馭鮫記(下) 第七章 再回北境

「阿紀……」姬寧在後面,看她趴了下去,擔心地呼喊著,「阿紀,你在看什麼,我們快走吧……」

阿紀坐起身來,轉頭看了姬寧一眼,還未開口說話,忽覺身下冰面一震。

震動不強,但很清晰,她微微轉頭,往下一望,只見冰層裡面,紋理之中,一雙藍色的眼睛忽然睜開。

阿紀一怔,與之四目相接,恍然之間,四周的冰雪好似都已靜止,而她的心跳聲逐漸變大,每跳一下,便有一個聲音在她耳邊喚道:「長意……長意……」

她率先想起來的便是這樣兩個字。

好似懷了滿腔的情緒,在喟嘆著什麼……

「咔」一聲輕響,阿紀趴著的冰面忽然裂開了一條縫隙。

也是這一聲動靜讓阿紀陡然回過神來。

有危險,她不應該待在這兒!

阿紀手撐在尚未完全裂開的冰面上一用力,腳一蹬,縱身而起,想要離開這塊神秘人沉睡之地。但當她躍起來的一瞬間,她只覺手腕猛地被四周的冰雪凝成的冰雪鏈條纏住,這鏈條雖是冰雪凝成,卻堅韌異常,蠻橫的法力灌注在冰雪之中,只一接觸阿紀便知道,只有三條尾巴的自己無論如何也鬥不過這人……

她心頭想法只來得及一閃而過,那鏈條卻拽著她的手腕,將她往地上狠狠一拉。

阿紀全然沒有掙扎的餘地,「轟」的一聲便一頭撞在冰面上,地面堅冰碎裂,冰雪的粉末升騰而起,讓周圍好似起了一層仙霧。

「喀喀……」寒冷的空氣夾帶著細小的粉末被她吸入喉嚨,讓她不得不咳了兩聲。她倒在碎冰之中,身上皮膚被四周尖銳的冰凌劃出不少血痕。

「阿紀!」不遠處傳來姬寧擔心的呼喚。

阿紀卻沒有心思回應他。她在雪霧之中,碎冰之上慢慢爬了起來,掃視四周……

腳下堅冰的冰層已經徹底碎裂,冰層下的人早沒了蹤影,她凝神探尋著四周氣息,試圖將那人找出來。這人很厲害……這看似再普通不過的一擊,在出其不意間竟讓她傷成這樣……而她卻連他的臉都沒看見。

雪霧在短暫的升騰之後,緩緩落下,忽然間,阿紀只覺右側有黑影一閃,她目光往右方看去,但在她眼珠轉動的一瞬間,另外一側忽然躥出數條冰雪鏈條,阿紀飛身而起,躲過兩條,但鏈條的速度遠遠超過了她的感知力,在她毫無所覺的時候,一條鏈條驀地纏上她的腰。

阿紀一驚,想要用狐火將鏈條燒掉,但為時已晚。

腰上的鏈條將她一拉,徑直把她從雪霧之中拖拽出去,阿紀後背又狠狠撞在一棵冰樹之上,鏈條如蛇,飛速地纏上她的身體,將她結結實實地綁在了冰樹之上。

這鏈條力量之大,將阿紀撞得胸腔一痛,那些被她吸入肺部的冰雪粉末此時好像在她身體裡對她發起了進攻一樣,她一張口,便吐出一口鮮血。

阿紀被緊緊綁在冰樹上,額上的汗被風一吹,幾乎在她臉上結了冰。

她看著面前的雪霧,霧氣漸漸散去,黑袍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阿紀得見來人位置,在手腳皆被綁住的情況下,咬破嘴唇,猛地深吸一口氣,在那人即將踏出霧氣之時,一個巨大的黑色火球向那人噴去。

狐火溫度炙熱,直將四周冰雪融化,飄在天上的雪霧霎時間化為毛毛細雨,在這冰天雪地的北國下了一場春雨。

冰雪鏈條也在這炙熱的溫度下被融化為水,阿紀摔坐在地,她捂著胸口,看著前方。忽聽振袖之聲輕響,面前的黑色狐火頓時消散,黑衣銀髮的男子從綿綿細雨中踏步而來。

那藍色的眼瞳如大海一般深邃而清澈,溫度卻比這北境還冷。

四目相接,阿紀一時間竟然忘記了自己與他剛經過一場拼死之鬥。

她呆呆地看著他。這人的輪廓五官,如此清晰地展現在她面前,他每近一步,便彷彿在她腦海中掀起一場驚天海嘯,許多畫面被百米巨浪推著,湧到她心頭,但只將她心尖城池摧毀殆盡,其他的,什麼也沒留下……

他是誰?

