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飛得更近了,洛錦桑看清後一愣。
那竟是一個紅衣女子。
洛錦桑與瞿曉星都未曾見過順德,他們並不認識,卻直覺感受到隨著那陣風的呼嘯,殺氣漫天而來。
來者不善!
兩人剛起了防備之勢,那巨大翅膀轉瞬間便落在了陡峭的懸崖之上。那翅膀卻並非真的翅膀,而是青色的氣息化作的翅膀形狀,這樣的翅膀看起來與紀雲禾那九條黑氣凝成的尾巴有些相似。
順德公主赤足邁步上前,青色的氣息收斂,她臉上的疤痕未去,神情說不出地詭異。
「本宮聽聞,鮫人帶著紀雲禾在此處療傷?」她聲音沙啞,「他們人呢?」
洛錦桑與瞿曉星相視一眼,在這個世上,喜著紅衣,面容俱毀且還敢自稱本宮的人,沒有第二個。兩人心頭驚異駭然。
都知道順德公主是馭妖師,還是大國師的弟子,她如今怎會是這般模樣?她又如何得知紀雲禾還活著?竟這般快地趕了過來。
「我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順德唇角微微一動:「那留你們也沒用了。」
她身形一動,青色的光華裹挾著她的身影,轉瞬便來到了瞿曉星身前,在她尖利的指甲觸碰到瞿曉星頸項之前,一記冰錐忽然斜刺裡殺來,釘向她的手掌,順德只得往後方一撤,躲過冰錐,目光向冰錐射來的方向看去。
來人銀髮藍瞳一身黑袍,卻是她想要了許久也一直未曾得到的那個鮫人。
這天下的大亂,也是因這鮫人而起。
順德眸光不善地盯著他。
長意手中卻還拿著幾個多汁的漿果,他將漿果用一片葉子墊著,輕輕放到了旁邊,這才直起身來看向面前的順德公主,察覺她周身的青色氣息,長意眉頭一皺。
「鮫人,本宮與你也有許多賬要算,只是本宮今日前來,卻不是為了殺你。」順德眸色森冷,語氣中皆是怨毒,「紀雲禾在哪兒?」
聽到這個名字,長意手中冰劍凝聚成形,他對洛錦桑與瞿曉星淡淡道:「讓開。」隨即冰劍破空而去,殺向順德公主。
洛錦桑見狀還在猶豫,瞿曉星卻拉了她:「走啊!別拖後腿!」
長意的冰劍正砍在順德青色氣息延伸出來的翅膀上,撞擊的力量令周圍草木如削,霎時間矮了一片。
洛錦桑與瞿曉星被這撞擊的餘力推得退了三步,洛錦桑不得不承認,現在的長意與這順德公主之戰,別說是她,恐怕空明在場也幫不了什麼忙。
她沒再猶豫,隨著瞿曉星轉身跑向林間深處。
洛錦桑回頭一看,只見鮫人與順德越戰越激烈,冰封之海上,甚至風雲也為之變色。但她卻發現,鮫人握著冰劍的手冒著寒氣漸生冰霜,卻似要與那冰劍粘在一起……
「先……先前聽聞岩漿之禍時,鮫人施術過度,身體內息損耗嚴重,他……他沒問題嗎?」
洛錦桑跑得氣喘吁吁地詢問。瞿曉星也擔憂地回頭望了一眼:「你去北境搬救兵,我……我想辦法去海里找雲禾。」
言語間,又是一陣狂風呼嘯而來,將洛錦桑與瞿曉星吹得一個踉蹌。這一戰之力,若說是長意在與大國師相鬥也不為過。沒時間計較順德為何忽然變得如此強大,瞿曉星連忙將洛錦桑推開:「快去!」
林間,兩人立即分頭行事。
海面之上,冰封之海風起雲湧,堅冰盡碎,天與海之間,兩股力量的撞擊掀起滔天巨浪。
而在深海之中,卻一如往常地寂靜。
紀雲禾心裡想著長意走之前說的話,心裡琢磨,這過去的事,是過去了,可若不提,心頭卻永遠有一根刺。
她打算等長意回來,將那些過往都與他言明。
打定了主意,紀雲禾摸摸肚子:「這大尾巴魚今日回來得倒是慢。」
她想到自己耳朵上的印記。紀雲禾一勾唇角,閉上眼睛,心念著長意的模樣,忽覺耳朵上的印記泛著些許涼意,這絲絲涼意如風一般從幽深的海底往上飄去。
紀雲禾只覺自己的視線從深海之中躥了出去,不想腦海中的畫面一片雲翻霧湧,偶爾還夾雜著鏗鏘之聲,忽然之間,鮮血從雲霧之中噴濺而出。
紀雲禾猛地睜開眼睛。
長意出事了!
