馭鮫記(上) 第十六章 復仇

而不同的是,對此時的紀雲禾來說,此時再相見的衝擊,更勝過當年的初相逢……

冰冷的目光落到了紀雲禾身上。

四目相接,好似接上了數年前馭妖谷地牢中的初遇。只是他們的角色,被命運調皮地調換了。

長意的眼神,還是清晰可鑑人影,地牢火光跳躍,紀雲禾便藉著這光在長意透亮如水的眼瞳之中看見了此時的自己——渾身是血,面無人色,頭髮是亂的,衣服是破的,連氣息吸一口都要分成好幾段才能喘出來,她是這般苟延殘喘的一個人。

真是難看到了極點。

紀雲禾勾動唇角,三分自嘲,三分調侃,還有更多的是多年沉澱下來的思念夾雜著嘆息:「好久不見啊,大尾巴魚。」

那如鏡面般沉靜的眼底,因為這幾個字,陡生波瀾,卻又迅速平息。

「紀雲禾。」長意開了口,聲色俱冷,當年所有的溫柔與溫暖,此時都化為利刃,劍指紀雲禾,「你可真狼狽。」

朱凌的大刀沒有落在她身上,卻像是遲了那麼久的時間,落在了她心頭一般。

紀雲禾看著長意,不閃躲。

過了這麼多年,經歷了那麼多事,還遇見過倒霉的紀雲禾,他如今心境怎還會一如當年,赤誠無瑕……

這都是理所應當的。

這也都是紀雲禾的錯。

紀雲禾心中五味雜陳,但她沒有說話,她唇邊的笑未變,還是帶著戲謔調侃和滿不在乎,她看著長意,預設了這句充滿惡意的重逢之語。

「對啊,我可不就是狼狽至極嗎……」

「鮫人……擅闖國師府……國師府弟子……國師府弟子……」在紀雲禾與長意三言兩語的對話間,順德公主捂住臉奮力地向牢門外爬去,她口中唸唸有詞,而此時,除了地上已經死掉的那人,哪兒還有國師府弟子在場?

長意轉頭,瞥了更加狼狽的順德公主一眼。

他冰藍眼瞳中的狠厲,是紀雲禾從沒見過的陌生。

於是,先前只在他人口中聽到的關於「北境之王」的訊息,此時都變成現實,在紀雲禾面前被印證。

長意再不是那個被囚禁在牢中的鮫人,他有了自己的勢力,權力,也有了自己的殺伐決斷與嗜血心性。

未等紀雲禾多想,長意微微一俯身,冰涼的手掌毫不客氣地抓住紀雲禾的手腕,沒有一絲憐惜地將她拎了起來。

紀雲禾此時的身體幾乎僵硬麻木,忽然被如此大動作地拉起來,她身上每個關節都在疼痛,大腦還有一瞬間的眩暈。她眼前發黑,卻咬著牙,未發一言,踉蹌了兩步,一頭撞在長意的胸膛上。

長意都沒有等她站穩,幾乎是有些粗魯地拖著她往門外走去。

長意的力道太大,是如今的紀雲禾根本無法反抗的強大。她只得被迫跟著他踉蹌走出牢門。

牢門上還有大國師的禁制,長意看也未看一眼,一腳將牢門踹開,禁制應聲而破,他拉著紀雲禾一步踏了出去。

這座囚了紀雲禾五年多的監獄,她終於走了出去,卻在踏出去的這一刻,再也支撐不了自己的身體,雙膝一軟,毫無預警地跪在了地上。

長意還拎著她的手腕,用力得讓紀雲禾手腕周圍的皮膚都泛出了青色。

紀雲禾仰頭望向長意,蒼白的臉費了好半天勁也沒有擠出一個微笑。她只得垂頭道:「我走不動……」

長意沉默,牢中寂靜,片刻之後,長意一伸手,將紀雲禾單手抱起,紀雲禾無力的身體靠在他胸口上,恍惚間,紀雲禾有一瞬間的失神,好像回到了那個十方陣的水潭中,長意的尾巴還在,她也對未來充滿了無盡的期望。