這問題一起,也根本不需要別人回答,她顫抖的嘴唇便突兀地、絲毫不受她控制地吐出兩個字來:「長……意……」

他的名字被脫口而出。

長意看著她,藍色的眼瞳裡飄過一絲疑惑,但顯然這絲疑惑並沒有讓他停住腳步,他走到她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在剛才的爭鬥中被打敗的阿紀,她渾身是血,滿臉狼狽。

「你是何人?」

他問她,那麼倨傲孤高的模樣。

阿紀閉上眼,將心頭那些異樣的情緒壓下,她閉上眼,找回了理智。

北境,銀髮藍瞳,力量強大,黑袍中的暗紋彰顯他身份的尊貴……以上的特徵,都指向那高高在上的唯一一人……

北境尊主,鮫人長意。

世人皆知他的名字,只是無人叫他長意,大家更喜歡稱他為鮫人,畢竟這舉世聞名的鮫人,也就只有他一個。

阿紀睜開眼,心頭覺得有些好笑,之前在牢裡,蛇妖還在與她開玩笑,讓她去殺了鮫人,自己坐上北境尊主之位。而今看來,這果然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她雖然用了三條尾巴的力量,卻敵不過這鮫人隨便捏出來的一條鏈子。想來他是一成的力量都未用盡吧……

栽了……一頭撞上了棺材板……

她認命地仰頭看向長意,笑道:「尊主大人,我是路過的。不知您在此休憩,打擾了……」

她如今只指望眼前這個鮫人不認識她,真的當她是個路過的,稀裡糊塗地將她放了,左右……他在冰雪森林裡躺著,應該還沒有人來得及告訴他牢裡的四個犯人跑了吧……

鮫人眯起眼,打量著她。

忽然,空中傳來振翅之聲,阿紀仰頭一看,只見一隻雪鷹盤旋,巨大的翅膀張開,陰影在她臉上掠過,雪鷹飛下,化為人形,跪在鮫人身側:「尊主,盧瑾炎、蛇妖,以及空明大師令人送回來的那國師府弟子和狐妖四人打傷數名獄卒,從地牢逃走了。」

阿紀張了張嘴,看著那雪鷹妖怪,肚子裡彷彿住了一個盧瑾炎,惡狠狠地在裡面踹著她的胃,在她身體裡罵了一萬句「你孃的」……

那人話音落下,鮫人的目光便又轉了回來。在她身上輕描淡寫地一掃,隨即又往旁邊一看。

姬寧早在他們開始打架的時候便已經被綁在了一旁的樹上,他更慘一些,嘴巴還被鏈條綁住了,全然說不出話來……

哦,阿紀忽然明瞭,原來之前她剛開始打架的時候,姬寧叫的那一聲「阿紀」不是擔心她,而是在呼救啊……

而現在,鮫人的目光在姬寧身上一掃。他雖然被綁得緊,身上的衣服也髒兮兮的,但仔細一看,還是能分辨出來那是國師府弟子的衣裳。

鮫人的目光又轉了回來。那眼神彷彿是將他們倆的身份唸叨了一遍——狐妖和國師府弟子。

寒冽的空氣短暫地靜默了片刻。阿紀覺得有些難言的尷尬,她決定再掙扎一下:「我真的是路過的……」

來稟報訊息的雪鷹妖怪這才往旁邊看了一眼,看見他們兩人,雪鷹妖怪彷彿也有一些驚詫似的:「咦……」

阿紀垂頭嘆息,別咦了……是他們……

「帶回去。」

鮫人冷冷地釋出指令。

雪鷹妖怪立即點頭應是,末了還不忘捧一句臭腳:「尊主英明。」

阿紀除了嘆息和乖乖認命,並不知道還能怎樣。

阿紀與姬寧被帶到了大殿之上。

這本是朝廷設立的北方的馭妖之地,阿紀轉頭看了看四周,大殿佈置簡單,光線通透,主座位於中間最高之處。此時一襲黑袍的鮫人正坐在主座之上,神色冰冷,極是威嚴。照理說,他當令人見之膽寒,阿紀卻不怕他,莫名地……不怕他。

哪怕之前還被他打了一頓……

她甚至還覺得,這個鮫人坐在那個位置上的時候,看起來太過孤寂,孤寂得……令她有些莫名的痛感。

阿紀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她的直覺是,這個鮫人應該就是林昊青不讓她來北境的理由。不然,初見他時,她為何會有那麼真切的感受?這個鮫人一定是之前在她生命裡至關重要的人。

是仇人,還是愛人?

