馭鮫記(下) 第一章 牢籠

空明接著道:「她之所以這般虛弱,不為其他,只為她本身的力量已被消耗殆盡。她氣血無力,身體更衰過八十老人。閻王要拿她的命,我便是大羅金仙,也改不了這生死簿。」

紀雲禾聽得連連點頭:「別說八十,就說我過了一百,我也是相信的。」

她全然不像一個聽到死期的病人,空明和尚因此多看了她一眼,紀雲禾也微笑著看著空明和尚:「聽說大師見惡人便殺,如今,可否行個好,幫我了此殘生,也圓你殺盡惡人的興趣愛好……」

「閉嘴。」

紀雲禾這嬉笑言語卻被長意喝止了,他盯著她,藍色眼瞳裡寫滿了固執:「這生死簿,我來改。」

長意想要逆天,改她的命。

空明和尚不願意,直言此事難於登天。

紀雲禾也不願意,她覺得此事太過折騰,她只想安享「晚年」。

但長意很固執。他強迫空明和尚來給她看診,也強迫紀雲禾接受空明和尚的看診。

為了避免不靠譜的大夫加上不靠譜的病人一同陽奉陰違地偷懶,長意在空明和尚來看診的時候,會守在一旁,寸步不離。

哪怕公務實在繁忙,到了深夜還有人來求見,長意也會在屋中隔個屏風,他在屏風前的書桌上處理事務,紀雲禾就在屏風後的小茶桌上接受空明和尚的問診。

通常這個時候,屏風前會加一個禁制,阻斷聲音,防止兩方互相干擾。

而紀雲禾現在身體雖弱,腦子卻沒壞掉,一旦有機會脫離長意的控制,她就開始試圖「策反」長意的人。

她眉眼彎彎地笑看空明和尚:「空明大師,你不願意治,我也不願意活,你我何苦在這兒浪費時間?」

「你願不願意活與我無關,我答應了那妖怪要治你,便要信守承諾。」

「做人何苦這般死板。那鮫人又不懂藥理,你隨便將一味藥改成毒藥,餵給我吃了,他也不知道。治人有風險的,可能治好,可能治壞,他總不能因為這個怪你。」

空明把著她的脈,冷漠地道:「紀護法,其一,我並非為人死板,只是出家人不打誑語……」

紀雲禾笑出聲來,打斷了他:「大師,你胸前的白骨佛珠都要湊滿一百零八顆了,還與我說出家人的清規戒律?您說笑呢?」

「我是出家人,我食葷腥,破殺戒,並不影響我守其他清規。」

「嫁娶呢?」紀雲禾笑著,幫洛錦桑問了一句,雖然多年未與洛錦桑相見,但紀雲禾知道,那丫頭的性格是認死理的。

空明和尚一愣,看著微笑著的紀雲禾,眉頭皺起:「與你無關。」

紀雲禾點點頭,似自言自語一般嘆道:「可憐了我那單純的錦桑丫頭,偏碰到一個鐵石心腸的菩薩。」

紀雲禾這話似刺到了空明和尚,他壓住她脈搏的手指微微施加了一些力道,接著先前的話道:「其二,誰說那鮫人不通藥理?」空明和尚盯著紀雲禾的眼睛,似要還她一擊般,笑道,「久病成醫,那鮫人從鬼門關爬回來,可有好些時候都是沒什麼好日子過的。」

