馭鮫記(上) 第十七章 足矣

而紀雲禾沒有力氣再跑了,她的身體不似她的心,還有折騰的能力。

「這是一次浪漫的出逃,長意。」她看著明月道,「我覺得我像個勇士,在心中對抗魔王。」

「魔王」站在一旁,冰藍色的眼瞳冷冷地看著她,聲音比氣溫更冷,他道:「起來。地上涼。」說的是關心的話語,語調卻是那麼不友好。

對長意來說,追趕現在的紀雲禾真的是再簡單不過的事,紀雲禾此時方覺逃跑之前自己想得天真。又或者,她內心其實是知道這個結局的,但她並不後悔這樣做,她甚至覺得,在她死的那一刻,她也不會後悔今天的折騰。

「勇士」紀雲禾腦袋一轉,看著站在一旁的「魔王」長意,英勇地開口:「月亮多好看,你陪我躺一會兒唄。」

「魔王」不苟言笑,甚至語氣更加不好了:「起來。」

「勇士」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屁股貼在冰面上,身體像只海星,往旁邊挪了一點:「不起。」

似乎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挑戰「魔王」的權威了。他一點頭:「好。」

話音一落,長意指尖一動,只聽「咔咔」幾聲脆響,紀雲禾躺著的冰面下方陡然躥出幾道水柱,在紀雲禾未反應過來時,水柱分別抓住了紀雲禾的四肢和頸項,將她舉了起來。

「哎!」

水柱溫熱,在寒夜裡升騰著白氣,抓著紀雲禾的四肢,非但不冷,還溫熱了她先前涼透的四肢。紀雲禾想要掙扎,卻掙扎不開。

她不起,長意便要將她抬回去……

長意在前面走,紀雲禾被幾根水柱抬著,在後面跟著。

「長意……」

長意並不搭理。

「我是風風光光打破禁制出來的,這般回去,太不體面了些。」

長意一聲冷笑:「要體面,何必打破禁制。」

這個鮫人……明面上不說,暗地裡其實是在生她的氣呢。

紀雲禾笑道:「我今日精神養得好,便想著活動活動,左右沒拆你房子,沒跑掉,也沒出多大亂子,你便放開我,讓我自己走吧,這般抬回去,多不雅。」

長意腳步微微一頓,轉頭看紀雲禾:「我放了你,你好好走。」

紀雲禾保證:「你放了我,我好好走。」

水柱撤去,紀雲禾雙腳落地,在冰面上站穩了,而落下去的水沒一會兒就又結成了腳下的冰。

長意看了紀雲禾一眼,轉身繼續在前面帶路,而紀雲禾揉了揉手腕,看了一眼長意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紀雲禾在心底微微嘆了一口氣。

霎時間,紀雲禾九條尾巴再次凌空飄出,她腳踏冰面,再次轉身要跑,可是紀雲禾剛一轉身躍出一丈,身前便是黑影閃動,銀髮藍眸之人瞬間轉到她的身前,紀雲禾微驚,沒來得及抬手,長意便一手擒住紀雲禾的脖子,將她從空中拉到冰面上。

長意手指沒有用力,只是制住了紀雲禾的行動。他面色鐵青,盯著紀雲禾,近乎咬牙切齒地說:「你以為我還像當年一樣,會相信你所有言語嗎?你以為你還能騙我?……」話音未落,長意倏爾抬手,一把抓住紀雲禾從他背後繞過來想要偷襲他的一條黑色尾巴。他直勾勾地盯著紀雲禾,連眼睛也未轉一下,「你以為,你還能傷我?」

不能了。

此時,長意僅憑周遭氣息變化,便足以制住紀雲禾的所有舉動。他們現在根本不是一個層級的對手。或者說,從開始到現在,論武力,紀雲禾一直也不是他的對手……

當年她能刺他一劍,是因為那一劍他根本沒有想要躲。

長意手上一用力,妖力通過紀雲禾的黑色尾巴傳到她身體之中,她只覺胸腔一痛,登時所有的力量散去,她四肢脫力,只得盯著長意,任由他擺佈。

「紀雲禾,你現在在我手中。」他盯著紀雲禾,那藍色的眼瞳裡好似起了波瀾,變得如下暴雨的大海一般,深沉一片,「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你要自由,我不會給你,你要落葉歸根,我也不會給你。」他一邊說著,一邊微微俯身,唇湊到了紀雲禾的耳邊,「你只能在我手中,哪兒都不能去。」

寒涼夜裡,長意微微張開唇,熱氣噴灑到紀雲禾的耳邊,讓紀雲禾從耳朵一直顫抖到了指尖,半個身子的汗毛幾乎都豎了起來。

正在她猜不出他要做什麼的時候,紀雲禾只覺右邊耳骨狠狠一痛,竟是被長意咬了一口!