他們在水潭中,向外而去,好像迎接他們的會是無拘無束的廣袤天地,會是碧海,會是藍天……

那是她此生最有期待的時刻……

「咔嗒」一聲,火光轉動,將紀雲禾的恍惚燎燒乾淨。

長意將牆壁上的火把取了下來。火把所在之處,便是堆滿刑具的角落,長意的目光在那些仍舊閃著寒光的刑具上轉過。

他一言不發地轉過身,一手抱著紀雲禾,一手拿著火把,再次走向那玄鐵牢籠。

還躺在牢中的順德公主滿臉倉皇,她看著長意,掙扎著,驚恐著,往後撲騰了兩下:「你要做什麼?你要做什麼……」

長意將牢門關上。牢門上藍色光華一轉,他如同大國師一般,在這牢籠上下了禁制。

長意眸色冰冷地看著順德公主:「滔天巨浪裡,我救你一命,如今,我要把救下來的這條命還回去。」

他冷聲說著,不帶絲毫感情地將手中火把丟進了牢籠裡。

牢籠中的枯草和塵埃霎時間被點燃。

一臉是血的順德公主倉皇驚呼:「來人!來人呀!」她一邊躲避,一邊試圖撲滅火焰,但那火焰好似來自地獄,點燃了空氣中無名的氣和恨意,瞬間躥遍整個牢籠,將陰冷潮溼的牢籠燒得熾熱無比。

「救命!救命!啊!師父!」順德公主在牢中哭喊。

長意未再看一眼,抱著紀雲禾,轉身而去,離開了國師府的這座囚牢。

當長意將紀雲禾帶出去時,紀雲禾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這才看見囚禁自己的不過是國師府裡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一座院子。

而此時,院中火光沖天,幾乎照亮整個京城,順德公主叫喊「師父」的淒厲聲音已經遠去,紀雲禾黑色眼瞳之中映著火光,倏爾道:「不要隨便打賭。」

長意腳步微微一頓,看向懷裡的紀雲禾。接觸到長意的目光,紀雲禾仰頭看向長意。

「老天爺會幫你記下。」

順德公主如今算是……以另一種方式踐行了她們之間的「豪賭」吧。

長意並未聽懂紀雲禾在說什麼,但他也不在意,他帶著紀雲禾如入無人之境,走在國師府的中心大道之上。

出了火光沖天的院子,迎面而來的是一隊朝廷的軍士。

國師府的弟子盡數被拉去上了戰場,回來的一部分還被順德公主弄得離心離德而去。此時站在軍士面前的唯有先前離開前去傳信的姬成羽。

姬成羽認識長意,但見他帶著紀雲禾走了出來,震驚得瞪大了雙眼:「鮫……鮫人……」

這陸地上的妖怪太多,但銀髮藍眸的鮫人,唯有這一個——天下聞名的一個。

眾軍士舉著火把,在聽到姬成羽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已經有些軍心渙散。火光映襯著大國師府中的火光,將長意的一頭銀髮幾乎照成紅色。長意沒有說話,只從袖中丟出了一個物件——一個髒兮兮的,破舊的布娃娃。

