馭鮫記(下) 第九章 最是情深留不住

長意並沒有否認。

阿紀瞪大眼看長意,搖搖頭:「你這鮫人瘋了不成?你方才也說了,山河之力,便是那朝廷的大國師也沒有辦法,你憑什麼阻止?」

「我會在此處設立一道屏障,待下方熔岩噴濺殆盡,便撤去。」

「說得容易!要以一人之力在天災當中護一座城,你……」話音未落,下方「轟」的一聲巨響,噴濺出來一道熾熱的岩漿,岩漿直飛沖天,而後往四周散去。

長意手中結印,四周冰雪倏爾聚攏而起,化成一道屏障,將噴濺到他們這方的岩漿盡數擋住。

長意擅長操縱水,這千山之間,皆是皚皚白雪,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正好方便了他。

白雪不停地在他面前凝聚,屏障越來越大,以至比起這千山之雪,他這個施術人變得如此渺小。

「快走。」

見他如此堅決,阿紀一咬牙,再不敢耽擱,轉頭便向馭妖臺而去。

她飛過北境城城池,街上已有不少百姓看到了山間動靜,熔岩爆發使大地震顫,群山皆是雪崩不斷,而崩下來的白雪並未落下,便被長意操控著匯聚成了一道巨大的牆,擋在熔岩與北境城之間。

馭妖臺的守衛們本欲擒她,卻被她一招擋開:「你們尊主派我前來的!空明在何處!」守衛們面面相覷,此時遠方忽然傳來一聲轟隆巨響,卻是遠山之間那熔岩猛烈撞擊在雪牆之上,終於在雪牆上撞出一大塊黑色,宛如墨汁點入水中,卻並未撞破雪牆。

阿紀更是心急:「空明在何處!」

「何事喧鬧?」空明自側殿踏出。

阿紀立即上前,轉達了鮫人的安排:「北境之外山上熔岩爆發,鮫人正獨力抵擋,不讓熔岩毀掉北境城,以防萬一,你馬上著人安排,帶百姓們出城。」

空明詫然:「熔岩爆發?他獨力抵擋?」

「他要獨力抵擋,但自然不能如此,你遣百名會水系法術的人與我前去,助鮫人一臂之力。」

她話音剛落,空明還未來得及吩咐,旁邊立即便有軍士抱拳道:「屬下會水系法術!願助尊主一臂之力!」

「屬下也會!」

「屬下請命!」

阿紀看了一眼四周,請命之人有妖怪也有馭妖師,不知為何,在北境看到這樣一幕,阿紀心頭忽然湧起一股難言的激動。馭妖師與妖怪有數代仇恨,在她的記憶當中,她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但在她的靈魂深處,卻好似對現在的場景已經渴求了千百遍一樣。

阿紀點頭:「人手夠了,在此處集合,我們都去幫他。」

北境的辦事效率驚人地高,或許正因為大家都是從苦難之中走出來的,於是當苦難再臨的時候,他們會最快地拾起自己求生的本能,空明已經開始安排百姓往城外撤了。

而一百名會水系法術的人也很快在阿紀面前集結。

「諸位,熾熱岩漿在山坳之中,尊主以法術凝結雪牆於北境與山坳之間,令噴濺的岩漿無法毀壞北境城,岩漿熾熱,大家功法不比尊主,是以千萬小心,切莫冒進,我們此去,並非代替尊主抵禦熔岩,而是幫助他更好地保護北境。」

「是!」

阿紀御風而起,百人跟在她身後,向雪牆而去。

而在雪牆之前,墨衣人的頭髮與衣袂被風聲撕扯,他耳邊除了風聲,什麼聲音都聽不到。

要維繫如此大的雪牆,抵禦源源不絕噴濺而出的岩漿,長意一刻都不能放鬆,他將自己的妖力盡數灌注於面前的雪牆之中,灼熱的氣息與撞擊的壓力無不令他感到劇烈的疼痛。

他閉著眼,在極致的吵鬧之中,他好似又走入了極致的寂靜當中,彷彿到了那湖水裡,那冰封的人身側。

長意知道,天地之力何其強大,他此舉九死一生,但其實,在他內心深處某個最陰暗的縫隙裡,他是期待著死亡到來的那一刻的。

「轟隆」一聲,下方岩漿猛烈爆發,衝上空中,向長意所在的雪牆撲來,冰雪與岩漿交混之間,無數水汽蒸騰而起,水汽的溫度也足以傷人。

長意半分未退,只將更多妖力灌注其中,四面八方的冰雪更加快速地凝聚,不承想先前被岩漿濺破的雪牆還未來得及恢復,又是一股灼熱氣息撲來,兩塊細碎的熔岩穿過雪牆,溫度驟降令熔岩化為堅硬且鋒利的石頭,一塊擦破長意的臉頰,另一塊正中長意心口。