這一口將紀雲禾咬得破皮流血,卻在紀雲禾的耳朵上種下了一個藍色的印記。

「你……做什麼……」紀雲禾啞聲道。

長意的手指撫過紀雲禾流血的耳朵,血跡登時被他抹去,唯留下一個細小的藍色符文印記,烙在她的耳朵上。

「除了我身邊……」他說,「天涯海角,碧落黃泉,我都不會給你容身之地。」

紀雲禾被帶回了湖心小院之中,再次被關了起來,這一次,禁制嚴苛得連手也伸不出去了。

所謂的作死就會真的死,在她身上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

但紀雲禾沒有後悔。她一直記得那天晚上從窗戶踏出去的那一刻,也記得那晚暢快的狂奔,還有力竭之後躺在冰面上的舒適開心——寒風是甜的,夜空是亮的,一切都那麼美妙和痛快。

那是她一直想要的——自由的味道。

而有了那一夜之後,紀雲禾彷彿少了很多遺憾似的,她看著這重重禁制,有一天忽然就想到,她便是此刻死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此念一起,便再難壓下。

長意留在紀雲禾耳朵上的印記,她研究了兩天,實在沒研究出它的用途。

她做馭妖師多年,知道有的妖怪會在自己捕獲的「獵物」身上做各種各樣的標記來表示這是屬於自己的東西。或許長意只是想通過這個東西告訴她,她已經不再是一個獨立的人了,她是他的所有物。

儘管在所有人看來,目前事實就是這樣。但紀雲禾不承認。

就像以前,順德公主認為長意是她的,而紀雲禾絕不承認一樣。

事至如今,紀雲禾也不認為她是長意的人。

她是屬於她自己的,在馭妖谷的時候是,在國師府的時候是,現在,在這湖心島小院的閣樓之中,也是。

她這一生,做了很多身不由己的事,也被迫做了許多選擇,或悲傷,或無奈,艱難隱忍地走到現在,被命運拉扯、擺弄、左右。

但宿命從未讓她真正臣服。

林滄瀾用毒藥控制她,她便一直在謀劃奪取解藥。順德公主以酷刑折辱她,她也從不服軟。

她一直在和命運爭奪她生命的主導權,有贏有輸,但沒有放棄,一直爭到如今。

紀雲禾看著鏡中的自己,一臉枯瘦,眼窩深陷,面色蒼白,她和命運爭到如今,可謂慘烈至極。從前,她在爭「生」,而如今,她想和命運換個玩法。

她想爭「死」。

她想要決定自己在何時,於何地,用什麼樣的方式走向生命的終章。

驕傲、有尊嚴、不畏懼、不驚惶地結束這一程。

而今的紀雲禾,沒有雜事要忙,於是她用所有的時間來思考這個事情,設計、謀劃、思考,然後做取捨和決斷。一如她從前想方設法地在馭妖谷中保護自己,保護自己的同伴一樣。

這湖心島的閣樓禁制,靠現在的紀雲禾是怎麼也打不破的,所以她唯一能死的地方,就是這閣樓的幾分地裡。不過沒關係,做謀劃總得有舍有得,她的最終目的是死亡,時間、地點、用哪種方式,都是可以妥協的,達到最終目的最重要。

且她現在的這個目的,只要瞻前,不用顧後,可謂是十分簡單直接,畢竟……善後是活人的事情。

她唯一需要思考的就是怎麼達到這個目的。這件事情有點難,因為她和長意的目的相沖突了——長意不讓她死。

紀雲禾在獨處的時候,將閣樓翻了個遍,也沒有找到任何武器。

自刎是不行了,跳樓又撞不出去,想餓死自己吧,每天定點送到的三餐還得被人盯著吃進嘴裡。

難不成憋口氣,憋死自己嗎?

