土的風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大國師,那神情與大國師記憶中的人霎時間融合在了一起。

於是之前所有的否認、殺意,此時都盡數變作心尖與唇角的震顫……

「師父……」

兩個字從他口中吐出,而這兩個字對大國師而言意味著什麼,他身後的順德公主一清二楚。

順德望著「紀雲禾」,身側的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而此時的「紀雲禾」手中印已結,沒有人看清她的身影,她轉瞬便落在大國師身前。

或許,大國師是看清了的,但他沒有躲,他凝視著「紀雲禾」,目光似乎已經穿透了她,觸及了她的靈魂。

大國師不躲不避,像是已經等了這一刻許久一般,他看著「紀雲禾」被震斷的手臂在風的幫助下再次抬了起來,看著她手中結印的光華,直至那光華照亮他漆黑的眼瞳,同時也照進他百年以來從未曾開啟的心底深淵。

狠狠一掌,沒有半分猶豫地擊打在大國師的胸膛之上。

同樣是在他心口的位置,但結果全然不同。

大國師心口處的護體仙印剛剛開啟,光華流轉不過一瞬,便像是被阻礙了一樣,只是徘徊在那受擊之處,散發著顫抖的微光。忽然間,「咔」的一聲,光華破裂,護體仙印碎了。

而大國師卻似什麼都沒有感受到一般,不掙扎,不反抗,只靜靜地看著「紀雲禾」。

「你一直都在。」他想著紀雲禾先前說過的話,嘴角竟然勾了起來,「你一直都在。」

護體仙印開裂的縫隙越來越大,大國師唇角滲出血來,他未動,未擦,只注視著面前的「紀雲禾」。

聽著護體仙印清脆的破裂之聲,「紀雲禾」冰冷的面容終於流露出了片刻的動容:「我身死之前,護你性命,予你護體仙印,不是想留你在人世,將這人世變為煉獄。」

「你想殺我,求之不得。」大國師的神色無絲毫苦痛,隨著他心口的光華在「紀雲禾」的掌下慢慢消散,他竟似釋然一般微微笑了起來。

他說著這話,好似已經等了這天許久一般。

「紀雲禾」唇角微微顫動,繞在她身上的風卻變得更加洶湧,她咬緊牙關,那所有的風都繞著她,向她掌心傳去。

風聲呼嘯間,大國師心口的護體仙印光芒越來越弱,在最後一聲破裂之響後,光華徹底消失!

護體仙印破碎,力道散於四周,摧草折木,那邊一直被大國師的法術壓制的林昊青此時終於獲得自由。他翻過身來,在地上痛苦地咳嗽。

而「紀雲禾」的眼睛在此時開始慢慢閉上,淚水懸在她的眼角,將墜未墜。大國師卻笑著看她,終於,在「紀雲禾」的眼睛將要徹底閉上時,一聲厲喝自大國師身後傳來!

「我不許!」

順德瘋狂地撲上前來,她怒吼著,在所有人都未反應過來的時候,她五指化爪,徑直從大國師的身後殺上來,似刀如刃的指甲一瞬間從背後穿透了大國師的身體。

鮮血登時從大國師背後湧出,大國師微微轉頭,身體裡殘留的無數靈力盡數通過順德的指甲被她吸入了體內。

巨大的力量瞬間湧入順德的身體裡面,讓順德的面容變得扭曲又猙獰。

她狂笑著:「哈哈哈!要殺你!只有我可以殺你!哈哈哈哈!」

她發瘋了似的笑著,拼命地吸取大國師身體裡的力量!

而此時護體仙印已碎,大國師已受重創,再難推開順德,而面前的「紀雲禾」周身的風卻在慢慢地退去,「紀雲禾」的眼睛終於徹底閉上。

大國師一抬手,卻是用最後的力量將紀雲禾送到了長意的懷裡。

「走……」

他的話已無先前的力量,順德身上的傷口在大國師的力量湧入身體之後,都以肉眼可見的可怕速度在癒合,她轉頭,身上的青色氣息暴漲。「今日誰都別想走!」她尖厲地笑著,「你們都得死在這兒!你們都得死在這兒!從此以後這天下就是我的了!哈哈哈!」

長意抱著紀雲禾,施術過度令他行走也十分艱難,在鋪天蓋地的青色氣息之下,他極難再凝聚法術,哪怕御風也是不行。

長意看了一眼遠處還趴在地上痛苦咳嗽的林昊青,在大國師的那一擊之下,他的身體似乎也受到了重創……

死局……

正是危難之際,忽然間天邊一道白色的光華劃過,從天而落,砸破順德公主以那青色光芒佈下的天羅地網,落在地上。

長意未看清來人的模樣,只覺手臂被人一拽,下一瞬,他便看見林昊青也出現在自己身側。

來人一手一個,不過轉瞬之間,便帶著他們再次撞破順德的青光,衝上天際,徹底離開了順德那尖銳笑聲可以到達的地方。

幾人被救走,順德卻並不著急,她將大國師身體中最後一絲力量盡數抽取,隨後便將大國師推開。大國師踉蹌兩步,趴在地上,他已有許多年的時間未曾以這樣的角度看過大地,也未曾以這樣的角度仰望他人。

他轉頭看著順德公主,這個他因為自己的執念一手養大的女子……

因為力量的湧入,讓她的一張臉變得可怕至極,那些未曾治癒的傷疤此時被青色的氣息填滿,橫亙在她臉上,宛如樹根交錯,尤為駭人。她眼中已全然沒有了人性,只餘想要殺戮的瘋狂。

她看向天際,隨手揮了一道力量出去,似想將逃走的幾人打下來,卻被人擋了回來,力道落在大國師身側,在地上劃下了極深的印記。

順德似乎想追,但她突然咳了兩聲。

她身體裡力量太多,開始相互衝撞擠壓,她痛苦地跪在地上,身體一會兒抽搐,一會兒顫抖,過了許久也未曾平靜。

大國師看著她,但他現在卻連站起來的力量都沒有了。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已經變黑,順德好像終於將身體裡的力量都融合了一樣,她望了一眼天際,逃走的人是追不回來了,她轉頭看向身邊的大國師。

大國師依舊趴在地上,無法站立,他面色灰敗,那一頭青絲也在這一日之間盡數變白。

「師父。」順德公主歪著腦袋,看著地上的大國師,像是看到了什麼笑話一樣,「哈哈哈哈,師父,你也有在地上匍匐的一天,哈哈哈!」她笑罷,伸出手將大國師拉了起來,她扶著他,帶著他一步一步往地牢裡走去。

走入地牢,順德隨手推開一個牢籠,隨即將大國師丟了進去,她將牢門鎖上,在牢門外蹲下。

陰暗的地牢裡,只餘一根火把還在燃燒,順德在火光跳動下盯著牢籠裡形容枯槁的大國師,時而笑,時而怒,時而又靜默,最後甚至流下淚來。

「你看看,你看看,這人世起起伏伏,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您是多麼高高在上的人啊,像是天邊的明月,從小我就只能仰望您,但現在,您怎麼淪落到這個地步了呢?」

「你想要死,你以為你心中的人回來了,她通過紀雲禾重新回來這人世了是不是?她想殺你,你就想死?憑什麼!」她站起身來,「我不許!我這一生,你讓我如何,我便要如何。如今,也該你順著我了。」

她轉過身,影子被火光拉長,落在他身上。

「師父,你的力量給我了,你別擔心,我會完成你的願望,我會替你為天下辦喪。」

她微微側過頭,咧嘴一笑,那唇角像動物一樣,徑直咧到了耳根,詭異得宛如地獄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