長意只覺氣息一亂,四周雪牆險些坍塌,他壓住心口翻湧的灼熱血氣,正勉力支撐之際,忽然間,長風一起,一股清涼的感覺從身後傳來。

長意冰藍色的眼瞳微微往後一轉,而後……慢慢睜大。

百十個穿著北境軍士服飾的人從身後趕來,他們手中凝聚了法力,法力的光華如同線一般,連向面前的雪牆,一條一條,他們以個人之力,幫長意支撐著這面巨大的牆。

他們站在長意身後,浮在空中,竭自己之力,幫長意扛住了下方岩漿最劇烈的一次噴濺。

長意藍色的眼瞳微微一動,但見黑髮少女從軍士身後御風而來,她剛指揮完最後一個軍士,飛到雪牆上端,支撐雪牆最上面的位置。

少女的面容與紀雲禾有三分相似,而那神情更是與紀雲禾如出一轍。

「這忽冷忽熱,真是讓人難受至極,味道還如此難聞……」她憂心地看向長意,「其他軍士都去幫助百姓們撤離了,我只能叫來這麼多會水系法術的人。」

她叫的……

阿紀正說著,忽然間,腳下雪山一陣劇顫,岩漿再次沖天而起!雪牆被砸得不停晃動,數百人齊齊受了洶湧一擊,有人心脈受損再難御風,身子脫力向下方墜去。

阿紀看見,當即身形一動,從空中追下,還未來得及將那人抱起,那人卻被另外一個人接住。阿紀抬頭一看,來人竟然是盧瑾炎。

「老子也來!」在盧瑾炎身後,蛇妖飛身上前,在空中飄蕩的尾巴狠狠抽了一下盧瑾炎的後腦勺,「喲,尾巴滑了一下,對不住了。」

「你他孃的故意的!給老子等著!」

阿紀驚訝地看著兩人,而在兩人身後而來的,還有數以千計的人。

有馭妖師,有妖怪,有北境的軍士,有還未入北境軍隊的人,他們盡數趕來。會水系法術的已經頂了上去,而不會水系法術的人則將自己的力量傳給會水系法術的人。

「這座城是老子們的!」盧瑾炎大喊著,「不要隨便把火球丟到老子們家裡來!」

眾人一聲高喝,呼應之聲似可動山河。

阿紀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最中間那個黑色的背影上。她飛身上前,停在長意身邊。她欲伸出手去,將自己的力量傳給長意,但掌心捱上他後背的一瞬間,阿紀卻忽然遲疑了一瞬。

林昊青嚴肅的神情在腦海中浮現。

她其實一直在猜想,如果鮫人知道了她就是他要找的人會如何?她又要如何去面對鮫人?她……根本沒有以前的記憶呀。要是以前的她和現在的她完全不一樣,那她又該如何與這鮫人相處?

而便是在這愣神的剎那,大地猛烈顫動,頻率極高,四周熱氣翻湧,眾人察覺不妙,凝神聚氣間,一聲極為低沉的轟鳴從山下傳出。那岩漿竟然不再噴濺而出,而是徑直將山體燒穿,本被困在山坳裡的岩漿,霎時間順著山體緩慢流下。

岩漿即將流經的地方,便正好是北境的城門!那裡還有大批准備撤出城門的百姓!

岩漿血紅,似沸騰的血液,空中的人們登時大驚。

長意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一個,他立即收了法術,阿紀對他的意思心領神會,她立即衝空中大喊:「撤法術!讓雪牆掉下去!攔住岩漿!」她聲音中帶有妖力,傳入每個人的耳朵。眾人依言撤手。

巨大的雪牆宛如一塊幕布,從天而落,截斷岩漿的去路。

升騰而起的灼熱水汽讓空中的每個人都猶如身處蒸籠,甚至不得不以法術護身。

但就在眾人還在空中等待水汽散去,想看下方岩漿有沒有被截斷的時候,長意身形一轉,便已經追了下去:「去下方攔。」

他一動,反應快的人立即追隨而去,不一會兒,空中的人便也跟隨而下。

穿過層層灼熱的白氣,鮮紅的岩漿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

它緩慢流動著,前方的岩漿遇冷,有的凝聚成形,有的漫過前方的岩石,繼續向前。

長意攔在山下,咬破自己的拇指,以血為祭,結印而起,無數的冰錐拔地而起,交錯之間,阻攔熔岩繼續前進。長意最後結了一塊厚重的冰牆,立在自己身前,他手中法力維繫著冰牆,令其越升越高,似要將熔岩再次完全攔住。

明白了他的意思,身後的人盡數將法力灌注於冰牆之上。

但岩漿太多了。岩漿在冰牆上慢慢堆積,最下層的岩漿凝聚成了石頭,上面的岩漿不停灼燒,切莫說阻止岩漿,便說這冰牆加上這些石頭的重量,也會讓下面支撐的人感到越來越疲憊。

攔不住的……

阿紀在空中左右一望,忽然看見馭妖臺北方,有一個堅冰圍繞的湖心島。

她當即靈機一動,堵不如疏。借山河以對山河之力,不是正好?只要將岩漿引入那湖水之中,偌大一片湖,還不夠盛這岩漿?

她立即飛身而下,落到長意身側:「快!將你的冰牆往馭妖臺北方延伸過去。那裡有湖!湖裡正好可以容納岩漿,正好可以繞過北境城!」

長意聞言一愣,轉頭望向阿紀。

阿紀卻不明所以:「快啊!」

長意未動,仍舊死撐著頭頂的重壓。這情境,一如他的心境。

阿紀在他耳邊怒叱,而另一邊,他彷彿已經來到了那幽深的湖底,湖水之中,紀雲禾安好地躺在湖底。這外界的紛爭,一切的一切,都與她毫無干係……

長意只覺心頭一陣悲慟,他睜開眼,冰藍色的眼瞳再不清晰,他眼眶赤紅,牙關緊咬。只聽他一聲低喝,手中法力甩出,冰牆延伸出去,繞著山體彷彿水渠一般,引著岩漿往那冰湖而去。

「放了我吧,長意。」耳邊,似乎還有那人的嘆息,「放了我吧。」

對,紀雲禾,他馬上就要放了她了。

生也留不住,死……

也留不住。

心生心死,情淡情深,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