阿紀猜不出來,她什麼也想不起來。她只能做最初步的判斷——她和這個鮫人的關係應該不會太好。

因為林昊青是救她的人,對她也很好,還做了她的師父,教她法術,讓她學會保命的本事,最重要的是,林昊青對她無所求……

離開杏林之後的一路上,阿紀其實思考過自己與林昊青的關係,但林昊青隱瞞得太多,她唯一能確定的是林昊青想要保她的命。既然如此,林昊青不讓她見的人,那必然是對她性命有礙,或者是要對她不利的。

這個鮫人是她的仇人嗎?她對這個鮫人有這麼強烈的情緒,但這個鮫人並不認識她……

阿紀想到此處,愣了愣,她摸了摸自己的臉。

原來如此……所以林昊青才勒令她一定要學會變幻之術,一定不能用真實的面目示人,一定不能展現雙脈之力,她的臉和她體內的雙脈之力一定會引起這個鮫人的懷疑……

阿紀被押著跪在大殿之上,主座上的鮫人閉目養神,不過片刻,身後傳來其他人的腳步聲,來人吵鬧的聲音將阿紀從自己的世界裡拉了出來。

「別推老子!老子有腳!」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阿紀不由得轉頭往身後看去,只見大殿外,有兩個人和她一樣被綁著手押了上來。

盧瑾炎與蛇妖……竟然也被抓回來了嗎?

所以……他們的越獄在分道揚鑣之後,立馬就宣告失敗了嗎?

盧瑾炎與蛇妖此時也看見了被扣在殿上的阿紀與姬寧。他們二人也是一怔,盧瑾炎忘了罵人,被人一踹膝窩,徑直跪下。他的目光還直直地盯著阿紀與姬寧:「你們……」

姬寧弱弱地答道:「我們遇到了……鮫人……」

盧瑾炎一仰頭,看了高高在上的鮫人一眼,長嘆一聲。

阿紀問:「你們又是怎麼被抓的?」

聽聞此言,盧瑾炎心頭一陣恨,咬牙切齒道:「這狗東西在路上又和我打起來了……」

阿紀明白了。

她的目光在蛇妖與盧瑾炎身上轉了一會兒:「你們命裡犯衝就不要見面了,各走一邊不好嗎?」

蛇妖幽幽道:「我想啊。」

「我他娘也想啊!」盧瑾炎怒道,「你給老子閉嘴。」

「你怎麼不閉嘴?」

聽著四人嘀嘀咕咕了好一陣,鮫人這才睜開了眼睛,他一睜眼,站在旁邊計程車官便斥道:「安靜!」

大殿靜了下來,此時旁邊走來三名獄卒,其中一人像是牢頭,三人行了禮,跪在殿前道:「尊主!我等無能,請尊主責罰!」

鮫人的目光轉到牢頭身上,他看了牢頭片刻,點頭道:「好,看不住犯人,要這眼睛也無用。」

牢頭當即嚇得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

在場眾人皆是一驚。

阿紀尤為不敢置信,她皺眉盯著鮫人,怎麼也無法想象這樣的話竟然會從他的嘴裡吐出來。

鮫人目光一轉,看向阿紀:「牢中不想待便也罷了,即刻處死。」

盧瑾炎三人聞言,皆是面色慘白。

鮫人站起身來,神色冷漠地欲邁步離去。阿紀看著他,看他一步一步便要走到殿外,好似這殿中的人皆成了地上的屍首,他的冷血讓阿紀心頭莫名湧上一股情緒來,她說不清這情緒裡面是憤怒更多還是失望更多,抑或……是那打從見了他開始,便一直纏繞心頭的若有若無的心痛。

她站起身來,背脊挺直,看著那鮫人的身影,道:「站住。」

這兩個字,擲地有聲,讓所有面色慘白之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長意腳步微微一頓,側著身,只微微轉過眼,看著她。

阿紀上前一步。

殿中侍衛立即按住刀柄,情勢霎時間變得緊張起來。

「這殿中人,你一個都不能罰。」她說著,手腕之上狐火再起,她努力維繫著自己的變幻之術,而在她的身後,忽然出現了四條黑色的狐狸尾巴。

盧瑾炎三人驚詫,眾人都知道,狐妖多一尾,力量便強上數倍。他們怔怔地看著阿紀,只見在第四條尾巴出現後,她周身登時黑色狐火大作,一聲輕響,那在她身後縛住她雙手的鏈條登時被燒斷。

殿中侍衛拔刀出鞘,刃口離開刀鞘的聲音混著滿殿的黑氣,更添了幾分肅殺。

長意看著阿紀,面前這個妖怪明明是個男子,但說話的模樣,卻帶著幾分讓他無法忽視的熟悉感,他注視著阿紀,直到自己藍色的眼瞳被黑色的火焰照耀,光華流轉間,幾乎快被染成墨色。