她倒是試了試,日出睡覺的時候,她把被子都蒙在了自己頭上,緊緊地捂住,沒一會兒就開始氣悶,但氣悶之後她的手就沒有了力氣,竟然就這樣趴在被子裡呼哧呼哧睡了一天。

醒來的時候,除了覺得鼻子有些不舒服,也沒其他不適。

紀雲禾還把目光放到了房樑上,想著用床單擰根繩,往房樑上一掛,吊死也行。

紀雲禾覺得這法子可行,但是找來找去,愣是沒找到剪子。

這才想起原來上次她用剪子將床幃剪了,做成斗篷逃出去後,長意將她的剪子也給沒收了。她便把床單扒拉了下來。可床單一抖,布料飄然落下的時候,背後忽然出現了一個黑臉煞神。

長意一臉不開心地負手站在紀雲禾面前。

床單軟塌塌地垂墜在地。

紀雲禾呆呆地看著突然出現的長意,一時間還以為這個床單是個什麼道具,突然來了一齣大變活人。

「你……什麼時候來的?」紀雲禾看了看自己房間的大門,「這不是飯還沒送到嗎……」

長意黑著臉,像是沒聽到她的問話一樣,只道:「你又要做什麼?」

「我……」紀雲禾又把床單抖了兩下,「我覺得床單有些髒了,抖抖。」

「抖完了?」

「嗯。」

「鋪回去。」

長意揹著手,盯著紀雲禾將床單又規規矩矩地鋪了回去,然後一臉不高興地走得無影無蹤,和來時一樣。

紀雲禾往床上一坐,覺得自己出師不利。但通過這件事她也明白了,這個鮫人不知道為什麼,好像能很快地洞察她的一舉一動。這次還好沒有露出馬腳,不然之後的事辦起來更加麻煩。

看來……不能用緩慢的方法自盡了。

紀雲禾摸著下巴,愁得長嘆一聲。

她看向屋內的炭火,這拿炭燒屋子的方法怕是也不行。指不定火還沒燃起來呢,大冰山就瞬間趕過來了……

不過……紀雲禾看著屋內無聲燃燒的炭火,倏爾想起了先前她被關在國師府地牢的時候,大國師曾給她看過的書。大國師喜歡的人曾經遊歷天下,寫了數本遊記,遊記中,除了一些天文地理、山川湖泊的記載,還有一些閒散趣聞。

她隱約記得,其中有一章曾寫過,北方某貴胄家中,曾用一種名叫「紅羅炭」的木炭來取暖,此種木炭用名貴的硬木製成,灰白卻不爆,可用時間也極長,且十分溫暖。但貴胄家中幼子常常早夭,女眷壽命皆不長,男子也常患疾病,甚至在一天夜裡,家主與夫人盡數喪命。而家主與夫人死亡之後,據說面色安詳,猶似還在夢中,並無猙獰之相。當地的人認為是此宅風水不好,有妖怪作亂,家主與夫人皆被妖怪吸去了神魂。

但著書之人探究之後發現,是他們用的木炭和房屋不通風造成的慘案,著書人將其稱為「炭毒」。

紀雲禾之所以對這件事記得如此清楚,是因為她在看完文章之後還曾與大國師探討過一番。

紀雲禾說,世間很多人都將自己不理解的事歸類為妖怪作亂,是以對妖怪心生嫌惡,難得還有一人願意如此費力不討好地去查明真相,寫在書中,雖然這書最後沒什麼人看見……

大國師聞言只道:「她較真。」

當初紀雲禾只感慨大國師是個深情的人,他喜歡的女子也甚是可惜。但如今紀雲禾想起這段事,只覺歡欣鼓舞得想要跳起來。

她這屋裡的窗戶,她想開也沒人願意給她開,本就是常常關著。而她身體弱,大可稱自己畏寒懼冷,讓僕從多拿幾盆炭火來,甚至可以點名要名貴的紅羅炭,僕從就算覺得奇怪,也只會當她矯情。而長意便是知道了也不會起疑心。