她立即從海床上站了起來,試著在手中凝聚功法,可剛一調動身體裡的氣息,她便覺有一股灼熱之氣自胸口溢位。她身體裡的雷火之氣已被這海床吸食大半,但殘餘的些許依舊妨礙她調動內息。
時間緊迫,紀雲禾不敢再耽擱下去,她蹲下身拔了兩棵海靈芝,直接扔進嘴裡嚼爛了嚥下。
海靈芝一時間將那雷火之氣抑制住,紀雲禾當即手中一掐訣,徑直從長意的法術當中衝了出去。
越是往上,黑暗退得越快。
還未行至海面,紀雲禾已感覺到海水被攪動得翻波湧浪。
她心頭更急,法術催動之下,九條尾巴猛地在海中出現,海面越發近了,外面的光線刺痛了她久未見日光的眼睛。
她閉上眼,破浪而出,一躍站到了數十丈高的岸上。
岸上空無一人,唯有不遠處的地上有一堆漿果,還壓著一片葉子,在狂風與暴雨之中,漿果也幾乎被雨點打爛。
紀雲禾再次試圖探明長意的方向,卻只覺這聯絡又弱又遠,像是在她出來的這段時間,長意已經離開了千里萬里一樣。
「護法!護法!」
呼喊聲從下方的海面傳來,紀雲禾從懸崖上探頭往下一看,只見瞿曉星渾身狼狽地趴在一塊在大浪中漂浮的海冰上。紀雲禾立即飛身而下,將瞿曉星帶了上來。「怎麼回事?」她問,「長意呢?這冰封之海怎麼會變成這樣?」
遠方觸目可及的地方皆是碎冰。天上烏雲尚在翻滾,暴雨嘩啦啦地下著,瞿曉星抹了一把臉,喘著粗氣道:「順……順德公主來了……」
紀雲禾一怔,眉頭緊皺,十分疑惑:「她?大國師也來了?」
「大國師沒來,但順德公主不知道為什麼擁有了一雙巨大的青色翅膀,一開始我還以為是青羽鸞鳥來了,她變得極為強悍,與鮫人一戰,弄得這風雲變色,鮫人身上似乎還帶著傷。他……我就讓洛錦桑回北境搬救兵,自己想去海里找你,但是下不去……」瞿曉星心煩意亂,說的話也有一些混亂,「他……鮫人為了救我,被順德從背後偷襲了……」
紀雲禾面色微微一白,想起方才自己看到的畫面,彷彿被狠狠捅了一刀,心頭一陣絞痛。
瞿曉星懊悔:「他……他被帶走了……」
「被帶走了?」
「對。」
得到這個肯定的回答,紀雲禾稍鬆了一口氣,順德帶走長意必定有她的意圖。知道長意還活著,紀雲禾心頭的慌亂頓時減了一半,她思考著——
一開始,順德只是想讓鮫人服從她,而後,是紀雲禾參與其中放了鮫人,令順德的願望未能達成,再後來地牢之中,長意前來救紀雲禾,燒了那地牢,毀了順德的半張臉。所以,順德恨長意,但只怕更恨紀雲禾。
或許她想利用長意引她過去,抑或是想利用長意而今的身份,做一些利於朝廷的謀劃,總之斷不會如此輕而易舉地將長意殺掉。
瞿曉星很是自責。「與鮫人一斗,順德最後也已力竭,若不是為了我……」瞿曉星狠狠咬牙,「我……我這便啟程去京師,便是拼上這條命,我也要將鮫人救回來。」
「瞿曉星。」紀雲禾拉住他,「別說這些氣話,長意救下你,不是為了讓你再去送死的。」
「可是……」瞿曉星抬頭看紀雲禾,好像這才反應過來她與之前的阿紀有什麼不一樣似的,他眨了眨眼睛,「護法?你……你都想起來了?」
「對。」紀雲禾望著遠方長空,盡力維持著冷靜道,「該去京師的人是我,不是你。」
「護法……」
「你有你的任務,你回北境將此事告知空明,但記得,讓北境的人萬不可輕舉妄動。順德不知從何處得了這般力量,不可小覷。京師的情況不明朗,還有大國師在,所以要靜觀其變,隨時做好準備。」
瞿曉星聽得心驚:「什……什麼準備?」
「我和長意,都回不來的準備。」
…………
順德將傷重昏迷的長意丟進玄鐵牢籠之中。朱凌將牢籠落鎖,身形一轉,像影子一樣,跟隨順德公主離開了地牢。
行至路上,順德忽覺心口一陣劇痛,旁邊的朱凌立即將她扶住,卻見她死命咬牙隱忍。
朱凌憂心道:「公主,你昨日方才忍受劇痛令姬成羽與青姬在你身體之中被煉化,今日卻為何這般急迫,將這鮫人抓回?你的身體……」
「你不是說他們在冰封之海療傷嗎?若不趁此時,難道叫他們傷好了回了北境,我再去嗎?」順德冷笑,「這鮫人與那紀雲禾,是我必除之人。」