這熟悉的感覺轉瞬即逝,卻足以讓他駐足停留,他打量著阿紀身後的尾巴。

黑色的四尾狐妖……

他尚且記得,紀雲禾被煉化為半人半妖的那一半的妖怪,便是黑色的九尾狐……

「憑什麼?」他開了口。

燒掉鏈條,阿紀周身狐火慢慢隱去,她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看著長意。「憑我相信,北境不該是這樣的地方。」她道,「我也相信,能讓馭妖師大軍陣前倒戈的北境尊主,不是昏庸暴戾之主。」

好似被這句話觸動了什麼記憶,長意眸光波動。

自打冰封紀雲禾之後,長意便似將過去與有關紀雲禾的記憶都冰封了一樣,他刻意讓自己忘記過去,忘記紀雲禾,也忘記與她經歷過的事,但只要有一絲半點的縫隙,那些回憶的畫面便會撞破他腦中的冰雪,從那冰窟裡衝出來,在他腦中、心裡橫衝直撞,將一切都撕得一片血肉模糊。

宛如現在。

那馭妖臺外的兩騎,那漫天風雪,還有紀雲禾的神色姿態,都從他的心間闖出。

面前的狐妖鏗鏘有力地說著,一如那日大軍當前而毫無懼色的紀雲禾。

「盧瑾炎,於陣前倒戈的馭妖師,他願入北境,便是許北境以信任,這蛇妖知人世處處皆苦,流落北境,為北境所用,也是許北境以信任。你若殺他們,既辜負了他們二人的信任,也辜負了他們身後所代表的降北境的馭妖師與投奔而來的妖怪。眾人前來北境,是因為這裡有他們所求的生存與尊嚴,若因私人恩怨便要被處死,獄卒因犯人逃走也要被處罰,你這裡便不再是北境,不過是立在朝廷北邊的另一個朝廷,而你也不過是另一個大國師,被天下人所畏,也被天下人所棄。」

阿紀的話令在場眾人無不專注聆聽。

「我不信你不明白。」

他明白,只是這一切於他而言,都不再重要了……

阿紀未等他心頭思緒落下,斥道:「我看你這鮫人是身居高位久了,忘了初衷。你今日作風,怕是全然對不住那些為北境而死的亡魂!」

大殿之中,侍衛們也在面面相覷,皆是被阿紀這一番話動搖了,有人大著膽子,回頭看了一眼長意,他孤身一人站在那方,只看著殿中的狐妖,不言不語。

阿紀繼續道:「今日,以你之力要殺我,綽綽有餘。但我也許你這份信任,我信你不會殺我。」

她說罷,站在原處,直視長意的眼睛,殿中靜默許久,幾乎連針落之聲也能聽見。

在眾人皆因沉默而心驚之時,長意忽然開了口:「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阿紀。」

長意的目光空了片刻。他轉身離去,只有略顯低沉的聲音留在殿中。

「你和他們的命保住了。」

阿紀一愣。

長意方一離開,盧瑾炎便立即站了起來,都沒讓人解綁,便對著阿紀道:「厲害啊!你這口舌好生厲害啊!老子光聽著都認為鮫人要是殺了我們,那馭妖師和妖怪都得反他了!老子頭一次覺得自己這麼重要!」

姬寧也一直抹汗:「我才是嚇死了,阿紀哥你一直說為什麼要留下他倆,我還以為最後就我一個人會被拖出去砍了呢……」

盧瑾炎哈哈大笑,拍了拍姬寧的腦袋:「瞧把你嚇的,汗水把頭髮都弄溼了。」

那三名獄卒也立即走過來:「哎呀!多謝公子啊,多謝公子!」

在眾人的感激之中,阿紀卻呆呆地看著長意離去的方向撓了撓頭。

蛇妖看著她,笑道:「這是怎麼了?救命恩人方才慷慨激昂一番陳詞,說得鏗鏘有力,現在卻如何有些呆怔了?」

阿紀搖頭笑笑:「沒有……我只是覺得,留下咱們這條命的不是我剛才那番話……」

「那還能是什麼?」盧瑾炎心直口快,道,「難不成是你的名字嗎?哈哈哈哈!」

阿紀正色看向盧瑾炎,微笑道:「好像正是我的名字。」

眾人愣了愣,只當她胡言亂語,糊弄了過去。

阿紀又望了一眼鮫人離開的方向,這才轉頭,隨劫後餘生的眾人一同離開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