紀雲禾唇邊笑意未減,眼眸中的光卻微微顫了一瞬。

空明的指腹還是貼在她的脈搏上,感受著紀雲禾那虛弱的脈象。他有些惡劣地一笑。

「我很好奇,六年前的馭妖谷中,你到底是使了什麼手段,能換得那鮫人如此真心交付,以至傷重之後,恨意噬骨,幾乎是拼著恨你的這口氣,撐到現在。」

「什麼真心交付,他不過就是對人對事太過較真罷了。小孩才這麼容易較真。」紀雲禾笑著看空明和尚,「騙小孩很難嗎?」

空明和尚也不動聲色,平靜地問道:「赤子之心,你如何下得了手?」

「赤子之心,在生死權謀之前,又算得了什麼?」紀雲禾說得更加無所謂,「鮫人天真……你也如此天真?」紀雲禾冷笑著,佯裝鄙夷地將自己的手腕抽了回來。

空明審視著她:「這六年間,你半點不為當年的事情感到愧疚後悔?」

「我行差踏錯便是深淵,一心謀權求上,不過人之常情,我有何愧疚與後悔?」紀雲禾做出一副陰險模樣,這些話脫口而出,宛如她深藏於內心多年的言語。

「害他,你不後悔?」

「不後悔。」

「你可知他六年謀劃,只為尋一時機將你從國師府救來北境?」

「知道,他想找我報仇。」

「你可知,前日你尋死,朝陽初升之際,他正在北境封王大典上,感知你有難,他當場離去,萬人譁然?」

她尋死之日……

紀雲禾腦中快速地閃過長意那日的衣著與發冠,還有那根她從他頭上拔下,欲用來自盡的玉簪。長意很少戴那樣的發冠與玉簪……原來……他竟是從那樣的地方趕來……

但這些不過只在紀雲禾腦海當中閃過了一瞬。紀雲禾神色似毫無所動,連片刻的遲疑也沒有。

「我不知,但那又如何?」

「如何?」空明和尚微微眯起了眼,看著她說,「你能將赤子之心玩弄於股掌,卻在此時洞察不出這鮫人的內心了?」

言及此,紀雲禾終於沉默。

而空明並不打算放過她:「你一心謀權求上,卻在此時不趁機魅惑鮫人之心,博得信任,將其擊殺,帶回京師立一大功……反而處處惹人討厭,甚至一心求死……紀護法,鮫人生性至純,至今也未能懂人心的千變萬化,我和他可不一樣。」

紀雲禾唇色已有些泛白,她背脊依然挺得筆直。

她看了一眼屏風,長意似乎在外面與人商議極為頭疼的事情,並未注意到她與空明和尚的「問診」發展到了什麼情況。

紀雲禾稍稍定下心來。

紀雲禾勾出一個微笑:「空明,你是個明白人。你知道把事實說出去,對我,對長意都不好。我是將死之人……」

「你是將死之人,我是出家之人。我不打誑語,自然也不說閒話。」空明和尚道,「你過去的所思所想我不在乎,到底為了什麼我也不想知道,但這個鮫人而今是我的朋友,從今往後,只要你不做傷害他的事,你以前做的事,我也全當一無所知。」

紀雲禾沉默片刻,倏爾一笑。

「很好……很好。這條大尾巴魚,好歹也算是有朋友的魚了。」她心緒一動,又咳了一聲,「但是……」她唇角的笑慢慢隱去,她盯著空明的眼中陡然閃現了一抹殺意,「你最好如你所說,信守承諾。否則,我會讓你知道,我其實並不是個好人。」

「這人世,哪兒有什麼好人。你放心,我不說,不是因為你,而是因為我和你想的一樣。」空明道,「鮫人重情,告訴他真相,恐亂他心神,於北境大業毫無益處。而今這場紛爭,雖因鮫人而起,但事到如今,已牽連了這大成國中無數的新仇舊怨。我此生所求所謀,也只有通過他現在做的事,方能實現,無論如何,我絕不會亂此大計。」

紀雲禾垂下頭,看著自己蒼白的手背:「你清楚就好。」

空明和尚站了起來,瞥了紀雲禾一眼,她身形瘦弱,幾乎沒有人樣,他道:「雖然知你當年必有苦衷,我依舊不喜歡你。」

紀雲禾笑了笑,抬頭看他:「巧了,我也是。」

紀雲禾觀察了空明兩天,誠如他所說,他一直對長意保持沉默。

紀雲禾放下了心。但通過和長意住在同一屋簷下的這幾天,紀雲禾又發現一件讓她擔心的事情——長意這個鮫人……都不睡覺的。

紀雲禾而今是個見不得太陽的人,所以她日落而起,日出而臥,時間顛倒成了習慣,倒也精神。但長意並不是。紀雲禾以前總以為,長意每天夜裡來看她,等她吃了飯就走,回去後總是要睡覺休息的。

但過了幾天之後,紀雲禾發現,她吃飯的時候長意在看文書,她蹲在炭盆前玩火的時候長意在看文書,太陽快出來了,她洗漱準備睡覺的時候,長意還在看文書。而當太陽出來之後,屏風前面,書桌之後,又是一茬接一茬的人捧著公務文書前來找他。

偶爾午時,紀雲禾能見他用膳之後小憩一會兒,下午又接著忙了起來。晚上最多也就在她吃過飯的時間小憩一會兒。前前後後加起來,一天休息不過兩個時辰。

紀雲禾憋了幾天,終於,在有一日傍晚吃飯時,紀雲禾忍不住問了坐在桌子對面的長意:「你是想和我比比,一個月之後誰先死嗎?」

長意這才將目光從文書上面轉開,挪到了紀雲禾蒼白的臉上。再次強調:「你不會死。」

「對。」紀雲禾點點頭,「但是你會。」

長意放下文書:「我因故早亡,你不該開心嗎?」

紀雲禾笑笑,放下碗和筷子站起身來,將桌上的菜碟拂開,她半個身子趴在桌上,用雙手撐著她的臉頰,黑色眼瞳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長意:「我改主意了。」