布娃娃被丟在姬成羽腳下。

姬成羽得見此物,比剛才更加震驚,而震驚之後,卻也沒將布娃娃撿起來,他沉默許久,方抬頭問長意:「我兄長託你帶來的?他人呢?他……」

話音未落,長意不再多做停留,手中光華一起,他帶著紀雲禾,身影如光,霎時間便消失在原處。藍色光華如流星一般劃過夜空。

別說朝廷的軍士,便是姬成羽也望塵莫及。

夜幕星空下,長意帶著紀雲禾穿破薄雲,向前而行。

紀雲禾在長意懷中看著許久未見的夜空繁星,一時間被迷得幾乎挪不開眼,但最令人著迷的,還是自己面前的這張臉。

不管過了多少年,不管經歷多少事,長意的臉還是讓人驚豔不已,雖然他的神色目光已經改變……

「長意,你要帶我去哪兒?」紀雲禾問,「是去北境嗎?」

長意並不答她的話。

紀雲禾默了片刻,又問道:「你是特意來救我的嗎?」

紀雲禾本以為長意還會沉默,會當她如透明人一般,但沒想到長意開了口:「不是。」

說話間,兩人落在了一個山頭之上,長意放開紀雲禾,紀雲禾站不穩腳步,踉蹌後退兩步,靠在了後面的大石之上。

長意終於看了紀雲禾一眼,宛如他們分別那一晚,而他的眼神,卻是全然不同了。他盯著紀雲禾,疏離又冷漠,他抬起手,修長的手指穿過紀雲禾的耳邊,拉住了紀雲禾的一縷頭髮,手指似利刃,輕輕一動,紀雲禾的髮絲便紛紛落地。

他剪斷了她一縷頭髮,告訴她:「我是來複仇的。」

這次,我是來傷害你的。

紀雲禾領悟到了長意的意思,而她什麼也說不出來。

此時,天色已亮,遠山之外,一縷陽光倏爾落在這山頭大石之上,陽光慢慢向下,落到了長意背上。

逆光之中,紀雲禾有些看不清他的臉,當陽光慢慢往下走,照到了紀雲禾的肩頭,紀雲禾陡覺肩上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宛如被人用燒紅的針紮了一般,刺骨地疼痛。

她立即用手扶住自己的肩頭,但扶上肩頭的手,也霎時間有了這樣的疼痛,紀雲禾一轉頭,看見自己的手,登時震驚得幾乎忘了疼痛。

而長意的目光此時也落在了她的手掌之上。

朝陽灑遍大地。

紀雲禾大半個身子站在長意的身影之中,而照著太陽的那隻手,卻被陽光剔去了血肉,僅剩白骨……

紀雲禾愣怔地看著自己的手,甚至忘了這劇烈的疼痛。

被陽光剔去血肉的白骨在空中轉動了一下,紀雲禾將手往長意的身影之外探去……

於是,接觸到陽光的部分,血肉都消失殆盡。從指間到手掌、手腕……直至整個手臂。

這詭異的場景讓紀雲禾有些失神,疼痛並未喚醒她的理智。近乎六年的時間,紀雲禾都沒有見過太陽,此時此刻,她帶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嚮往,以白骨探向朝陽,好似就要那陽光剔去她的血肉,以疼痛灼燒那牢獄之氣,讓她的靈魂得以重生……

她甚至微微往旁邊挪動了一步,想讓太陽照到身上更多的地方,但邁出這一步前,她另一隻手忽然被人猛地拽住,紀雲禾再次被拉回長意那寬大的身影之中。

長意的身體制造的陰影幾乎將紀雲禾埋葬,逆光之中,他那一雙藍色的眼睛尤為透亮,好似在眼眸中藏著來自深海的幽光。

他一把拽住紀雲禾的下巴,強迫紀雲禾仰頭看著他。動作間,絲毫不復當年在馭妖谷時的克己守禮。

「你在做什麼?」他問紀雲禾,語氣不善,微帶怒氣,「你想殺了自己?」

紀雲禾望著長意,感覺到他動怒了,卻有些不明白他為什麼動怒。紀雲禾沒有掙脫長意的禁錮,她看著他,唇邊甚至還帶著幾分微笑。

「為什麼生氣?」她聲音虛弱,但字字清晰,「你說,要來找我復仇,是對我當年刺向你的那一劍還懷恨在心吧。既然如此,我自尋死路,你該高興才是。」她看著他,不徐不疾地問,「為什麼生氣?」

長意沉默地看著紀雲禾,聽著她漫不經心的聲音,看著她眼角疏懶的弧度,感受著她的不在意,不上心。長意的手劃過紀雲禾的下頜,轉而掐住了她的脖子。他貼近紀雲禾的耳畔,告訴她:「紀雲禾,以前你的命是馭妖谷的;今日之前,你的命是國師府的;而後,你的命,是我的。」長意聲色冷漠,「我要你死,你方可死。」