她話音剛落,身邊忽然一陣風起,只見一身縞素的大國師出現在順德身前。
大國師盯著順德,神色之間,是從未有過的肅然:「你服了煉人為妖的藥丸,殺了姬成羽,吸納了青姬的力量?」
順德默了片刻,隨即微微一笑,大國師最愛她的微笑。「沒錯,師父。」
大國師眼睛微微一眯:「汝菱,我說過,你想要的太多了。」
順德嘴角微微扭曲地一動:「師父想要的不多嗎?」
「你想要的,超過了你該要的。」
「師父,」順德一笑,「您這是覺得汝菱威脅到您了?」
大國師眸光一冷,揮手間,一記長風似箭,徑直將順德身邊的朱凌穿心而過,他身上的玄鐵鎧甲未護住他分毫,鮮血登時噴濺而出。
但朱凌與順德此時都還未反應過來。
朱凌垂頭看了一眼自己已經被長風貫穿的心口,又轉頭看了順德一眼:「公主……」
話音未盡,他便如一攤爛肉倒在地上,雙目暴突,未能瞑目,便已喪命。
順德轉頭,但見朱凌已經倒在地上,鮮血流了很遠,她也未能回過神來。
「汝菱,他是為你的慾望而死。」大國師抬手輕輕撫摩她的臉頰,「而你還活著,卻正是因為我的執著還在。」
順德渾身戰慄,朱凌的血流到她未穿鞋的腳下,一時間她竟分不清是溫熱還是冰冷。
「不過你將鮫人擒來卻是做得很好。」大國師抽回了手,「北境沒了他,這天下大亂的局面還能再持續個幾十年。」
他面無表情地離去,如來時一般絲毫未將他人看在眼裡。
順德轉過頭看著地上的朱凌,身體顫抖得越發厲害了起來……
朱凌也死了,她身邊最忠心的人也死了,她……只有孤身一人了……
…………
是夜,京郊小院中,林昊青房間裡燈火微微一晃。
林昊青擱下筆,一轉頭,但見一名素衣男子站在房間角落。那人抬起頭來,燈光之下,卻是紀雲禾那第三張男子的臉。
林昊青與她對視片刻,「我讓你不要去北境與京城,你倒像是故意要與我作對一般,全都去了。」
「林昊青,」紀雲禾走到他桌前坐下,變回了自己本來的模樣,她給自己倒了杯茶,「師徒的遊戲玩夠了沒有?」
林昊青聞言,微微一挑眉:「你都想起來了?」
「對。」紀雲禾毫不磨嘰,開門見山,「我的來意,你應該知道。」
林昊青勾唇:「順德抓了鮫人回京,我也是片刻前方才知曉。」
「我要救他。」
「你拿什麼救?」
「所以我要你幫我。」
林昊青轉頭,看著紀雲禾:「我為何要幫你?」
「你不是一直在幫我嗎?或者說……在幫北境。」紀雲禾飲了一口茶,「你與北境想要的是一樣的吧,推翻這個朝廷。」
林昊青沉默了片刻:「可我若說在這件事情上,我不打算幫你呢?」
紀雲禾注視著他,眸光似劍:「給我理由。」
…………
同樣的夜裡,宮中地牢,長意悠悠轉醒,他的睫羽之上盡是白霜,他唇色泛烏,手背已被自己的法術反噬,結上了冰。
長意坐起身來,看到了牢籠外正冷冷盯著自己的順德。
「你奪了青羽鸞鳥之力。」長意靜靜道,不是詢問,而是敘述。
「對,關你的這籠子,前日關的還是那隻鳥呢,她現在已經在本宮的身體裡面了。」
她好似心口一痛,佝僂著身子,咬牙強忍身體裡撕裂一樣的痛苦,她跪在地上,周身的青色氣息時而暴漲又時而消失,往復幾次,花了好長時間,她才平靜下來。
「這幾日,她好像還有點不乖,不過沒關係,她和姬成羽都已經成了我的祭品,之後我還會有更多的祭品。到時候,你,甚至我師父,都不會再是我的對手……這天下,再沒有人可以威脅到我了!」
她近乎瘋癲地一笑。
「不過,你可能活不到那個時候,等紀雲禾來找你了,本宮就用你們一起祭祀。」
長意眸光冰冷地盯著瘋狂的順德。
「你動不了她。」
順德眸光一轉:「哦?是嗎?」
「你的局,她不會來。」
順德哈哈一笑,臉上未好的疤在地牢的火光之中變成了她臉上的陰影,猶如蛇一樣,盤踞在她臉上,更襯得這張臉陰森可怖。
「她不會來?啊……這話的語氣聽起來可真有幾分耳熟啊……」順德盯著長意,「當年紀雲禾被我關在國師府的地牢裡折磨時,好似也這般信誓旦旦地與我說過,本宮抓不了你……」
長意聞言,心頭微微一怔,當年……當年紀雲禾是這般說的?