長意不避不躲,直視紀雲禾的眼睛,靜聞其詳。

「左右,按現實情況來看,你是不會比我早死的,所以……」紀雲禾柔聲道,「我打算對你好些,這樣……你也能對我好些,對不對?」

長意麵色依舊森冷猶如畫上的凶神:「不會。」

看著長意僵硬拒絕的模樣,紀雲禾微微一抿唇角,掩蓋住了內心的笑意。

她伸出手指,觸碰長意的鼻樑,長意還是沒有躲,依舊直視著她的雙眸,聽她微微啞著嗓音道:「長意,那是你沒被女人勾引過……」言罷,她的指尖停在他的鼻尖,長意的皮膚光滑一如嬰兒,紀雲禾沒忍住,指尖在他鼻尖輕輕揉了兩圈,「……不嘗試,你怎麼知道會不會?」

以紀雲禾對長意的瞭解,這鮫人一生只尋一個伴侶,男女大防,心中規矩,遠勝人類。六年前在馭妖谷地牢和十方陣中時,紀雲禾就知道,他實則是個對於男女之事一竅不通,非常羞澀的人。

她這般相逼,定是會讓他不知所措,從而忘記剛才的問題……

紀雲禾心中的想法還沒落實,她摸人鼻子的手陡然被抓住。

紀雲禾一愣,但見長意還是冷著一張臉,看著她,冷聲道:「好。」

「嗯?」

這聲好,說得紀雲禾有點蒙。

「那就試試。」

「啊?」

紀雲禾雙目一瞠,尚未反應過來,忽然間手腕被人一拉,她趴在桌上的身體整個失去支撐,猛地往前一撲,下一瞬她的肩膀被人抓住,身形剛剛穩住之時,她的唇便被另外一雙微帶寒涼的唇壓住了。

紀雲禾雙眼睜得老大,距離太近,以至她根本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樣,但那唇齒之間的觸感卻讓紀雲禾根本無法忽略她所處的境況。

什……什麼?

這個鮫人在做什麼!

他……他……他不是一生只許一人嗎!

他變了……

他完全變了!

當那薄涼的唇齒離開之時,紀雲禾只覺自己的唇舌猶如被烙鐵燒過一般,麻成一片。

她一臉震驚,半個身子趴在桌上,愣是沒回過神來。

「試過了。」長意站起身來,披散下來的銀色頭髮擋住了他的臉,他聲色依舊無波無瀾,「還是不會。」

不會什麼?

就算被她勾引,也不會對她好嗎?

但……但……這個問題……還重要嗎……

紀雲禾全然蒙了,直到長意扯出被紀雲禾壓在手肘下的文書,繞過屏風,坐到了他的書桌前時,紀雲禾還沒回過神來。

她僵硬地轉頭,看著前面的燭光將長意的身影投射到那屏風上,他歪坐在椅子上,一手拿著文書,另一隻手也不知是捂著臉還是撐著臉,他一動不動,宛如坐成了一幅畫。

紀雲禾也在桌子上趴成了一個雕塑。渾身僵硬,大腦混沌。

隔了老久,半邊身子都趴麻了,她才自己動了動胳膊,撐起身子,一不小心,手掌還按在了一旁的菜碟上,沒吃完的青菜撒了一桌,弄髒了她的袖子。

她往後一坐,又沒坐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掙扎之下,又把自己還剩的半碗飯給撞翻了,撒了她一身……落了個滿身狼狽。

而她好不容易才從桌子下爬了起來,坐穩了,往那屏風前一看,屏風前的人還是跟畫一樣,不動如山,不知道是聾了、傻了,還是死了……都沒有讓外面的侍從來收拾一下的意思。

正在房間一片死寂,死寂得幾乎能聽到炭火燃燒的聲音的時候,外面忽然響起了兩聲「篤篤」的敲門聲。像是一記驚雷,打破了屋內的沉寂,屏風前的人動了,紀雲禾也動了,長意在忙活什麼紀雲禾不知道,但紀雲禾開始收拾起自己這一身的菜和飯。飯粒子粘在了衣服上,她情急之下,一捏一個扁,飯粒子全在她衣服上貼緊實了。

「我今日研究出了一味藥,或許有助於提升……」空明和尚拎著藥箱子走了進來,他本沉浸在自己的話中,可話音一頓,又問,「你怎麼了?眼睛顏色都變……哎……你去哪兒?」

屏風外的人消失了,空明和尚一臉不解地拎著藥箱子繞過屏風走到後面來,看見紀雲禾,他腳步又是一頓:

「你又怎麼了?」

紀雲禾一聲清咳,難得在人生當中有這麼一個讓巧舌如簧的她都難以啟齒的時刻……

「我……摔了一跤……」

空明和尚眯著眼,斜眼看著紀雲禾:「飯菜也能摔身上?」

「嗯……摔得有點狠……」

紀雲禾拍拍衣服,把袖子捲了起來,難得地主動配合空明和尚:「你來把脈吧,說說你剛提到的藥,其他的,就別問了……」

空明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