紀雲禾聞言,笑了出來:「長意,你真是霸道了不少呢。不過……這樣也挺好的。」

這樣的話,敢欺負他,能欺負他的人,應該沒幾個了吧。

紀雲禾抬起手,撐住長意的胸膛,手掌用力將他推遠了一些,接著道:「但是我還得糾正你,我的命,是自己的。以前是,以後也是,即便是你,也不能說這樣的話。」

「你可以這麼想。」長意道,「而我不會給你選擇的權利。」

言罷,長意一揮手,寬大的黑色衣裳瞬間將紀雲禾裹入其中,將陽光在她周身隔絕。甚至抬手間還在紀雲禾的衣領上做了一個法印,讓紀雲禾脫不下這件衣裳,只給她留了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紀雲禾覺得有些好笑:「我在牢裡待了快六年,第一次曬到太陽,你為何就斷言我能被曬死了去?哪個人還能被太陽曬死?」

長意淡淡地睨她一眼:「你能。」

這兩個字,讓紀雲禾彷彿又看到了當年的長意,誠實、真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

她忽然間有些想告訴長意當年的真相,她想和長意說:當年,其實我並沒有背叛你、遺棄你,也並不是想殺你。你可以恨我,可以討厭我為你做決定,但我從沒有想要真正地傷害你……

紀雲禾試圖從衣裳裡伸出手來,去觸碰長意,但被法印封住的衣裳像是繩索一樣,將她緊緊綁在其中,讓她手臂動彈不得。

紀雲禾無奈:「長意,曬太陽不會殺了我,雖然會痛,但……」

話音未落,宛如要給紀雲禾一個教訓一般,紀雲禾瞳孔猛地一縮,霎時間,身體裡所有的力量都被奪去,心臟宛如被一隻手緊緊擒住,讓她痛苦不已,幾乎直不起身子,她眼前一花,一口血猛地從口中噴湧而出。

紀雲禾看著地上的血跡,感受著慌亂的心跳,方才承認,她確實可能會被太陽曬死……

甚至,或許下一刻,她便會死……

紀雲禾靠著巨石,在長意的身影籠罩之中喘了許久的氣,她仰頭望長意,還是逆光之中,她眼神模糊,並不能看清他的神情,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長意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絲毫沒有挪開。

「長意……」她道,「或許,我們都錯了……我這條命哪,不屬於你,也不屬於我自己。我這條命,是屬於老天爺的……」

又行到這生死邊緣,紀雲禾對死亡已然沒有了恐懼。她並不害怕,她只覺得荒唐,不為死,只為生。

她這一生從頭到尾,好像都是老天爺興起而做的一個皮影,皮影背後被一隻無形的手捏著,操持著,讓她跳,讓她笑,讓她生,讓她活……也讓她走向荒蕪的死亡。

每當她覺得自己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時,老天爺便給她重重的一記耳光,讓她清醒清醒,讓她看看,她想要的那些自由、希望,是那麼近,可就是讓她碰不到。

在這茫茫人世,她是如此渺小,如浮萍一般,在時局之中,在命運之下,飄搖動盪,難以自主……那已經到嘴邊的「真相」,便又被嚥下。

紀雲禾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在經過這六年的折磨之後,已經動了根本,先前與順德公主那一戰,可能已經是她所有力量的「迴光返照」。

她的生命,再往前走就是盡頭。

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告訴了長意真相又能如何呢?

這個單純的鮫人,因為她的「背叛」而心性大變,在他終於可以懲罰她這個「罪人」的時候,罪人告訴他,不是的,當年我是有緣由的,我都是為了你好。說罷,便撒手人寰,這又要長意如何自處?

她的餘生,應該很短了,那就短暫地做點懷揣善意的事情吧……

紀雲禾佝僂著腰,看著地上烏青的血跡,沙啞地開口:「長意,我現在的模樣,應該很醜陋可怕吧……」

長意沉默片刻,聲音也是低沉的喑啞:「不及人心可怖。」

紀雲禾垂著頭,在黑衣裳的遮擋下,微微勾起了唇角。

如果處罰她能讓長意獲得內心的平衡與愉悅,那麼……便來吧。