「……但你看,」順德繼續道,「時隔這麼多年,兜兜轉轉,本宮不還是將你抓了嗎?而且,本宮還篤定,那紀雲禾明知這是龍潭虎穴,也一定會來救你。」
順德的臉微微貼近玄鐵的牢籠,盯著長意:「當年,她便願冒死將你推落懸崖,放你離開,而後又獨自捨命相搏,幫你擋了身後追兵……」
順德的話聽在長意耳朵裡,好似一個字比一個字說得更慢,那唇齒之間每吐出一個字,便讓他眼瞳中的驚異更多一分。
待她說完,這句話落在長意腦海裡的時候,瞬間便又滾燙地落在了他的心頭,一字一句,一筆一畫都在炙烤著他,又似一隻大手,將他的心臟攥緊。
「……你說什麼?」
「哦?」順德笑了起來,「那個紀雲禾竟然還未曾與你說過這些事?」
順德看著長意的神情,恍然大悟,隨即哈哈大笑,彷彿肚子都笑痛了一樣:「莫不是你將她囚在北境時,她竟一言一語也未曾與你透露過,她是為何殺你,為何被擒,又是為何被我極盡折磨,過的那六年?」
長意麵色越發白了起來,素來鎮定的人,此時竟因這幾句話,唇瓣微微顫抖了起來。脊樑骨裡,一陣惡寒直抵五臟六腑,猶如尖針,連帶著將他的心肝脾肺盡數扎穿,鮮血淋漓。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快了起來,五指想要攥緊,卻因為心尖的疼痛而無力握緊。
「好啊好……這個紀雲禾,卻是連真相也捨不得讓你知道!」
那時的紀雲禾,身體孱弱,被他帶回北境時已是命不久矣,如今一想,長意便立即想到紀雲禾為何不說。
將死之身,言之無益。
而現在……她歷經生死,彷彿是在老天爺的刻意安排下又重回他身邊。長意以為是自己失而復得,所以他說,過去的事已無意義,不必再談。
他以為,是自己原諒了紀雲禾,他以為,是他終於學會了放下,他還以為是他終於學會了度己與度人……卻原來並非如此。
長意終於明白,當他與紀雲禾說過去的事不用再提時,紀雲禾的欲言又止是為什麼,他也終於明白,在紀雲禾身死閉眼的那一刻,她為什麼會流下眼淚。
因為這些話她都沒有與他說。她獨自揹負了,隱忍了……為了他。
「紀雲禾一定會來的。」順德冷冷地拋下一句話,「你們可以作為我的祭品,一同赴死。」她轉身離開。
長意閉上眼睛,印記讓他感知到紀雲禾的所在,她已經在京城了,便在不遠的地方,她沒有第一時間找來,她一定是在謀劃什麼,但不管她謀劃得如何周全,又怎麼能在順德打算甕中捉鱉時全身而退?
長意睜眼,眸光森冷地看著順德的背影。
他不能讓紀雲禾前來冒這個險。
長意知道,能阻止紀雲禾前來的,可以是他逃,亦可以是他死。
長意撐著牆,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站住。」他輕喚一聲。
順德在地牢的甬道中停下了腳步。
長意抬起手,黑袍袖間微微結霜的蒼白手腕露出,長意在自己手腕上咬了一口。鮮血流出,淌在地上,而那鮮血卻沒有就此靜止,它們在地上跳動著,隨著長意腕間的鮮血越流越多,那鮮血漸漸在地上凝聚成一把血色冰劍,被長意握在了手中。
「你想要我的命,可以;想動紀雲禾,不行!」
順德聞言,嘲諷一笑:「鮫人,你如今憑什麼還能對本宮大放厥詞?」
長意未再搭理她,手中血色長劍一動,地牢之下,陰暗潮溼的氣息亦跟著一動,整個地牢為之一顫,甚至整個京城的地底都隨之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