多燒幾盆炭,憋個一整天,第二天悄無聲息地去了,面色安詳,猶似在夢中……也不會有人覺得她死得蹊蹺,因為她本就體弱,眾人只會覺得她是在夢中死去的。

這可謂是最妙的一個死法了。

紀雲禾為自己的記憶力感到歡欣雀躍。

她期待地往桌子邊上一坐,等到僕從送了飯來,紀雲禾叫住她沒讓她走,待得長意來了,她便跟長意說:「我這屋子太冷了,有了一盆炭火還是讓我手腳冰涼,待會兒便多給我送幾盆炭火來吧。」

長意沒有疑心,淡淡地「嗯」了一聲。

侍女領命,正要離去,紀雲禾問道:「院裡有紅羅炭嗎?我以前聽說那種炭是最好的。」

侍女恭恭敬敬地回答:「有的。」

紀雲禾點頭:「多拿幾盆過來吧,這天越來越冷了。」

侍女沒有應是,直到長意點了頭,她才恭敬地離開了。

紀雲禾心滿意足地捧起了碗,她看了一眼坐在桌子對面的長意,長意今天似乎事務繁忙,手裡還拿著一封長長的文書在皺眉看著。

察覺到紀雲禾的目光,長意目光離開文書,看向紀雲禾。卻見紀雲禾臉上掛著若有若無的微笑。她笑得溫和且平靜,長意本因文書而煩躁的情緒微微緩了緩,他眉頭漸舒,將文書放下。

「有事?」他依舊冷冷地問著。

「沒事。」紀雲禾道,「只是覺得你如今越發有威嚴了,和以前相比,這變化可謂天翻地覆。」

但凡紀雲禾提到「以前」二字,長意心情便不會好。他冷哼一聲,再次拿起了文書:「拜你所賜。」

紀雲禾笑笑,乖乖地吃了一口飯,宛如在閒聊家常一般,道:「但你的面容還是一如既往地好看,甚至比以前更有成熟的味道了。」

長意目光聚焦的地方又從文書轉到了紀雲禾的臉上。

紀雲禾今天非常乖巧,吃一口飯,吃一口菜,細嚼慢嚥,半點不用人催。他心頭有些奇怪的感覺,卻說不上來是如何奇怪。

直到紀雲禾將碗中的米飯和菜都吃完,長意也合上了文書。他起身要走,往常這時候,紀雲禾都是催著他離開的。他的目光對她來說像是監視。長意心裡明明白白的。

但今天,紀雲禾忽然開了口:「長意。」她留住了他的腳步。

長意轉頭,但見紀雲禾眉眼彎彎,笑容讓她蒼白的臉色變得紅潤了幾分,恍惚間,長意好似又一次看到了十方陣中,深淵水潭邊上,那個拉著他的手笑著躍入黑暗的女子,她是那麼堅忍美好,充滿誘惑。

同樣的笑容,同樣讓人猜不透她笑容背後的心緒。

「長意,你是我見過的最美也最好的人……」

她的話,讓長意袖中的手攥緊了文書。

她接著道:「也是最溫柔、最善良的人。六年前,如果不是那般場景,我或許會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你。」她故作輕鬆,笑了笑,「或許還會想和你做你們鮫人那一生一世一雙人的雙人。」

長意看著她,並不避諱她的眼神,四目相接,談不上纏綿,也說不上廝殺,這瞬間的靜默宛如深海暗流,將他們兩人的情緒都吞噬帶走,流向無盡的深淵。

燭光斑駁間,長意竟依稀覺得紀雲禾眸中似有淚光。一眨眼,她的黑瞳卻又清晰可見。

長意沉默了片刻,打量她:「事到如今,再說此話,你又有何圖?」語調堅硬,猶似磐石。

「我只是想告訴你而已。」

「好,我知道了。」

再無糾結,長意轉身離去。房中又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紀雲禾坐在椅子上,靜靜等著兩三侍女將她要的紅羅炭送上來。

她坐了很久,直到侍女來了將炭放下,又收拾一番,問她:「姑娘,炭火夠了嗎?」

紀雲禾看著屋子裡的炭盆,嫣紅的炭火迷人得像少女的臉頰,此時仍是寒冬,而紀雲禾卻彷彿來到了三月春花漸開的花海。

春風一拂,攜著春花與暖陽,酥了眉眼臉頰,便令這寒冰般堅硬的脊樑骨也化了水,柔軟了下來。

紀雲禾看著這嫣紅,倏爾笑出了聲來。

夠了夠了,想說的話也都說出口了。

「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